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正帶著李長玉跳進三途河里之跡，忽然對我說道：“初一，自己選的道，必須由自己走完?！敝螅麄兏揪蜎]有給大家反應(yīng)的時間，兩人的身影同時消失在了三途河里。

    我們?nèi)级ǜ裨诹嗽亍?br/>
    凌王墓是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他立即沖向三途河邊：“大師兄……”

    靈正的聲音四面八方傳來，空靈清澈：“阿墓，保護初一。”凌王墓驀地在三途河邊來了一個急剎車，然后憤憤地將陰木鎖鏈往水里一掃，水面的婦人和嬰尸身上的皮膚被陰木鎖鏈勾起，可見暗紅色的骨頭。凌王墓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然后大步走回了我身邊，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女人就是麻煩。”

    金世遺將沈妍護到了身后，緊張地盯著三途河面。

    很久，一點聲音也沒有。

    微風(fēng)吹過，在河里留下點點漣漪。

    咕?！?br/>
    突然，三途河遠(yuǎn)處傳來了異響，凌王墓向前走了一步，雙手高舉陰木鎖鏈，把我們?nèi)齻€人都圈在他的保護范圍里。凌王墓看著遠(yuǎn)處：“來了?！?br/>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個霧化的人影佇立在水面，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是個人影，但具體看不清楚是男是女，好像是用水凝集而成的一個人影?？諝庵袀鱽砹艘魂囈魂嚨脑孪?，那是煮熟了的人肉的香味，我們之前在陰婚祭的時候，聞到過。

    金世遺上前一步，道，“怎么看起來有些眼熟，什么東西？”

    凌王墓狠狠道：“管他什么東西，弄死再說！”

    “死？你們可知弒神之罪，足以讓你們永不超生？”那霧化的人影中，一道如遺世獨立的空靈之音傳來，清清淺淺，“你們可知失去了神靈的庇佑，這個世界將會墜落成無間地獄？”

    神靈？他說他是神靈？

    我雖然能清晰地聽到他說的每字每句，但著實答不上來說這話的人是男是女。因為這聲音實在是太過纖塵不染。如此明凈的聲音的主人，要說是神靈，也不足為奇。

    凌王墓冷笑：“你這樣的怪物，也配叫做神靈？”

    我小聲問沈妍：“那是什么??？”

    沈妍問我：“你聞到空氣中的月香了嗎？”

    我點頭。

    沈妍說：“這就是月香之神?！?br/>
    “?。吭孪阒?？”

    “嗯……何三途已經(jīng)開啟了月香祭，雖然靈三爺已經(jīng)去關(guān)閉祭眼了，但是月香之神已經(jīng)跑出來了，所以，靈三爺他恐怕……”

    我的心揪了起來：“恐怕什么？“

    “恐怕，回不來了?！?br/>
    “……”

    我半低垂著頭，不敢再說話。我怕我一說話，就會哭出聲來。

    凌王墓瞇著眼睛，看向月香神：“你把我大師兄壓在三途河底了？”

    月香神輕笑：“他只是個小小的城隍爺，徒有城隍印，卻早就已經(jīng)不是神靈了，他以下犯上，我關(guān)他……乃是天道?！?br/>
    靈正不是神靈了？

    城隍爺怎么會不是神靈呢？

    我回頭去看沈妍，沈妍神色閃爍：“唐、唐初一，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瞞著你，是靈三爺不讓我們說?！?br/>
    “怎么回事？”

    “去年靈三爺用自己的血救了你之后，就失去了神靈之身?！?br/>
    “那是……神血？”

    “嗯?！?br/>
    怎么會這樣？

    我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金世遺將胸前紅色的手掌印幻化出來，雙手托起，跟凌王墓說道：“大塊頭，咱們終于又有機會在一起并肩作戰(zhàn)了?！?br/>
    “區(qū)區(qū)一個棺生子，別拖了大爺?shù)暮笸取！绷柰跄姑鏌o表情地盯著月香神。

    沈妍走到了凌王墓的另一側(cè)，笑道：“墓哥哥，如果再多一個棺生子呢？嗯……多兩個。”說著，她輕撫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月香神隔著三途河遠(yuǎn)遠(yuǎn)凝望著：“你們也想弒神嗎？那就全都葬身河底吧……”一道猛烈的陰冷之氣向我們這邊涌了過來，凌王墓他們?nèi)齻€互望了一眼，同時奮力抵抗，巨大的靈力在他們的身前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屏障。

    我全力乏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nèi)齻€人與月香神對戰(zhàn)，而我只能跌坐在地上。

    我輕輕嘆了口氣，突然將事情的前因后果細(xì)細(xì)思量了一番。

    李長玉的目的，無非就是復(fù)活雪兒，而靈正用自己的身份地位還有心臟，去求李長玉不救雪兒，而是換作續(xù)我的命。現(xiàn)在月香神跑出了三途河，凌王墓帶領(lǐng)著沈妍和金世遺與月香神對抗，是因為李長玉創(chuàng)造了月香祭，喚醒了月香神。

    如果，這件事情能快速而輕松地結(jié)束的話，那么只有一個方法。

    那就是……我死！

    只有我死了，月香祭就會中斷，月香神就會消失，靈正就會回來。

    “啊……”

    沈妍被一道靈光打中，慘叫一聲，身子向后飛去，跌落到地上，吐出一口鮮紅的血。她手上的短刀落到了地上，滾到我這邊。我順手撿起短刀，沈妍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向我這邊走來：“唐、唐初一，把刀給我……”我坐在地上沒動，沈妍吼道，“傻逼！發(fā)什么呆??！快把刀給我，再晚他們就死了！”

    我對她笑了笑：“我唐初一何德何能，能遇上你們。沈妍，謝謝你。”

