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人陷入沉默的時候,逃兵們向他們走過來感謝道:“剛才多謝這位英雄相助,不然我們還會損失更多的兄弟!我們就住在前面斷崖下的村子里,如果恩公不嫌棄,還請隨我們移步到家里小住?!?br/>
逃兵們將雪狼和同伴的尸體裝在雪橇上,沿著來路返回。扎西他們跟在雪橇后面,掩著夜色向村子走去。
“十天前我們跟著狼群跑了三天三夜,后來在大山里跟丟了,沒想到今晚會出現(xiàn)在這里!”那個叫則仁的漢子說。
“你們一直都在獵殺狼群?”格桑深知雪狼的兇殘,她不敢想象這群人有勇氣去獵殺一群雪狼。
“現(xiàn)在北方已經沒有多少獵物了,相比較而言獵殺雪狼比去南方打獵的風險要小很多?!眲t仁搖著頭說:“南方已不再太平,有比雪狼更兇險的東西!”
“是什么東西讓你們都害怕?”格桑臉色蒼白,這群人的能耐她剛才看得一清二楚,她很難猜想南方有什么東西讓他們都覺得恐懼。想到這兒,她便更加擔心阿爸的安危。
“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格桑問則仁說:“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中年人,體型和他差不多,也留著很長的胡子……”
則仁看扎西的眼神有細微的變化,臉上的肌肉微微的抽動了幾下,但由于夜色太濃,格桑他們都沒有覺察到。
則仁說:“這位前輩和我們的一個朋友確實有幾分神似?!?br/>
扎西聞言整個人都變得急切起來,他意味深長的看了格桑一眼,眼神溫柔。
“你有他的消息嗎?”扎西和格桑異口同聲的問道。
彌迦目瞪口呆的看著兩人,很是費解!
則仁搖了搖頭說:“十天之前,我們正在圍獵狼群時候,在北山碰到他拖著一只麋鹿從南方歸來。我們認識也有幾年了,知道他是非常出色的獵手,所以邀請他參與圍獵,不過后來他和狼后一起摔下了山崖……”
格桑噗的一聲跌倒在積雪里,暈過去了!
扎西一臉凝重的將格桑抱在懷里,他身上的血跡染紅了格桑的雪貂袍子。兩行清淚從格桑眼角滑落,雖然昏迷了,但她嘴里一直都在喊著:“阿爸……阿爸……”
“你還記得位置嗎?”扎西問則仁說:“我想我們應該去確定他到底是死是活!”
“扎西,既然他已經摔下山崖,我們也沒必要耽擱時間了?!睆涘葘υ鞯臎Q定很是不解,雖然他也很同情格桑,但是他知道自己身上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我想你這么快從圣城返回,應該有所收獲,現(xiàn)在我們該重新上路啦!”
扎西抱著格桑跟在雪橇后面,一言不發(fā)。
雪狼的尸體和死去的那個人被扔下斷崖,彌迦對他們的做法很疑惑。他們對待死去的同伴和雪狼沒有多大區(qū)別,沒有過多的悲傷,也談不上尊重,就這樣被隨意丟下斷崖。
則仁似乎看出了彌迦的疑惑,他沒有解釋,只是說:“長夜降臨之后,每個人都要想盡辦法活下去,才能等到白幢天子降臨的那天?!?br/>
彌迦心里莫名的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懼。
扎西他們乘坐用樹藤編織的升降裝置緩緩的下降到斷崖下面。這里是一處非常廣闊的臺地,因為地勢落差太大,這里受風雪的影響很小。松柏蒼翠,將圍攏在一起的茅屋掩映在樹林里。若非晚上的燈火,白天從斷崖上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這個村子。
十幾座茅屋呈圓形圍攏,這種設計有利于抵御風雪和寒潮。則仁走在最前面,其余八人則到斷崖下搬運獵物。一個孩子遠遠的看到則仁一行人,突然大喊一聲:“國王回來了……”
十幾座茅屋的門刷得打開,幾十個孩子光著腳跑出來,圍著則仁歡快的跳個不停。
扎西和彌迦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倒不是因為孩子太多的緣故,而是他們口中對則仁的稱呼:“國王!”
