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巖和袁媛去了淡水街,買一個琴包。
這把馬丁的琴盒是訂做的,又大又重,平時去酒吧唱歌,拎著它很費勁。
方巖先去黑白琴行,居然鎖著門??磥砝馅w還在失戀。他又去了廢墟琴行,挑來挑去,選了一個馬丁原廠的40寸吉他背包,又厚實又輕便,很貴,打折后500塊。
廢墟琴行的4位老板都是箱琴高手,挨個玩兒了一下方巖的限量版馬丁,一個個贊不絕口。大家第二次見面,熟悉了很多。
“輕盈剔透!”
大胡子鍵盤大哥糾正說:“哎,真沒文化,那叫晶瑩剔透,晶瑩!”
“又脆又甜,很濕?!?br/>
“爽啊,很深,有深度。”
“……”
方巖有點崩潰。廢墟樂隊的幾位大哥的形容詞太沒下限。
兩人走出淡水街,已經是黃昏,地鐵口外是一溜小攤販。有賣草莓、葡萄、西紅柿的,炸臭豆腐、烤羊肉串,還有攤煎餅、烤冷面、雞蛋灌餅。煙熏火燎,一派祥和的生活氣息。
“我餓了?!痹抡f著,眼巴巴看著一個攤煎餅的小三輪車,樣子很可憐。
“買個煎餅?”
“你吃吧,嘿嘿,我跟著咬兩口?!?br/>
方巖去小攤要了一個煎餅。
他最喜歡袁媛這一點。這丫頭雖然生在有錢人家,卻一點兒也不嬌氣。舒服的五星級酒店她能住,在城中村破舊的筒子樓里,打點兒開水,拿毛巾擦擦臉,她也一樣住。路邊的大排檔,她坐下就吃肉,一點也不嫌棄。
方巖想,高中時候的蘇蘇,看見攤煎餅的小販,總是一臉鄙視的避開。
“嘩!”
一勺豆面糊倒在圓形的餅鐺上,嘶嘶冒熱氣,煎餅師傅戴了個帽子,拿小木耙子把面糊攤均勻。
“城管來了!”
遠處,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頓時街頭亂成一團。
……
周一晚上,方巖去無名酒館唱歌。袁媛在學校趕著寫作業(yè),沒來。楊震宇他們都到了。
方巖換了新吉他,鳥槍換炮,演出的效果爆炸。最后一場唱到一半,他對滿場的觀眾們說:“這首歌叫《煎餅布魯斯》?!?br/>
黑咕隆咚的無名酒館里,吉他彈響了一個Am和弦,慢慢悠悠,方巖隨琴聲慢慢唱,很有空間感。
“攤煎餅,面要好,滿滿盛起一大勺。煤氣爐的火苗燒得旺,磕一個雞蛋倒在上面。又黃又白真好看,撒一把芝麻再翻過來。甜面醬刷一層,再來點紅紅的辣椒醬。”
主歌唱過,副歌部分的吉他一下變得激烈,方巖改成了說唱:
“撒點兒香菜!撒點兒蔥花兒!再擱一片兒薄脆!熱氣騰騰的煎餅?!?br/>
“哈哈!”
觀眾們的反應很熱烈。大家從沒想到“攤煎餅”也能寫成歌。而且這歌很輕快,又有香噴噴的畫面感,帶起了一些人的食欲。
一段唱完,方巖彈間奏的時候又笑著加了一句:“不好吃不要錢~~~”
觀眾們很歡樂,起哄:“好吃!”
“……”
老劉聽懵了。這首《煎餅布魯斯》,確實是傳統(tǒng)的布魯斯民謠小調,節(jié)奏很慢,悠揚動人,還帶著一絲滑稽的歡快感。難道是方巖自己寫的歌?
“天還沒亮我就出門,蹬上三輪車進了城。早晨的生意最重要,7點忙到9點不敢停。煎餅一套賣六塊錢,一個我至少能賺兩塊。我一天賣出一百個,在路邊從早站到晚?!?br/>
酒吧里安靜了。
“我一天也不歇!我兒子要上學!我媳婦兒要治病!我他喵的不覺得累……”
……
觀眾們都沉默了。
有些悲傷。
方巖的聲音變得疲憊、蒼老,仿佛他就是歌里的攤煎餅的中年人,辛勤一天后,訴說著生活的艱難。為了給妻子治病,給孩子念書,他在逆境中咬牙堅持,一年四季不敢松懈。
方巖又唱第三段,聲音低了下去。
“城管大哥你行行好,交多少罰款我認了。下崗多年沒人管,一家老小都靠這煎餅攤。我一不偷二不搶,日子再難也沒抱怨?!枪苷f你廢什么話!你犯法了你知道嗎?”
