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自己和冀行箴的恩恩怨怨，阿音當(dāng)真是可以說一天一夜都不罷休。但他畢竟是當(dāng)朝太子,偶爾正常的時候待她也很不錯,因此阿音就把絕大多數(shù)的話給咽了回去。
可有一件事不吐不快。也正是因為這個她之前才會忽然抱怨了這么一句。
“他搶走了我的燒麥！”阿音想起這件事還是心里堵得難受。
“什么燒麥？”
“就是大堂兄送我的那個,石頭做的?！卑⒁羯仙舷孪卤葎澲澳€記得嗎？”
程氏自然記得。當(dāng)時阿音拿著那個墜子很是開心,每日里都掛著。
憶起先前阿音所言，程氏有些遲疑地問道：“你是說燒麥墜子被太子殿下……拿走了？”
“可不是！”阿音憤憤然,“娘你不知道他多過分！”
阿音沒有把過程詳述,只簡略地提了一提。說完后,她的語氣轉(zhuǎn)為沮喪，隱隱含了內(nèi)疚，道：“剛剛晚膳時候,大堂兄還問我呢，怎么最近沒有看到我用那個燒麥墜子了?！?br/>
偏她還不好說那墜子究竟去了哪,只能含糊地應(yīng)答了幾句就作罷。
程氏將自己聽到的只字片語擱在心里想了想,笑著給阿音理了理衣襟和衣裳下擺。
“沒什么，他樂意要,就讓他拿著?！背淌系溃骸耙簿褪悄阏鞄е钕路讲乓巳?。倘若是旁人的，太子殿下許是還懶得搭理?！?br/>
“我也這樣想的?！卑⒁敉纯嗟匕櫭?，“他就總和我對著干?！?br/>
程氏給她擦了擦還有些濕的頭發(fā)，“你往好了想。他和你對著干的事情少去記，多去想想他待你的好，不就成了？”
阿音應(yīng)了一聲沒再多提。
母女倆又說了會兒話，商議著明兒去哪些鋪子轉(zhuǎn)轉(zhuǎn)看衣裳。商議已定后，阿音的頭發(fā)也差不多干了。程氏就催著她讓她歇下。
翌日天氣晴朗。
在宮里的時候每日都要早起，梳妝完好后走了長長的路去上課。如今阿音好不容易撈著回家一次，自然要睡個飽。
一睜開眼，天已大亮。
旁人都吃完早膳一個多時辰了，她才慢慢悠悠地爬起來。
程氏等了她許久，看她終于起身，忙喚了丫鬟婆子來給她穿衣服侍她起身。忙忙碌碌好半晌后，趕緊吃過了早膳，母女倆就一同坐上了出門的馬車。
今日俞三老爺照常當(dāng)值，俞林安去跟著祖父練武去了沒空閑。俞林琛倒是得空，便護(hù)著母親和妹妹出門。
阿音前一晚睡得足，今日精神奕奕，一路和母親說笑著，偶爾還揚(yáng)聲和車外的哥哥講幾句話。好似時間過了沒多久，便到了福臨布莊的外面。
福臨布莊是京中同行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鋪子，加之這里的繡娘們繡技很好，每個季節(jié)這里又會推出好幾樣新鮮花樣子，是以此處的生意極好。每日來這里的京中高門女眷也尤其多。
程氏和阿音昨兒晚上說好了的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便是這里。
母女倆下了馬車，俞林琛將馬交給了店中迎上來的活計，三人便一同往鋪中行去。
鋪子擺放物品的屋子一共六間，分左右兩側(cè)，每邊三間。左面都是男子衣裳與布料，右面是女子之物。當(dāng)中還有一間大屋是茶水間，專為等候親朋的顧客所設(shè)。茶水間中橫著一道屏風(fēng)，將屋子隔成兩半，亦是男女各占一邊。
三人到的時候已經(jīng)臨近晌午，鋪子里早已站了好些人。因右邊女眷極多，俞林琛又已經(jīng)十多歲了需得避諱著些，故而他將母親和妹妹送到了門口后便準(zhǔn)備轉(zhuǎn)向另一邊。
