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雖然是否定的,但尹靈鳶很快在她的臉上捕捉到了痛苦和極大的不情愿。
“你在害怕什么?”她略略壓低了聲音問,“這里沒有旁人,你可以跟我說的?!?br/>
王二花囁喏著,不敢開口。
“不用怕”,尹靈鳶更加柔聲的勸說,“你既知道我是誰,便知我是真心幫你們,就算不成,也不會告訴旁人?!?br/>
她意有所指,木家另外三個人被攔在外頭,隱約可以聽見他們低語懇求的聲音。
“我……我不敢”王二花終于弱弱的開了口,聲音就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
尹靈鳶依舊聽的清楚,用手遙遙指了指外頭的人,問:“是他們不讓你去嗎?”
“嗯”,王二花極輕微的點了頭,孩子已經在她懷里睡著了,她便一下一下有規(guī)律的拍哄著,聲音壓的很低:“村里人不信有這樣的好事兒,更怕好不容易買到手的媳婦兒跑了,所以不準我們出去?!?br/>
“可是官府已經有了命令,他們敢不遵守?”
“不敢明著抵抗”,王二花幽幽道,“卻在私底下威脅,若是敢去,便打死我,還時常將我關起來。”
她說著,稍稍挽起了袖口,粗糙的小臂上,具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瘢痕,還有一道道紅色的檁子,往上延伸到衣裳里面。
尹靈鳶輕輕碰了一下,王二花眉梢霎時一蹙。
“對不起,弄疼你了?”她下意識的抱歉,再不敢噴碰觸:“這些……都是他們打的?”
“不很疼了”,王二花把衣袖蹭下去,緩緩道:“婆婆用手掐,有時候做活慢了,或者娃娃哭,木大牛便隨意撿了柴火棍子來抽,自被賣來這里,除了有孕那幾個月,其余時候都是動輒打罵的?!?br/>
“尹姑娘工坊的消息傳過來之后,他們對我的看管就更嚴了,動輒被關在地窖里,若是不聽話或者敢發(fā)出聲音,便是一頓狠打?!蓖醵ㄕf著,面上現出驚恐,“只要人走不成,他們便有無數法子折磨?!?br/>
“簡直畜生不如!”尹靈鳶忍不住低吼,牽起王二花的手便道:“你跟我走,合離也好,休妻也罷,保管不讓他們再有機會折騰你?!?br/>
王二花卻緩緩抽回了手,不點頭也不搖頭,只盯著懷里的娃娃看。
尹靈鳶明白她的顧慮,縱使心中再恨這些折磨自己的人,這個跟她骨肉相連的孩子,卻無論如何割舍不下,為此,她選擇了認命。
“若是我能讓你帶走孩子呢?”尹靈鳶忽然道。
王二花驟然抬頭,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么?”
“帶著孩子一起走?!币`鳶清晰的重復了一遍。
“可是他還這樣小,我怕……”王二花希冀摻雜著擔憂,眼中滿是糾結。
“帶去工坊”,尹靈鳶迅速在腦海中做著最好的安排,嘴上說:“像你這樣舍不下孩子的不止一個,既舍不下,便帶上走,在工坊里我會獨辟出一處小院,雇婆子來統(tǒng)一照看,你們白日里在工坊干活,晚上跟孩子團聚,至于照顧孩子的銀錢,便從你們的工錢里扣?!?br/>
王二花呆楞楞的,對方這番話太過震撼,是她從不曾想過和見過的,她需要反應一會才能明白。
“就此,你既可脫離苦海,也不必忍受骨肉分離之痛?!币`鳶道,“你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將孩子養(yǎng)大,日后送他去讀書、習武……這是你自己的孩子。”
“我自己的孩子……”王二花喃喃,終于反應過來,在尹靈鳶這番話后,呈現的將是怎樣一副光景,她慘然一笑:“他們不可能允許的,這孩子便是木家的命根子,日后是要傳繼木家香火的,怎么肯讓我?guī)ё撸俊?br/>
“可孩子是從你肚子里爬出來的”,尹靈鳶道,“他們從人販子里買人,本就是不法,放歸你們母子,亦是理所應當?!?br/>
“可……”王二花依舊猶豫。
“我只問你一句”,尹靈鳶打斷她,“若是能帶走孩子,你愿意離開嗎?”