……
城管突然襲擊,要收走中年人的煎餅小攤、三輪車。中年人苦苦地哀求,卻毫無用處。方巖的歌聲很輕,把小販的無奈、卑微、憤怒、恐懼完全唱了出來。
還是原來的旋律,但畫風全變了。
方巖繼續(xù)用小販的口吻唱道:“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饒了我吧!您給我留一條活路!”
“……”
副歌的說唱,第一段很歡快、第二段有雖然無奈,卻還有男人的尊嚴。但這最后幾句話,卻只剩下絕望。
中年人的煎餅攤被收走了。他不敢反抗,不敢有一句怨言,只會低三下四地道歉、哀求。在蒼涼的聲音中,還隱藏著一點瘋狂。
人的尊嚴,被踐踏得粉碎。
《煎餅布魯斯》。
方巖昨天給袁媛買煎餅,親眼目睹了城管收走小販三輪車的一幕。任由攤主苦苦哀求,城管不為所動。
城管走后,方巖問他:“大叔,你為啥不辦個營業(yè)執(zhí)照?”
那攤主絕望地坐在路邊。他不是不想辦執(zhí)照,跑了很多次,根本辦不下來。江東市太大了,正在驅趕外地的小商小販。他的媳婦兒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就去醫(yī)院。他攤煎餅養(yǎng)活一家老小,一直在苦苦支撐。
方巖口袋里有不少現(xiàn)金。他給了大叔1000塊錢,讓他再買個三輪車,重新支起攤子。1000塊雖然不多,卻能給他一點希望。
當晚,他寫了這首歌。
他本來也想給何煜唱,但覺得《煎餅》比較土,不符合何煜的文藝氣質,又是男人的口吻,就自己唱了。
酒館里,吉他嗚咽,像一個人悲涼的嘆息,又漸漸激烈起來,最后幾聲急促的掃弦后,戛然而止。燈光亮起,觀眾們全都眼睛通紅,有一半人抹眼淚。大家紛紛詢問。
“唱完了嗎?”
“然后呢,他怎么樣了?”
“太無恥了!”
方巖向觀眾們笑著點點頭,走下舞臺,沒再多說話。歌唱完了,木有“然后”。
城管執(zhí)法的事,到處都有,人們早就見怪不怪?!都屣灢剪斔埂芳て鹆巳藗兊膽嵟驼x感,開始思考社會問題。
血淋淋的世界。
但在現(xiàn)實中,人們就算親眼目睹,恐怕也無動于衷。只有寫成了歌,才會引起關注。這是很諷刺的事。
“方巖,這是你寫的歌?”小木擦了擦通紅的眼睛,興奮地問。
“是的,剛寫的?!?br/>
“這首歌太好了!有深度,而且簡單,就用了2個和弦。我真沒想到你寫歌這么厲害。中文的敘事歌詞太少,全都是抒情的……”
他還懂和弦。方巖問:“小木哥,你也會彈琴?”
“會一點。”
“哦?!?br/>
小木怕暴露身份,趕緊換話題,問:“小巖,你什么時候報名《華夏歌手》???報名人數(shù)都超過2萬了?!?br/>
“……”
人和人之間的緣分說不清道不明。比如袁媛,碰巧在街上遇見方巖賣唱,就成了他的女朋友,看樣子會過一輩子。
小木呢,喜歡上了SS電視臺的小助理馮璐,總想幫她搞定方巖。
方巖也在想參加《華夏歌手》的事。
楊震宇、于海洋被《煎餅布魯斯》感動得一塌糊涂,走過來說個不停。丁博去舞臺上唱歌,老虎幫他敲鈴鼓。
老劉也很震驚。他喝著啤酒,醉眼迷離地說:“兄弟,你在馬路邊買了個煎餅,就寫了一首歌?寫歌真有這么容易?”
“我亂寫的?!?br/>
正聊天,一個15歲左右的小男孩忽然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