彌迦沒有欺騙格桑,他確實是象雄王國的王子,國王最小的兒子。他深知在這個古老的王國里,只有一個國王,就是他的父王。但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又是誰,為什么孩子們也稱他為國王?他用手肘捅了捅扎西,夜色里扎西臉上的疑惑和他一般無二。
“我覺得這里很不簡單!”彌迦細語道:“這里的人都很奇怪,咱們小心為妙。”
扎西用力抱緊格桑,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到格桑已經睡著了。
“既然已經來到這兒了,就靜觀其變,以不變應萬變!”扎西跟著則仁走進院落中。
“國王陛下,他們是誰?”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問道。
則仁哈哈笑道:“這兩位英雄是我的客人,在圍獵的時候幫了我們大忙?!?br/>
孩子們齊聲大喊道:“英雄……英雄……”
雖然已是深夜,但孩子們都沒有睡意,在院子里圍著獵物狂歡。除了幾個孩子之外,其他孩子和則仁他們一樣,對死去的獵手沒有太多的悲傷。他和雪狼被隨意的仍在院子中央的水井旁邊,女人們也起床為男人們做飯。
扎西他們三人被安排在角落的一間屋子里,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院落中間那棟最大的房子,則仁就住在里面。從這里的房屋布局,能夠清晰的感受到權力的無處不在。這個院落呈圓形,則仁的屋子坐北朝南,位于院落的最中心,水井剛好在他的大門前方。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彌迦使勁的抓自己的頭發(fā),他對這里的一切都感到困惑。在自己的王國里面,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小王國。他恨不得馬上出去找則仁問個明白,但理智告訴他不可輕舉妄動。
“我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異常,女人和孩子尤其的多!”扎西給格桑蓋好被子后坐在窗口,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則仁的屋子。
“有人來了……”扎西說:“你去開門,把他弄進來打探一下消息。”
彌迦躲在門后,果然不出十息門就被人敲響。
“英雄,我給你們送吃的來了?!币粋€稚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彌迦打開門一臉微笑的說:“放進來吧!”
孩子大概有十一二歲,雖然身高已經和十八歲的格桑差不多,但卻很瘦。他將一大坨肉放在桌子上,強忍著口水頭也不回的向外邊走去。
“你餓嗎?”他剛走到門口,聽到黑暗里扎西低沉的聲音:“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吧!”
他呆呆地看著不知何時已到門外的彌迦,他的眼神攝人,仿佛是一匹餓狼。
彌迦嘭的一下把門關上,一把將男孩兒提到桌子旁邊。整間屋子里只有一支蠟燭,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桌上的那坨肉。肥美的烤肉躺在陶制的盤子里,汁水飽滿,肉質細嫩,騰騰的熱氣繚繞,香氣逼人。扎西從黑暗里走出來,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瘦弱的男孩說:“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男孩紅著臉,眼神閃爍,不敢和扎西對視。
扎西從腰間抽出小刀,他將那坨足有十斤重的烤肉穿起來,烤肉被人咬掉了一大塊,牙印清晰可見。
“你先坐下,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回答得讓我滿意,我不但不告發(fā)你,還會額外分你一份肉。如果我不滿意你的回答……”扎西將小刀狠狠的插進桌面,木頭都被他刺穿了。他說:“你也會像院子里那個死去的獵手一樣……我想則仁也不會追究!”
男孩兒看著桌上的烤肉使勁吞口水,對扎西的威脅沒多大反應!彌迦哈哈笑道:“先給他切一塊兒嘗嘗……”他拔出小刀,切下一塊一斤左右的烤肉遞給男孩,他抓起來塞進嘴里,用力咀嚼,汁水從他牙縫溢出,流得到處都是。
他們看著狼吞虎咽的男孩吃完,然后又切下一塊,但沒有給他,而是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神國……”
彌迦拍了拍腦門說:“你們什么時候來到這兒的?”
“打我出生起就在這兒了……”
彌迦和扎西對望一眼,心里更加疑惑了。他和扎西的一致看法是這群人是逃兵,從他們運用自如的攻防陣法來看,逃離戰(zhàn)場的時間不會很久。但是男孩兒的回答讓他們疑惑了,這里面的孩子最大的差不多十五六歲,倘若真如男孩兒所說,那么他們在這里最少也居住了十一二年的時間。但是在這段時間內,王國并沒有打過仗。
“死去的那個人會怎么處理?”彌迦決定先放一放那個讓他迷惑的問題,他很想知道那個死去的獵手會被如何處理。他心里有一個很可怕的猜想,他想要從男孩口中印證。
“他的家產和妻子會被其他人瓜分……”男孩兒的眼光一下子暗淡下去,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彌迦從男孩的眼睛里讀出,他的父親想必也是個死去的獵手,而屬于他父親的家產和他母親想必也被其他人瓜分了吧。想到這兒,彌迦不禁很同情他。
“你們?yōu)槭裁捶Q呼則仁為國王?”彌迦將自己心中的疑惑都拋出來,急切的想要找到答案。
“聽他們說,則仁是南方的國王,他的國家覆滅后才逃到了這里?!?br/>
彌迦一臉明了的神情:“戰(zhàn)爭給南方帶去了新神,他們一定是古佛的信徒,國家覆滅后便逃到了這里,卻不曾想長夜降臨!”
