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著桌子吃著熱騰騰的雞肉,滿院子的肉香氣;我吃著筐里給我準備的鍘過的短青草;大黑吃著槽里的草,她的草是青草和干草拌到一起的,滿院子的草香氣;大黑第一次用不再妒忌的眼光看我,我抬頭發(fā)現(xiàn)漫天的星星越來越清晰明亮,或許這就是家的感覺。
老白吃著草看著星星,似乎天上才是她的家。白貓和黃狗有些不和諧,她們兩個都流著哈喇子看著別人的嘴巴嚼啊嚼的。白貓還能忍一些,畢竟晚上還可以逮個老鼠吃解解饞;黃狗就慘了點兒,看著別人的嘴巴嚼啊嚼的,舌頭上的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和自己的爪子上。秀蘭說:“別看嗹,給你塊骨頭吃?!本蛽炝俗畲蟮碾u腿骨扔給了她。小濤說:“我這里還有。”就用手捏桌子上的細小骨頭。秀蘭說:“別給它,這小骨頭兒它吃了卡(qiǎ)死嘮?!毙筒焕頃S狗了,咬了一口雞皮說:“娘,總悶二錢的姥爺呆他家住,喃姥爺不呆咱家住咹?”
秀蘭說:“你還記得恁姥爺?。俊?br/>
“總悶不記得咹?喃姥爺留著長胡子,那嘴光吁吁地,跟攆牛一樣。”小濤說的話讓一家人都笑了。
丁順說:“吁不是攆牛,是讓牛站住。噠才是攆著牛走哩。這駛牛就跟開車一樣——”我正想多聽多學點兒干活的技術,秀蘭卻截住了這個話題說:“行嗹,又說開車哩,你要是不呆(從)哈爾濱跑回來,這暫(這時候)早成嘮工人嗹?!倍№樢残α?。
秀蘭接著說:“恁姥爺一輩子混了個富農(nóng),到死嘮差點跟雅茹她爹一樣用洋灰柜埋嘮。恁姥爺還住著(zhao,到)咱家?來一趟吃頓飯恁爺爺還鬧騰哩?!?br/>
丁順接過來說:“說那個干嘛咹?!”然后看著小濤說:“二錢他姥爺是天津人,他是跟著他閨女就是二錢他娘雅茹到嘮咱村里滴。全村里就他一個是跟著閨女和閨女女婿(女婿指老公,而非女兒的老公,所以指女兒老公時要說閨女女婿)過日子滴。不對,還有云勝是倒插門兒女婿,全村里就他一個是倒插門兒的女婿。這還有個俗話哩,說是小子無能,改名換姓,打幡摔瓦,送到墳塋。咱全村里就他倆不姓?!?br/>
秀蘭又攔住了丁順的話,說:“閑著沒事兒你笑話喃表弟干嘛咹?他家跟喃家一樣,都是富農(nóng),要不是富農(nóng)成分讓人家抄了家,也不至于窮滴連媳婦兒都尋(xin,娶)不上,跑到恁村里來倒插門兒。喃家要不是富農(nóng),我也不會尋(xin,嫁)你這窮人代表?!倍№樥f:“行嗹,對恁這表弟還不夠好滴???他生個小破閨女子,你還給了一斤紅糖、五十啊雞蛋。”秀蘭說:“什么叫小破閨女子咹?閨女不是人啊?”丁順說:“行嗹,行嗹,不說恁表弟嗹。姨兄弟兒,狗臭屁兒(指關系很一般,不親近),就那么回事兒,你值當?shù)兀ㄖ档茫┥鷼鈬Z啊?咱接著說己丑結婚。這己丑結婚的時候啊,還弄嘮幾?。▊€)笑話兒哩。”
“我要聽笑話兒。”小濤趕緊說。
“好。說當年己丑呆天津的時候,到嘮年紀嗹,得給說(介紹)個媳婦兒咹,又沒個事兒干,誰給說個媳婦兒咹?老悶葫蘆兒家熱心腸兒,說給他介紹一個本地滴。要見面兒嗹,也沒件兒像樣兒的衣裳,這個哪里行咹?就給他不知道從哪里借哩件兒工作服。倆人呆公園兒里見嘮面兒,雅茹就問:‘聽說你是工人,你是哪個廠滴咹?’己丑就說:‘我呆天津秘密制造廠?!湃阌謫枺骸S里生產(chǎn)什么東西咹?’己丑說:‘都說嗹是秘密制造廠,這里頭有秘密,不能說,說了犯錯誤?!鋵嵥皇桥抡f了犯錯誤,他是根本不知道說什么好,怕漏了兜(露餡、穿幫)。他這么一說,雅茹也就不問嗹,說咱倆呆這公園里轉悠轉悠吧。倆人轉悠到一個地方,己丑指著一個動物問:‘這羊犄角上插干棒,這是什么動物咹?’雅茹就笑嗹,說:‘這是梅花鹿?!洲D悠到另一個地方,己丑又問:‘這雞尾巴上插花兒,這是什么動物咹?’雅茹就說:‘這是孔雀?!币患胰硕夹Φ那把龊蠛狭?。