    “??？什么？”

    沈妍怔在原處，沒再向我走來。

    金世遺也被月香神散出的靈光打中，倒在了三途河邊。凌王墓單膝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陰木鎖鏈落在他的腳邊，根本就不成陣形。

    月香神再沒有其他動作，只靜靜立在三途河邊。

    我緊緊握著短刀，閉上了眼睛，高高舉起短刀。當(dāng)?shù)哆M入身體的那一刻，這一切都該結(jié)束了吧？

    “初一！”

    “唐初一！”

    “女人……”

    沈妍、金世遺、凌王墓的聲音同時傳入我的耳中。

    他們都受了重傷，阻止不了我的。

    我更加捏緊了短刀，向力回刺……“住手！”突然，李長玉的聲音傳來，離我很近，我睜開眼睛，李長玉全身濕漉漉的站在我面前，“雪兒，你不能死！我不讓你死！”

    我一怔：“李長玉？李長玉你出來了！靈正呢？靈正呢？我問你靈正呢？”

    李長玉哈哈大笑：“你們還真是天真??！月香祭是我主持，月香神當(dāng)然由我控制。哼……是靈三爺自己說要去河底找祭眼的，可不能怪我壓了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冷笑一聲，甩開李長玉的手：“滾！你給我！我不管你是李長玉，還是何三途，我前世不喜歡你，我今生照樣看不上你！老娘不需要你續(xù)命，不需要！你給我滾！滾！”

    李長玉臉上一片痛楚：“雪兒……”

    我怒吼：“別他娘的雪兒雪兒的叫，我不是雪兒，我叫唐初一！唐！初！一！”我高高舉起短刀，回刺，雪白的刀鋒上寒光一閃而過……

    “唐初一！”李長玉徒手握上了刀刃，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我驚訝地看著李長玉，心里陡然一驚。

    李長玉看著我，眼神堅定，“唐初一，你跟雪兒一樣，勇敢、倔強……但你又跟她不一樣，你比她更善良。陰司一別，我以為我仍然愛的是雪兒，我日夜思念著她，現(xiàn)在想來，呵呵……唐初一，我發(fā)現(xiàn)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

    “……你有病吧！”

    李長玉沒理會我的謾罵，仍然自說自話：“唐初一，初一，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見鐘情嗎？”我的心沒來由地一緊，強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顫抖地握著刀柄，狠下心，一用力，將短刀從李長玉的掌心抽了出來。李長玉的手登時血流如注，傷口深可見骨。他沒料到我會做這么殘忍的事，倒吸口氣，驚呼出聲，向后跌去。臉色蒼白得可怕，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扭曲了起來。

    “唐初一，你……”

    “對不起！”我跟李長玉道了聲歉，又望了一眼被月香神打傷的三位同伴，“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保護我，珍惜我，謝謝你們來過我的生命……”

    他們?nèi)齻€人都沒有說話。

    我自嘲一笑，舉著短刀，鼻端仿佛聞到了靈正身上的異香，安心定神。

    “再見了，各位?！蔽疑钌钗丝跉猓`正身上的幽香入鼻，清冽悠遠(yuǎn)，叫人舍不得放下，舍不得離開?！`正，我不怕死，也不怕痛，我只怕自己會忘記你，正如你忘記我那樣，忘記你。

    我回憶著跟靈正之間的點點滴滴。

    無聲的一滴淚落在了刀尖上，我慌忙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讓更多的眼淚流出，以免讓他們察覺出我的不安。就在這個時候，我漸漸覺得身子不能動彈，眼前更是有些眩暈。我高高舉起右手，執(zhí)刀，落下。一陣鉆心的痛楚襲來，我緊緊咬著牙，不讓自己發(fā)出聲來。

    可奇怪的是，只有那一陣痛，之后就很快消失了。

    經(jīng)不得內(nèi)心的疑惑，我用盡全力，轉(zhuǎn)過身去。李長玉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抵在我的背心，我胸口的短刀只插進去了一點兒，根本就不深，并且，已經(jīng)不痛了。李長玉用力在我的后背打一拳，插在我身體里的短刀飛了出去，叮地一聲，釘入竹子里，沒進去大半。

    李長玉在我的頭頂貼了一張黃符，我頓時不能動了，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沈妍實在沒什么力氣了，趴在地上，絕望地看著我，一動不動。金世遺隔著不遠(yuǎn)，受了重傷，慢慢地向沈妍爬去：“妍兒，妍兒……妍兒……”一聲聲喊著沈妍的名字，凄慘而溫柔。

    凌王墓手執(zhí)陰木鎖鏈，一步一步向我走來：“李長玉，放了她?！?br/>
    李長玉不怒，反笑：“王陰陽，原來你也懂情，哈哈哈哈……”李長玉飛速貼了一張符在凌王墓的胸口，凌王墓瞪大雙眼，步子陡然停了。李長玉繞到我身前，含笑看著我：“初一，唐初一，你不是雪兒，我記得的模樣，是你……”李長玉的眼中，帶了濃濃的死亡之色。

    “李、李長玉……”我掙扎著出聲，忽然，一陣紫藤花的香味涌入了我的鼻腔之中。

    李長玉忽然拿了一塊明黃色的布將我的口鼻掩住，紫藤花的香味愈加濃烈起來。我再也不能說出半個字，只能兩行清淚落下，以表達(dá)我此時的驚愕和恐慌。李長玉忽然一把將我扛到了肩膀上，轉(zhuǎn)身，緩緩走向三途河邊。

    凌王墓瘋狂大吼：“何三途，你這個王八蛋，你放開她！放開她！”

    我說不出話來，也不能動，卻能明晰地感覺到李長玉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死亡之息，可是……我完全搞不懂，李長玉這是要帶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