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遠平過去盛了碗小米粥的功夫，一抬頭就發(fā)現(xiàn)楚冰和蘇憑在雨中打在了一起。他手里還端著特意給楚冰盛的一碗排骨湯，整個人都愣了一下，目瞪口呆地問左右：“怎么回事，他們兩個怎么打起來了？”

    不是說兩個人關(guān)系很好的嗎，老袁難道是在驢我？！

    “??？不知道，剛才不是還好好的……”一旁低頭調(diào)試器材設(shè)備的攝影師隨口應(yīng)道，抬起頭向兩個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這一眼看過去，頓時讓他呼吸一窒，而后攝影師猛地矮下身去，將攝像機對準(zhǔn)兩個人，一句話顧不上說，一秒鐘不耽誤地開始了拍攝。

    聶遠平見他這樣反應(yīng)，愣了愣，也定睛向雨中看去。這一看頓時再也移不開目光，《夜行》劇組幾乎所有的創(chuàng)作人員，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無聲而又震撼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雖然女主角的職業(yè)是個殺手，但《夜行》這部戲，動作戲份其實并沒有那么多，完整連續(xù)的動作戲只有兩場，今天拍攝的這場雨中橫刀就是其中之一。沒辦法，編劇和導(dǎo)演在敲定劇本的時候，當(dāng)然不會想到陸三會由一個影后出演，影后還有這么好的動作功底。一般情況下，交由武替拍攝的動作戲不宜太多，不然模糊整部劇的重點不說，也會讓觀眾對主角多多少少產(chǎn)生一些不滿。

    資金有限，演員裁定到最簡，當(dāng)然也沒錢去請什么武功高強的反一搭戲，楚冰的這兩場動作戲，基本上都是個人的表演秀。她今晚的表現(xiàn)實在太好，聶遠平本來已經(jīng)萬分滿意，然而現(xiàn)在見了楚冰和蘇憑的交手，才恍然意識到楚冰之前的動作戲里缺了什么。

    她缺了一個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帧?br/>
    《夜行》里當(dāng)然也是有反派的，但這個反派是朝堂層面的，較量都是和謝凜之間的你來我往。而無論是這場夜戲，還是之后的那場動作設(shè)計，陸折情都是所向披靡的，以摧枯拉朽的姿態(tài)完成驚艷一刀，除了人數(shù)碾壓之外沒人能奈何她。這樣的設(shè)計在業(yè)界非常普遍，倒也沒什么不行，但是……

    聶遠平瞇起眼，深深地向雨幕中看去。

    今年的第一場秋雨下得不小，在片場幾架大燈的映照下，雨絲纖毫畢現(xiàn)，幾乎要連成一條發(fā)亮的線。楚冰上一場拍完之后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現(xiàn)在又在雨中站了這么久，如今全無沾衣不濕的美感，長長束起的馬尾濕漉漉地貼在后背，多少顯得狼狽。被水浸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將火辣的身材勾勒得一清二楚，也沒了穿夜行衣隱藏身形存在的初衷。

    但現(xiàn)在沒人會注意這些。她下戲之后卸了威亞，做不出騰身躍起的動作，然而一招一式都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刀都帶著破空的風(fēng)雨。

    楚冰緊抿著唇，眼中亮得驚人，將原本便是盛極的容貌點染得更加攝人心魄。她一刀向前揮去，身體大幅度向后仰，避開橫掃過來的傘柄，纖細的腰肢凌空完成一道漂亮的弧，腿猛地斜踢出去后徑直下劈，想將懸在自己面上的長柄傘踹到地上。

    蘇憑手腕一轉(zhuǎn)，做了個翻劍的手勢，將原本向下的劍刃快速一轉(zhuǎn)，傘身斜刺向楚冰的腿，竟是要趁著她踢出的腿來不及收勢，生生將劍尖橫在了她的落處上。楚冰不退反進，身子猛地向前傾，右手持刀揚起劈雨而下，左手突然掠過胸前，隨后向前用力一甩。

    而蘇憑一秒鐘都沒有停頓，胳膊用力撞上楚冰的左手手肘，將她的左手整個撞得偏了個角度，傘也如影隨影地跟了上來。從她的背后橫刺向前，毫不猶豫，要將她透心刺個對穿。

    “干什么，左手？”聶遠平盯著兩人，一句話都沒說完整。動作指導(dǎo)領(lǐng)會了他的疑問，飛快地接道：“掏暗器！這樣才對，一個殺手就應(yīng)該無所不用其極地殺人，跟人拼命哪有只用刀的，裝什么英雄大俠！我等下一定得給她補兩個動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這番話透過重重雨幕，傳進了楚冰的耳中。在做出掏暗器的動作之后，楚冰又接連做了許多看著有點莫名其妙的動作，在暗器這個前提下，一切又都解釋得通。淬了毒的飛針夾在指間，直襲被阻后揚手甩出；鞋尖上的刀片用力上踢扎進皮肉，腳在腰腹上空懸出一道縫隙后側(cè)身拉擰，看不見的利刃在皮肉中狠剜一圈。