誰知就在此時，意外陡生。
遠(yuǎn)處街道傳來急促馬蹄聲，有人撕扯著嗓子不住高喊：“救命！”
眾人紛紛循聲看了過去，才發(fā)現(xiàn)一人一馬正朝這邊疾速狂奔，馬似是不受那人控制，嘶鳴著瘋狂抬蹄踏地，且東晃西晃沒個準(zhǔn)頭。
喊救命的恰是那馬上之人。他在連呼之后，又扯著嗓子叫道：“馬失控了，馬失控了！”
路上行人紛紛閃避，所有鋪子門口站著的人俱都閃身進(jìn)了鋪子里。
路兩側(cè)行人閃避慢的被撞歪在地。所幸只是擦傷并無大礙。
這時鋪子里女眷驚呼道：“有人！”
眾人望向路上，就見馬前不遠(yuǎn)處的街道上有個女孩兒，約莫十歲左右的年紀(jì)。此刻她許是被嚇傻了，愣愣站在那里看著馬超她奔去卻一動不動。
俞林琛見狀想也不想就飛奔而去，快速將人抱到了鋪子門口。
與此同時，鋪子左側(cè)屋里一人快速掠出，飛身而起去到馬上，將馬上之人救下后又猛地在馬脖子一側(cè)狠力拍去。失控的馬兒頭一歪轉(zhuǎn)了方向，撞在了路邊沒人的墻上，直接栽倒在地。
這不過發(fā)生在轉(zhuǎn)瞬間。所有人都看呆了。直到有人高聲叫“好”，大家才反應(yīng)過來，紛紛為兩個少年喝彩。
阿音這才發(fā)現(xiàn)那救騎馬之人的少年她也認(rèn)識。一身暗紫色云紋團(tuán)花錦衣，頭束玉色發(fā)帶，面若桃花行止風(fēng)流。
居然是常書白。
只不過如今他的面上不見絲毫嬉笑之色反倒不茍言笑嚴(yán)肅得緊，一時間倒是瞧著不像他了。
騎馬的絡(luò)腮胡漢子已經(jīng)嚇得全身發(fā)抖，癱在地上抱著常書白的腿不住道謝。
常書白拍了拍他的肩，沒和他多說什么，叫了兩個店里活計來把這漢子抬起來送到隔壁醫(yī)館里看看。他則從旁邊尋了根又粗又結(jié)實的繩子，走到墻邊把暈后的馬的四肢綁在一起，再讓自己身邊跟著的小廝將此事稟給京兆府。
先前馬亂奔的時候有不少人被碰到了，也不知傷勢如何，怎么著也得讓京兆尹那邊來人看看這事兒怎么處置。
旁邊的老爺太太們見狀終是回過神來，也都帶著身邊伺候的人去到街邊上，幫忙把受傷的行人扶起來，送到醫(yī)館看看傷勢。
就在大家都松了口氣的時候，女眷那側(cè)的門口卻突然響起了“啪”地一聲脆響。有個女孩兒尖著嗓子叫道：“臭不要臉的！你做什么！”
眾人循聲看過去，便見尖叫的正是之前站在路中央被救的女孩兒。而那被她打了一掌的，是那救她的少年。
阿音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沒想到哥哥救的居然是鄭惠婷。
更沒想到的是鄭惠婷居然敢打哥哥。
阿音登時憤怒，氣沖沖走上前去，惱道：“你做什么！憑什么打我哥哥！”
“就憑他對我動手動腳！”鄭惠婷高喊：“男女授受不親他總知道的罷！”
“授受不親？我哥救你的時候你怎么不說！”
“我哪知道他救我？我求他了？嗯？”
阿音被鄭惠婷這無禮的言辭氣得手都發(fā)抖了。她正要繼續(xù)駁斥，俞林琛上前一步將她護(hù)到身后。
“我救了你，是我要救。你打我，是你不該?！庇崃骤旱吐曇艉暤溃骸坝峒液袜嵓业墓细鹞也幌攵嗾f。我只想告訴你，你這命，我救得后悔！”
說罷，他抬頭往路邊受傷行人那里看了看，與阿音道：“我去那邊瞧瞧需要不需要幫忙。你在這里等我和母親?！?br/>
剛才馬倒下后程氏就帶了自家丫鬟過去探望行人傷勢了不在這里。如今俞林琛也要過去瞧瞧。
