阿秀忍不住問，“公公，我有那么重要么？”
陳顯凝望著她，仿佛凝望著整個(gè)世界，他沒說話，可是心里早就作出了回答——
重要，比任何東西都重要，比他的命還要重要。
他以拳抵唇，急急忙忙移開眼神，“去背功課，等會(huì)兒我去西院檢查?！?br/>
阿秀一聽檢查，立馬直起了腰桿，“阿秀馬上就去?！?br/>
回西院之后，阿秀拿起書，怎么也想不通這幾天的事，因而忍不住問一旁的小欣，“公公是什么意思啊？”
小欣想了半天，猜測(cè)道，“老爺是不想讓夫人受半點(diǎn)委屈啊?！?br/>
末了她又感嘆道，“老爺也太愛夫人了吧。”
阿秀聽了胸口仿佛有什么在生長(zhǎng)，酥酥麻麻的、又有些脹，似乎下一刻就要沖出自己的胸膛，她的眼神很慌亂，“公公他愛、愛我？”
小欣自然看得出，這府里最重要的是阿秀，誰動(dòng)了阿秀猶如動(dòng)了公公的軟肋，如果這不是愛，那該是什么啊，她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卣f，“當(dāng)然了，公公真是不會(huì)說出來而已，但是他心里一定很在乎夫人你。”
阿秀聽了紅了臉，感覺熱氣熏得自己呼吸不過來，她甚至跑到床上滾了兩圈。
陳顯來的時(shí)候，阿秀正抱著被子趴在床上，腮染桃花，眼里含著春情倦態(tài)，他心猛地一跳，差點(diǎn)沒控制住自己摔了一跤。
過了好一會(huì)兒，他才回轉(zhuǎn)過來，清清嗓子故作很兇地說，“讓你讀書，你在做什么？”
阿秀一聽這聲音，嚇得差點(diǎn)從床上滾下來，她急忙從床上起來，站在陳顯面前，“公公?！?br/>
“成何體統(tǒng)？”
她知道不妙，趕緊說，“阿秀知道錯(cuò)了?！?br/>
陳顯本就臉色不對(duì)，也沒說什么，轉(zhuǎn)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把書給我?！?br/>
阿秀不情不愿地把書遞給他，他抬眼瞪了她一下，將書猛地抽了過去，隨便點(diǎn)了一篇，“《桃夭》?！?br/>
阿秀剛才沒背，但幸好最后還是磕磕絆絆地背出來了，她抬眼悄悄地看公公一眼，覺得公公的睫毛真好看，他的鼻子也好看，他哪里都好看。
陳顯察覺到她的目光，不敢跟她對(duì)視，熱氣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浮到他臉上，讓他有些生氣。他不懂陳秀娘一直看著他干嘛？他有什么好看的？
“《碩鼠》?！彼曇魩Я它c(diǎn)不耐煩，翻書的聲音也大了些。
“?。俊卑⑿惆Ш恳宦?。
陳顯看她一眼，“怎么？不會(huì)背了？”
她羞愧得說不出話來，最后小小地朝陳顯走了兩步，拽住他袖口說，“這個(gè)很難，公公能不能再給我點(diǎn)時(shí)間？”
陳顯終于能逮到機(jī)會(huì)罵她，于是說，“方才我進(jìn)來的時(shí)候你在做什么？”
阿秀一聽紅了臉。
他感到莫名其妙，只是問一下她在做什么而已，她怎么就好好地臉紅了？
“我……”她一時(shí)說不上來。
“你知道背不出來是要打手心的嗎？”
“啊？”阿秀愣住了，她抬頭看了眼陳顯，很遺憾，并沒有在對(duì)方眼神里讀出開玩笑的成分，她眉頭皺得很緊，“真的要打手心嗎？”
“自然，連太子殿下也不例外?！标愶@說得有模有樣，實(shí)際上太子若是犯了錯(cuò)，挨打的是他的伴讀。
阿秀果然信了，不情不愿地伸出手給陳顯，“那、那公公你打吧。”
她一副視死如歸模樣著實(shí)好笑，陳顯看了一眼她的掌心，“下次還敢嗎？”
阿秀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敢了，再也不敢了?！?br/>
她要是早知道背不出來要打手心，肯定好好背，再也不偷懶了。
陳顯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拿出戒尺，冰涼的觸感讓阿秀抖了一下，還沒開始打呢，她就已經(jīng)閉上眼睛不敢看了。
陳顯將戒尺懸空，卻遲遲不落下去，阿秀以為自己要挨打了，手猛地往回一縮，但是只縮了一點(diǎn)點(diǎn)，眼睛死死地閉著，陳顯哭笑不得，輕輕地將尺子放在她手心上。
阿秀慢慢地睜開眼睛，“公公，怎么不打啦？”
“我好像記錯(cuò)了，背不出來是不用打手心的。”
阿秀瞪大眼睛，將手心收回來握在另一只手里，“真的嗎？”
“嗯，一般主子不會(huì)都是奴才受罰的。”
一旁的小欣突然感覺自己的脖子有點(diǎn)涼意。
阿秀看了小欣一眼，趕緊道，“沒事，公公你打我吧，小欣她沒做錯(cuò)什么。”