    無所不用其極，一切都是武器。楚冰將陸折情的能力發(fā)揮到極致，橫拉側(cè)劈，奮不顧身，招招兇狠，完全是在以命搏命。

    而更讓人驚訝的是，蘇憑完全跟得上她的節(jié)奏，無論是她拍戲過程中掏暗器的神來一筆，還是全無商量的種種你來我往。甚至在楚冰做了腳上刀片刺入皮肉的動作之后，他的動作也在那一瞬間跟著滯了一下，隨后的對招中忠實延續(xù)了這一戰(zhàn)力變化，每次提拉擰身時牽動腰上的肌肉，動作都會短暫地稍稍一僵。

    太厲害了，真的是太厲害了。楚冰的動作戲已經(jīng)很讓眾人驚艷，但眾人之前不太清楚她的拍戲經(jīng)歷，不知道她是這段時間專程去跟李晉成學(xué)了武打戲，更多的都覺得是她原本就會，也就對她的出色與優(yōu)秀習(xí)以為常。

    但蘇憑這個人，大家都很熟悉，知道他只拍過一次武俠片，是他十六歲時主演的第一部電影，也是他的成名作。如今六年過去，這期間他拍了四部電影，沒有一部涉獵武打動作題材。所以他的動作戲功底，六年過去了不但沒有忘干凈，反而越發(fā)成熟起來了？！

    “他在這場對招中，最厲害的不是武打戲的功底?！币恢背聊臄z的攝影師，在眾人的時候突然開口，長長地嘆了口氣。

    “蘇憑最厲害的，是兩個人現(xiàn)在打成這樣，都一直沒有擋住過楚冰的鏡頭?！?br/>
    眾人：“……？！”

    對鏡頭的敏感度，固然可以后天訓(xùn)練，但最出色的那一批，只能是生而具有天分。即便在這么緊張的情況下，他依然不動聲色地引導(dǎo)了盡可能多的鏡頭給楚冰，沒有喧賓奪主地搶了女主角的風(fēng)頭……

    人家被稱為天才，不是沒有道理的。幾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想到了這點。

    服氣，現(xiàn)在是真的服氣了。

    兩人在雨中的對打依然在繼續(xù)，動作幅度之大，帶起一團朦朧的雨煙。楚冰面色凝重，并沒有在這場對決中占據(jù)太大優(yōu)勢，眼眸收緊，在蘇憑又一次橫傘而來時，忽而向長柄傘用力踢了一腳，借著這份力整個人躍起身，右手?jǐn)厍榕c傘兵刃相撞，一擊即離，收回傘的同時左手按上蘇憑的肩頭，整個人騰空而起，撐著蘇憑的肩膀做了個后空翻，右手疾橫，斬情抹向蘇憑的后頸。

    所有人都被她嚇了一跳，她現(xiàn)在可沒在吊威亞！后空翻這個動作本來就危險，在雨夜里撐著人的肩膀做，未免也太冒險了！萬一不小心傷了怎么辦？！

    蘇憑和楚冰面對面，這份驚嚇來得更加直接，而且楚冰的攻勢還在繼續(xù)，根本容不得他遲疑。他沒有多想，反手握緊她的手腕猛地轉(zhuǎn)身，楚冰失了著力點頓時下跌。蘇憑伸長手臂，拉住手腕用力一撈，將楚冰帶向自己，被她的沖力撞到在地，濺起大片雨水。兩人圓睜著眼互相對視，視線中都是錯愕驚嚇兼而有之。

    難為他被撞倒在地時還記得扣住楚冰的腰，護了她一下。楚冰自己身體素質(zhì)確實過硬，如果不出意外，那個后空翻是能完成的，這場比試也就分出了結(jié)果?，F(xiàn)在被蘇憑拉了一下，跌坐在他身上，道具刀下意識地就揮在了他的脖子上方。蘇憑躺在地上抬頭看她，很無奈地笑了一下。

    “好吧，你贏了?！彼f，“楚小姐，你看著這么瘦，原來還挺沉的?！?br/>
    被這樣撲倒在地，即使是一片羽毛，也會變成一個秤砣。楚冰反應(yīng)過來，雖然覺得自己能完成，但也知道剛才確實是自己打得太過入戲，冒險做了高難度動作，自知理虧，一個字都沒有反駁，利落地從他身上起來。起身時一不小心按到了他的腰，蘇憑嘶了一聲抱怨：“輕點兒，這里被你鞋上的刀片捅了，好歹算是重傷啊?！?br/>
    被虛擬的刀片捅當(dāng)然不是重傷，不過被撞了一下后骨頭酸疼是肯定的。楚冰默不作聲地站起身，見蘇憑還沒起身，又蹲下去看他，神色間多少有些底氣不足的緊張。

    她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有些不知所措，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卻聽蘇憑對她說：“剛才最后幾個動作，你在等下拍攝的時候不要做?！?br/>
    楚冰原本低垂的眼簾霎時抬起，眉頭迅速一擰。