小濤又問:“喃有爺爺,二錢他爺爺哩?”丁順說:“他爺爺早死嗹,六三年鬧大水就淹死嗹?!?br/>
小濤又問:“什么是鬧大水咹?”丁順說:“鬧大水就是鬧大水唄,就是河里的水多的盛不了嗹,都冒出來嗹。平地里水都沒(mo,淹沒)了人嗹,莊稼都淹嗹。二錢他爺爺去撈莊稼準是給絆住出不來嗹,就淹死嗹。那時候淹死了好幾啊人哩?!?br/>
小濤又問:“總悶那時候那么多水哩?這暫河里沒多少水。”丁順說:“那是自然災害,老下雨,也沒有河,還不淹嘮???”小濤說:“大埝南邊那不是有河???”丁順說:“那河是喃出民工挖滴。毛主席說嗹‘一定要根治海河!’好家伙,幾十萬民工撇家舍業(yè)用推車子(獨輪車)推、扁擔挑,愣是挖出了滏陽新河?!?br/>
秀蘭說:“行嗹,滏陽新河又不是你一個人挖滴,偉大也是毛主席偉大?!倍№樥f:“那還用說!人工挖的河是直滴,你看滏陽新河就是,多直咹。你看桑村公社旁邊那個滏陽河曲溜拐棒(彎彎曲曲)滴。”
“這河這么直這么長,到哪里是頭兒咹?”小濤問。丁順說:“這河一直通著天津?!?br/>
小濤又問:“總悶二錢他爸爸以前呆天津,你以前呆哈爾濱哩?”丁順說:“挨餓的時候到處逃荒唄,大部分人跟著恁老橫大爺去了哈爾濱,個別人去了天津?!?br/>
小濤又問:“那時候為嘛挨餓咹?沒有干糧吃啊?”丁順說:“吃干糧?樹皮都扒光嗹,草籽兒也都吃嗹?!毙闾m接著說:“那時候先吃榆錢兒,榆錢兒好吃咹,沒有了就吃榆樹葉,榆樹葉沒有了就吃柳樹葉,柳樹葉忒苦,人們就扒榆樹皮吃,吃完了樹皮就扒樹根吃?!?br/>
小濤說:“那時候不吃野菜啊,野菜也挺好吃滴。”秀蘭說:“還野菜,野菜早吃光嗹,人們就差跟牛一樣吃草嗹?!?br/>
新菊、欣荷都一直聽著不說話,欣梅說:“娘你剛才不是說喃姥娘(姥姥、外婆)家是富農(nóng)啊,也沒有吃的?。俊?br/>
秀蘭說:“說是富農(nóng),其實得說是地主。那時候從恁姥娘家舊院子往西,房全是恁姥娘家的,地也差不多都是恁姥娘家滴。那時候喃爺爺人緣好,誰家有個難處都去幫著人家,這么著,人家給定哩個富農(nóng)。人家把家一抄,餓的我上學兒爬不上去那個土坡,上了兩天學兒就不上嗹?!毙f:“總悶咱村兒里上學兒沒有坡哩?喃也想吃不飽爬不動就不上嗹?!?br/>
“你還爬不動?你是吃滴撐滴吃不動嗹。”秀蘭一說,全家都笑了。欣梅接著說:“吃這么多也不干活?!毙⒖陶f:“三尖子,你管哩(不用你管、哪里輪得到你管)!”
秀蘭看著欣梅笑著說:“你吃滴也不少,管滴也寬。跟恁爺爺一樣,有屁不放,憋壞心臟;沒屁楞擠,鍛煉身體?!毙烂氛f:“娘,喃才不愛放屁哩!恁傻小濤兒說我外號,我也得說他外號:四脅子!”
小濤說:“喃才不理你哩,三尖子!娘,喃明天和二錢玩兒去行辦?”秀蘭笑了:“小濤行嘮(可以啊,含有對能力的贊賞),出去一天膽兒變大嗹,敢出去玩兒去嗹。行嘮(可以、允許),去玩兒去吧。得過晌火(下午),他姥爺明天頭晌火(上午)得出殯哩。”
梓松走到門外聽到院子里說地主、富農(nóng)就沒有進來,等到院里換了話題,才推大門進來了,說:“恁還沒上(插上)大門哩(呢)?。ㄑ剑??還擺話兒(說話,聊天)哩,這么晚嗹,喃都準備睡覺哩,一看小牛沒呆家,我說看看呆這里不。它可真是個玩意兒,認準哩恁家嗹,看來不賣給恁都不行嗹?!?br/>
“哪里這么早就睡覺?。俊倍№樥f。
“咳,給喃文健蓋房都累嗹。早點兒睡,明天還得起來接著干力氣活兒哩?!辫魉烧f。
“那是,蓋房可是個大事兒。仗著恁家人多,多大的事也好辦。這小牛兒你不用操心嗹,我買定嗹?!倍№樥f。
倆人說了一會兒話,梓松就回家了。
這天夜里我在當院看著星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