她們倒也沒甚太不放心的。這福來布莊里進(jìn)出的大都是高門大戶，掌柜的和伙計們也會將顧客照顧得很好，只要阿音留在里面應(yīng)當(dāng)不會有事。
遠(yuǎn)處的地上有不少血跡。俞林琛叮囑完后就匆匆去往那邊相幫。
鄭惠婷看著阿音單獨(dú)留下來，譏笑道：“你看看你，家里人待你還不如對待路上陌生人。心寒不心寒？”
“不心寒。”阿音平靜地道：“我母親和哥哥都心存善意，肯幫助有難之人。我替她們自豪。至于我哥哥——”
她朝著鄭惠婷燦然一笑，“我哥哥連你都肯救。其他的那些人，他自然更會去救了。”
鄭惠婷氣得小臉通紅，“你什么意思！”
這時候她旁邊有人走了過來，關(guān)切地拉著她的手不住問：“姐姐，你可還好？剛才可是嚇?biāo)牢伊?。倘若你有個什么不好，我該怎么辦?！闭f著拿著帕子捂住眼睛嚶嚶嚶哭了起來。
鄭惠婷見是鄭惠冉，抱了抱她道：“沒事。我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br/>
“好一個姐妹情深?！卑⒁艉叩溃骸皼]有我哥哥幫忙，你們哪里還能有機(jī)會這樣說話！”
鄭家姐妹一起駁斥她。
阿音還欲再言，有兩位夫人正在旁邊選布料，悄悄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姑娘年紀(jì)小，小心吃虧?！?br/>
示意她不要在這個時候和鄭家姐妹吵起來。
阿音也知道自己年紀(jì)小，單槍匹馬之下與她們爭執(zhí)半點(diǎn)勝算都沒，可一想到哥哥好心被當(dāng)做驢肝肺，她就氣得渾身都疼。
兩位夫人悄悄拉著她往里推了推，“姑娘在旁邊等一等。待到你母兄來了便好?！?br/>
阿感激地向她們道了謝，在這邊乖乖等著母親和哥哥。
常書白在不遠(yuǎn)處靜靜看著，見小姑娘沒事了，就晃晃悠悠走到了俞林琛旁邊。
俞林琛剛剛幫一位傷者簡單包扎了下，讓身邊小廝扶了人去醫(yī)館。他剛站起身來活動了下身子，就見一名十分俊俏的小小少年朝他走了過來。
俞林琛本是不認(rèn)得這少年。但他知道，就是這少年剛剛勒馬救人。故而朝對方深深一禮。
常書白根本懶得玩那些虛禮。
他斜睨著俞林琛，用手肘撞了撞俞林琛的胳膊，“你在做什么？”又朝鄭惠婷的方向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被人這樣了還不動手？”
俞林琛沒料到他會提起這個，神色沉沉地看他一眼，“我不打女人?！?br/>
最主要的是，前些日子俞林瑞和鄭勝章的事情剛剛平息下來，這個時候再起風(fēng)波怕是會有些麻煩。
“她這樣兇悍的還是女人？”常書白瞪大了好看的桃花眼，一臉震驚地看著俞林琛，“……那不就是個潑婦么！”
俞林琛繃不住笑了下。
常書白抬手用力去推俞林琛，“去。揍她！”
俞林琛依然搖頭。
他承認(rèn)自己沉穩(wěn)有余沖勁兒不足。但他暫時還不想生事。
“活該被人欺負(fù)！”常書白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就等著一輩子被人欺負(fù)吧！”
語畢，他往鋪子的方向走去，還故意狠狠地用身子撞了俞林琛一下。
俞林琛沒料到這少年力氣那么大，饒是努力穩(wěn)住身形依然被撞得劇烈晃了晃。
常書白自顧自往前行著。手中轉(zhuǎn)著個掛了絡(luò)子的玉牌，悠悠然然地去了女客那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鄭惠婷，懶懶地道：“喲，這不是鄭家的姑娘么。原先沒有留意到你，今兒一看，生得可真是漂亮！”