“只要不叫我們母子分離,死也愿意。”王二花篤定道。
“好?!币`鳶起身,“今日咱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透露,且安心等上兩日,我必救你們母子脫離苦海?!?br/>
王二花將信將疑,抱著娃娃目送尹靈鳶遠去。
待官差走了之后,這家人的臉色才變了,老婦人一把奪過孩子,木大?;⒅樅菃枺骸八阏f什么了?”
“沒,沒什么……”王二花瑟縮著肩膀,頭壓的低低的,“只問,問我愿不愿意走,我說不愿意?!?br/>
木大牛盯了她一會,忽然回身,從灶臺間拿了跟燒火的棍子握在手上。
王二花大驚著不住往后退,連連搖手:“我真的說不愿意,不走的?!?br/>
木大牛顯然不夠安心,一步步近前,棍子舉的高高的,語帶威脅:“只說了這些?”
“真的,真的不走,真的不走的……”王二花反反復復,只說這兩句話,即便將要面對再一次施暴,依舊把尹靈鳶那些話深深壓在心底,那是她自深淵中窺見的唯一一絲希望。
“大牛,有什么話晚上再說”,木棍并沒有落下,老漢上前握住了兒子的手,低聲道:“官差還在村子里沒走呢?!?br/>
木大牛聽他爹的話,轉身出去,王二花暫時躲過一劫。
尹靈鳶這邊,自王二花那里出來,便迅速趕往下一家,這村里七八個被拐賣來的女子,她必要一一見過。
其他家無一例外的,女子都被藏了起來,藏在木柜子里的、把人綁了藏在后山的……尹靈鳶只要放出神識感知,能都精準的將人找到。
而這些女子中,有如王二花一般生了娃娃舍不得孩子;還有現下正大著肚子,想走也走不了;更有獨自一人,至今尚未生育的。
尹靈鳶跟她們每個人都單獨說話,發(fā)現她們并不是不想走,而是從前被打怕、關怕了,不敢走。
有孩子的舍不得孩子,尚未生育的更是被嚴格管束——“我們真金白銀買來的,沒生下孩子就想走,我們家的錢豈不是白打了水漂?!”
這是尹靈鳶在其中一戶人家聽到的,盡管說這話的人被嚴厲呵斥了,其家人又是作揖又是賠禮的,可尹靈鳶還是從這簡單的一句話里,了解到山木村人真正的想法。
他們并不認為自己花錢買媳婦兒有什么不對,只恨那人牙子無能,偏叫官府抓了去,連累他們這許多麻煩。
他們不敢對抗官府,卻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媳婦兒就這么跑掉,在這些人心中,女人是他們用財產換來的,跟買來的牲畜、農具,并沒有什么不同,買了牲畜要耕作、買了女人自然要生娃,這都是天經地義的。
尹靈鳶跟每一個人說,有孩子的會讓他們帶走孩子,沒有孩子的,也不會讓這些人再有機會騷擾她們。
“五日,最多十日之后,我會派人來接你們離開?!边@是尹靈鳶給她們的最后承諾。
從山木村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尹靈鳶面色凝重,張瀾不知道她在里頭同女子們說了什么,只看如今的結果,是一個人也沒帶走的。
“姑娘莫氣,總還有旁的法子?!睆垶懗鲅园参?。
尹靈鳶抬眼,知道他誤會了,但也并沒有在這里同他解釋的打算。
之所以沒有強行將人帶走,是因為她清楚,這里的人有多看重子嗣,若就這么強行將女人和孩子都帶走,只怕會逼得這些村民拼死反抗。
她這一路走訪,一路想著策略,心中約摸有個大概輪廓,只是最終還是要齊燁點頭才行。
一行人走到村口,尹靈鳶忽然想起了什么,對官差頭領開口:“可否留下些人守在村里,我擔心今日我們這一遭,會給那些女子惹來無妄之災。”
有官府的人留下,村民有所顧忌,才不敢太過放肆。
“這……要守到什么時候?”頭領有些為難,雖然臨出發(fā)前知州大人親自反復叮囑,一定要他好好服從調遣,但就這么守在這里,不是空耗功夫嗎?
“不會很久的”,尹靈鳶道,“最多十日,這里的事情就了了?!?br/>
頭領思量半晌,最終點頭應下,指派了一隊十人,留在山木村守著。
尹靈鳶猶不放心,最后將余刀也留下了。
有了這些留下的官差在,原本打算等人走了教訓逼問媳婦兒的人家暫時消停了,女子們逃過一劫,可山木村村民心中的疑慮卻更甚。
喜歡我在冷宮種田請大家收藏:()我在冷宮種田搜書網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