陳顯抬頭看她，只見她一雙剪水杏眼里含了些委屈，心一軟，將戒尺放下，“這次便算了，下次可饒不了你?！?br/>
阿秀哭喪的一張臉立刻布滿陽光，“謝謝公公，公公你最好了?！?br/>
最好……
陳顯不自在地咳了咳，她是傻瓜吧，早知道剛才就打她手心了。陳顯又想到什么，轉(zhuǎn)而對(duì)一旁的小欣說，“小欣，你既是陪著夫人一同上課，你的功課我也會(huì)每天檢查?！?br/>
小欣很想哀嚎，但是面對(duì)陳顯，還是乖乖地說，“是，老爺?！?br/>
陳顯走后，阿秀急得不得了，一直在背書，小欣看著有些愧疚，“夫人，反正老爺打的是我，你不用那么用功?！?br/>
“那怎么行？”阿秀睜大眼睛看她，“我不能連累你啊，你也要努力背?！?br/>
說著將書塞到小欣懷里。
阿秀第二天早上起來頂著兩個(gè)黑眼圈，她想著公公，卻得知公公天還沒亮就已經(jīng)進(jìn)宮去了。她有些沮喪，但是很快又打起精神，跟小欣一起去學(xué)堂讀書去了。
整整一天她都很高興，夫子提出的問題她也會(huì)，夫子還表揚(yáng)了她。阿秀回去的時(shí)候簡(jiǎn)直可以飛起來了，可惜公公不在家，她不能回去跟公公說自己今天有多厲害。
阿秀上了轎子，她拿著詩接著看，突然轎子猛地停住了，她很好奇，于是掀起簾子的一角。
“夫人，前面有個(gè)老婦人擋住了去路?！?br/>
阿秀皺了皺眉，“嗯？是摔倒了嗎？”
“好像是的。”
“那你給她一點(diǎn)銀子去看大夫吧?！卑⑿阏f。
小欣拿了點(diǎn)碎銀子，想要遞給那老婦人，卻見那老婦人哎呦一聲站了起來，看見小欣遞給自己銀子，急忙接過，往路邊走去。
這件事原本該這么結(jié)束的，可是那老婦人走到街道一旁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四目相對(duì)時(shí)阿秀睜大了眼睛，如同有一道閃電狠狠劈在她脊背上，涼意一直從腳底竄到脊梁骨，連帶著她耳邊轟隆隆地響。
“阿秀？”是老婦人先叫出了她的名字，“好啊你，你過榮華富貴的日子，卻叫我兒子落得那樣的下場(chǎng)?！?br/>
阿秀還處于震驚的狀態(tài)，她愣了半天還是沒有回過神，只是輕聲說，“你不是死了嗎？”
“死？你盼著我死是不是？”老婦人惡狠狠地走過來，“就是你死了我也不會(huì)死，我還給我兒子報(bào)仇呢。阿秀你也別想活，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讓你好過。都是你這個(gè)掃把星，害得我家破人亡……”
阿秀見她越來越近，手指止不住地顫抖，急忙吩咐轎夫，“走，快走?！?br/>
老婦人想近阿秀的身，被幾個(gè)侍從給攔住了，她在轎子后面罵罵咧咧，聲音如同冰冷滑膩的蛇纏在她的胸口，不斷收緊。
阿秀的臉色很難看，好像一瞬間自己快樂的生活被打破了，她害怕，更加恐慌，她只要一見到趙姨娘，就能想到自己從前在趙府的日子，就能想到自己是怎么被欺辱的。想著想著，她流了一臉的淚，她大口大口地喘氣，突然想到什么，伸出頭往后看那人有沒有追過來。
沒有，幸好沒有。
可阿秀非但沒松一口氣，反而更緊張了。
正是因?yàn)轶w會(huì)過快樂幸福的日子，才更加不想回到過去。
一直到了陳府，阿秀還沒有緩過來，一張小臉揪在一起。她剛邁進(jìn)門檻，就聽見不遠(yuǎn)處陳顯的聲音，“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那一刻是那么溫柔，染上了家的味道。阿秀一下子撲到他懷里，死死地抱著他不放，聲音都帶著幾分哭腔，“公公……”
“……”陳顯先是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差點(diǎn)摔倒在地，后又被她的手勒得難受得緊，冰冷的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放手。”
“不放?！卑⑿憷p得更緊了，“阿秀死也不放?！?br/>
陳顯不知道這丫頭發(fā)什么瘋，“你放不放？”
“公公，我害怕?！卑⑿愫薏坏脤⑼纫怖p在他身上，和八爪魚一樣。
陳顯很無奈，只好問，“害怕什么？”
“怕回到趙家，更怕公公不要我了……”
陳顯聽到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在胸膛里砰砰地跳。他想伸出手，抱一抱她，抱一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