鄭惠婷早先就見過常書白。說實話，被常書白這樣相貌極其出眾的少年贊揚(yáng)，心里頭還是有點(diǎn)小得意的。
鄭惠婷強(qiáng)掩住心中歡喜，微笑著說道：“多謝常公子夸獎?！?br/>
“不客氣?！背c(diǎn)點(diǎn)頭，“……說實話，你乍看之下，長得還真挺像人的。”
鄭惠婷先前高興的表情支撐不下去了，臉色瞬間耷了下來。
她旁邊的鄭惠冉撐不住了，嚷道：“你什么意思你！”
“就這個意思。”常書白唇角掛著笑，冷聲道：“俞少爺救了她一命，她不僅不知道感激，反倒是口出狂言怨東怨西恩將仇報。但凡是個正常人，就做不出這樣的事！”
他用眼角余光睇著鄭惠婷，嗤道：“也就看著像個人罷了。凈不干人事兒！”
剛才那一幕有不少人見到了，許多人交頭接耳談?wù)撝?。之前鄭惠婷口口聲聲說俞林琛動手動腳，可大家都看到了，那少年將她抱到屋里即刻松開，根本沒有半點(diǎn)逾矩的舉動。
嗡嗡的議論聲中，鄭惠婷面子上掛不住，臉紅紅地瞪著眼反駁：“我說錯了嗎？他借著救我為由，分明在行不軌之事！男女授受不親，他卻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沒有這樣的道理！”
“摸來摸去?！背坠笮?，“那敢問鄭姑娘，在那樣的情形下，不碰著你，如何救你？要我說啊，他就該把你丟在那里，讓那馬直接踩你身上去——嗯，世界也就清凈了。”
鄭惠冉氣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常書白根本不搭理她，揚(yáng)聲與四周客人道：“大家評評理！往后救人連碰都不能碰的話，這可讓人怎么辦才好？”
“是這個理兒?！庇形粴舛榷饲f的夫人當(dāng)先說道：“這還只是當(dāng)街馬下救人，隔著衣裳碰了一碰。照著這個道理的話，衣裳沾水時是貼著身體的，倘若有人落了水再被救起來，那更是麻煩。豈不是救活了落水的，反倒還得逼死救人的？”
“就是就是。”她身側(cè)有個夫人年紀(jì)稍輕，杏眼薄唇，說起話來快言快語，“若是那樣的話，可得一命抵一命咯！誰還要去救人?。〔粍澦?，不劃算呢?！?br/>
這兩位便是之前阿音和鄭家姐妹爭吵的時候，悄悄拉了阿音一把讓她不要吃眼前虧的那兩位。
鄭惠婷和鄭惠冉都不認(rèn)識這兩位夫人，看著她們眼生，深覺應(yīng)當(dāng)不是出自京中高門之中。
鄭惠婷本就惱羞成怒了，此刻連帶著這兩位夫人也恨上。她看著兩人不是出自京中的顯赫之家，更是不懼，三兩步走到兩人身邊，拉過那位杏眼夫人剛買的一身單薄紗衣，刺啦一聲給撕爛了。
這里的衣裳都是獨(dú)一份的。被毀紗衣是這位夫人選了好久后最中意的一件。
杏眼夫人怒極，“你做什么！”
鄭惠婷冷冷地笑了下，“對不起，手滑了?！?br/>
杏眼夫人正要和她爭執(zhí)，誰知眼前一晃，緊接著，“啪”地一聲突然響起。
鄭惠婷不敢置信地捂著自己的半邊臉。
那上面分明有個淡淡的五指印記。
“喲，這可真是抱歉啊?！?br/>
一旁的常書白緩緩收回手，用絲帕悠悠然地擦拭著指尖，邊說著話邊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我也手滑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