扎西將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將整坨肉都推到了男孩兒面前。他的舉動讓彌迦很不滿,因為他現(xiàn)在也很餓了,幸虧他手里還有一塊切下的肉。扎西走到窗前,看到則仁屋子里的燈熄滅了。
直到男孩兒吃飽喝足離開之后,扎西才回到桌邊坐下,他雙手托著下巴陷入沉思,直到彌迦叫醒他。
“你把肉都給他吃了,格桑怎么辦,她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扎西抬頭看了一眼彌迦,幽幽的說道:“格桑寧愿挨餓都不吃你烤的禿鷹,又怎么會吃人肉……”
彌迦整個人傻掉了,緊接著開始用手掏自己的喉嚨想要把吃下的肉吐出來,但沒有成功。
“我就知道是這樣,這群野蠻人!”彌迦破口大罵。
扎西來到床邊,格桑依舊睡得很沉,沒有蘇醒的預兆。他憐惜的在她臉上輕輕撫摸,自言自語的念叨個不停。
“老頭子,都一把年紀了還占人家小姑娘便宜……”彌迦拍了拍扎西的屁股,不滿的說道。
扎西轉過身沒好氣的在彌迦屁股上踢了一腳,說:“國王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兒子……”
兩人都坐回桌子旁邊,默不作聲。過了良久扎西才說:“彌迦,有件事我的跟你說明白?!?br/>
彌迦難得看到扎西這么嚴肅的開始一個話題,他立馬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看著扎西。
“這次我去圣城遇到了一個故人,她告訴了我一條尋找白幢天子的線索?!痹鞫⒅鴱涘鹊难劬Γ瑥涘赛c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認真的聽他說話。
“安福寺是古佛金身的供奉之地,那里或許有關于白幢天子的線索,但我無法進入,需要國王親自前來,于圣湖凈身之后才能進入神殿尋找?!?br/>
彌迦臉色陰沉,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圣城還在為當年的事介懷嗎?長夜降臨,他們是想借刀殺人吧!”
“彌迦,當年的事我也在場,國王的所作所為確有不妥當之處。自古以來,圣城不允許除王族之外的男人進入是天下共知的規(guī)定!”扎西站起身走到窗邊,則仁屋子里仍舊一片漆黑。
“長夜降臨,末法已至。很難說和國王沒有關系,南方的戰(zhàn)爭不知道毀了多少神廟,死了多少古佛的信徒!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國王親自到安福寺向諸神懺悔,請求古佛的寬恕?!?br/>
“那你為什么不親自告訴父王?”彌迦生冷的說。
“本來我打算親自回古格城面圣,可是我回不去了!”扎西站在昏暗的窗口,看著桌旁燭火照耀下的王子尼彌迦。
尼彌迦站起來,一臉震驚的看著扎西:“你要去哪兒?”
扎西再次來到床邊,無限深情地看著昏睡的格桑。他說:“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格桑是我孫女呢?!?br/>
尼彌迦錯愕不已,任他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到格桑會是扎西的孫女。在他有記憶以來,扎西都沒有離開過古格城,更沒有聽說過他還有妻子兒女,至于孫女,更是從未聽說。
“我打算把格桑送回圣城,然后帶著她阿乙去南方躲避風雪。尋找白幢天子的任務就只能靠你了。”
彌迦頹然的坐回椅子上。他記得很小的時候,父王把他帶到扎西面前,告訴他扎西是王國里最偉大的武士,從此之后也是他的老師。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一直跟著扎西學習劍術和騎射。在他心目中,扎西就像父親一樣對他悉心教導,伴他成長至今。現(xiàn)在突然聽到這個消息,他心里著實難以接受。
“什么時候走,我去送你一程?!睆涘日f。
“不,明天一早你就回古格城,把消息帶給國王,請他原諒我的不辭而別?!痹髡f:“今晚我會去找則仁談談,我必須去北山尋找嘉旺,生要見人,死要見尸。這樣格桑和拉姆才能安心南下。”
不知不覺間,外面的天空開始泛白,又一個長夜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