    “為什么？最后幾個動作含金量才比較高，尤其是結(jié)尾那個空翻，等下?lián)Q好戲裝吊了威亞之后，我就可以……”

    “因為等下和你演對手戲的人不是我。這幾個動作要求太高，你們今晚不可能拍得完?！碧K憑打斷她的話，平靜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楚冰頓時安靜下來。她抿緊唇，這次看了蘇憑很久，眼神有些復(fù)雜。蘇憑沒特意去看，坐起身時拿過剛才扔到一邊的長柄傘撐開，舉在兩個人的頭頂。

    “等下要怎么拍，動作指導(dǎo)應(yīng)該有新想法了?！彼f，眉眼舒展，朝她展出個微笑的表情，“那邊應(yīng)該給你留了排骨湯，換好衣服后喝了吧，淋了這么久的雨，小心感冒。因為著涼耽誤了拍攝進度的話，你們聶導(dǎo)要罵人的?！?br/>
    淅淅瀝瀝的雨聲里，夜色如墨。劇組的燈光在不遠處閃爍，將傘下兩張年輕的臉都映得很朦朧。楚冰微微垂目，撇頭看向遠處，過了一會兒又轉(zhuǎn)過臉來，神色專注地盯著他。

    被這樣一張艷若桃李的臉一眨不眨地看著，饒是久經(jīng)考驗如蘇憑，呼吸也在某個瞬間滯了一下。他詢問地揚了下眉，就聽見楚冰認(rèn)真地問他：“大制作影片的優(yōu)勢之處，是不是就在于能夠聚集到最優(yōu)秀的演員？”

    這個話題走向，他居然不是特別意外。蘇憑微微一哂，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應(yīng)該說是很多方面能做到最好，有更大的可能聚集到一批最有實力的人，或是最有潛力的人。但是影片的好壞與否也并不完全是靠投資決定的，你自己就是個例子吧？”

    “恩。”靠小成本影片拿了國際影后的楚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知道對他后面一番話什么感想，靜了一陣后忽然道：“我原先覺得投資過少或者過多都不太好，少了捉襟見肘，多了牽扯太多，現(xiàn)在倒是覺得有必要試一試大制作影片了?！?br/>
    試一試倒是沒什么，但你這分明是一副躍躍欲試下戰(zhàn)書的表情?。刻K憑失笑，忽而想起了什么，問她：“你這場之后還有沒有動作戲？”

    楚冰挑眉：“關(guān)你什么事？”

    蘇憑看她一眼，輕車熟路地挑釁：“楚小姐的實力，讓聶導(dǎo)不放心排第二場動作戲給你？”

    “你是想打架嗎？！”楚冰瞪著他。蘇憑聳肩，在手機里翻了翻，報了一串號碼給她。

    “這是一個動作戲演員的聯(lián)系方式，目前應(yīng)該有檔期，也不太貴，價格你們劇組付得起。如果之后還有動作戲的話，不妨叫他來和你演對手戲，效果應(yīng)該不錯?！?br/>
    楚冰看他一眼，將電話記了下來。背好后抿了下唇：“從明天到你殺青這段時間，旺財?shù)馁~單我就不發(fā)給你了?！?br/>
    恩？蘇憑看了她兩秒才反應(yīng)過來，楚小姐是拿貓糧錢來抵人情債了。他思索了片刻要不要說幾句話懟回去，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頓時將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凌晨兩點，縱然她并沒有顯示出疲色，但人都是會累的。

    “這么算是我占便宜了，畢竟誰知道旺財下一秒會撓壞什么東西……”蘇憑站起身，朝楚冰晃了下手機屏幕，遺憾地攤了下手：“凌晨兩點了，你們今晚拍完夜戲之后明天上午放假，但我明天上午還有戲要拍，看來探班只能探到這里了?！?br/>
    他和楚冰并肩走到屋檐下，受到了英雄般的崇拜和禮遇。蘇憑游刃有余地談笑了一會兒，找到聶遠平導(dǎo)演道別，自己一個人撐著傘走進雨里。

    還沒走幾步，忽然聽見背后楚冰的聲音響起。

    “蘇憑?！?br/>
    他叫楚冰楚小姐、今天還多了個楚小師妹，玩笑的稱呼叫得很多，不知道為什么，其實很少將楚冰這兩個字叫出口。而楚冰在面對他時也很少叫名字，一般都是省略稱呼直接說事，來得格外簡潔利落。

    因而現(xiàn)在聽到楚冰說出蘇憑這兩個字，一時間竟然覺得有些陌生的異樣。蘇憑轉(zhuǎn)過頭，楚冰已經(jīng)換好了一套嶄新干燥的夜行服，隔著一道雨幕，將一個保溫杯扔給他。

    “這是什么？”蘇憑接住保溫杯看了看，疑惑地揚了下眉。

    “鶴頂紅。”楚冰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轉(zhuǎn)身走掉了。

    聶遠平導(dǎo)演的聲音已經(jīng)在片場重新響起，蘇憑站在原地最后旁觀了一會兒，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板藍根沖劑的味道甜里帶著澀味，在舌尖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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