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轉(zhuǎn)到了南京城,大家觸景生情、悲痛萬分,因害怕遇見熟人,直奔西安門外三條巷去投奔沈琦。
當(dāng)年,吳襄被黃炳文騙得身無分文,他與湯景合謀,以搭救沈琦之名,讓湯景前去拜訪沈老員外,順便重提他和月瑛小姐的婚事,想借助沈家的財力開辦錢莊。
沈老員外絕沒想到,這位被他退了婚的吳公子,一手的蠅頭小楷,寫得金陵城無人能比,不顯山不露水,于落難之際,寄居在棲霞寺的茅舍之中,懸梁刺股,準(zhǔn)備參加來年的春闈,甚至還寫下了兩部曠世奇書,其中有本《金瓶梅》,沈老員外雖然沒看過,據(jù)湯景說,書中有位西門大官人,那真是千古傳奇、必將流芳后世,深得文人雅士的贊譽;但那本《西游記》,他倒是看過兩眼,實在令人拍案稱奇!
因此,對這位才高運蹇、不見圭角的閑婿,沈老員外贊不絕口,尤其是對他采用吳承恩為“筆名”,以示不忘沈家對其恩重如山,更讓老員外深受感動,即便吳襄獲罪下獄,仍不忘帶上愛女前去探監(jiān),在獄中,月瑛姑娘對吳公子山盟海誓,二人情定終身……
等到吳襄出獄后,沈老員外準(zhǔn)備給他們辦喜事,日子都已經(jīng)選好了,但吳襄考慮到身無立錐之地,不想把沈家千金娶進茅舍,便找了個借口,便跟著楊公子跑京城去了。
風(fēng)流倜儻的“江南才子”到了京城,果然如魚得水,很快就結(jié)識了不少世家子弟,當(dāng)然,吳公子見過大世面,很快把這伙紈绔子弟,哄得滴溜溜亂轉(zhuǎn),混得是風(fēng)生水起……
吳蓮把西便門外的小院給了哥哥,于是,吳襄就想把沈月英娶進京城,選好了良辰吉日,準(zhǔn)備下江南迎娶新人,恰遇沈老員外病故,又把喜事耽擱了。
沈老員外咽氣前,對兒子沈琦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不要忘了祖宗沈萬三的教訓(xùn),沈琦也有被東廠出賣的經(jīng)歷,含淚答應(yīng)了老父親,今后決不結(jié)交官府。
沈琦本來就看不起吳襄,知道他在京城放蕩不羈,更不敢把妹妹往火坑里送,吳襄在京城既沒發(fā)財,也沒考取什么功名,只圖自己風(fēng)流快活,就這樣,和沈家的婚事又拖了兩年多。
吳襄不急不躁,倒是把沈琦給急壞了,他跑到湯府找過朱輝很多次,問他這門婚事到底該怎么辦?朱輝拿大舅哥一點辦法也沒有,湯景知道后,非常不懷好意,極力勸沈家退婚,無奈月瑛姑娘非吳公子不嫁,令神仙也無招可施。
如今吳襄再次落難,投奔到了沈家,一見到沈琦,就把湯景推到了前面,自己扮作一副無辜的樣子,喊了一聲哥哥,紅著臉便不再說話。
沈琦對湯景和朱輝懷有感恩之心,非常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何氏夫人本希望能見到兩個女兒,結(jié)果卻是大失所望……
因湯景夫婦不敢見人,沈琦便將他們安排到了一處獨院,并講述了火燒翠花樓的經(jīng)過:
當(dāng)時,湯景夫婦被東廠爪牙抓走之后,湯瓊、湯瑤被劉公公送進了翠花樓,沈琦得知后,趕忙追了過去,本打算想用錢把她們贖出來,可無論出多少銀子,翠花樓的老烏龜劉保就是不答應(yīng),就在他哀求劉保的時候,翠花樓突然硝煙四起,有人驚呼:倭寇來了……
那劉保哪里肯信?撇下了沈琦跑到門外去罵人,這時,只見一名蒙面的黑衣小子,突然從地縫里鉆了出來,一刀就剁下了劉保的腦袋,差點把沈琦給嚇?biāo)馈?br/>
不一會兒,一群男女光著身子,鬼哭狼嚎般地往外逃,沈琦冒火沖進了翠花樓,只見到處都是死尸,個個都沒了腦袋,找到了關(guān)押湯氏姐妹的客房,發(fā)現(xiàn)里面空空如也,這才知道:姐妹倆已被人救走了……
湯景夫婦打算伸冤告狀,但沈琦告訴他們:他也曾幫著湯家奔走呼號,無奈,因大家都知道倭寇火燒翠花樓,救走了湯氏姐妹,坐實了湯景勾結(jié)倭寇的罪狀,只因太祖留給湯家的免死鐵卷,劉公公才沒有要他們夫婦的命,雖然現(xiàn)在劉公公、黃錦等人都已經(jīng)倒臺,但湯氏一門想要翻案,卻沒那么容易……
聽說兩個女兒沒事,湯景夫婦那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對沈琦千恩萬謝。朱輝猜測,救人的應(yīng)該是張狗兒,相信湯氏姐妹不會有事,只是不知道把她們送到了什么地方?
到了晚上,沈琦親自給他們送來了好酒、好菜,陪著他們一起吃晚飯,湯景陪著沈琦喝了幾杯,吳襄、朱輝都不喝酒,默默地看著何氏夫人,想請她幫忙說句話,于是,何氏夫人提起了月瑛姑娘,怎奈沈琦一聽,馬上顧盼左右而言他,不接這個話茬。
吃完飯,湯景拿出了那幾張虎皮、豹皮,非要送給沈琦不可,發(fā)現(xiàn)他們落魄成了這個樣子,但沈琦卻堅辭不受。
湯景講道:“如果沈大官人瞧不上眼,請直說,我們立刻從這兒搬出去。”
沈琦趕忙作了個揖,真誠地答道:“湯大官人言重了,令沈某無地自容,咱們兩家本是君子之交,一方有難、另一方救助,自不必多言,你們帶來的這些稀罕之物,沈某豈敢奪人所愛?”
湯景落下了眼淚,嗚咽著講道:“不瞞沈大官人,我們原打算到福州去求龐尚鵬,聽說他現(xiàn)在當(dāng)了福建巡撫,想請龐大人幫忙,給我們伸冤報仇?!?br/>
于是,沈琦也替他鳴不平:“湯氏一門忠烈,信國公老王爺年近七旬,仍替太祖爺出征,于江浙沿海修筑城池六十余座,抗擊倭寇,沈某也到過濠州湯家祠堂,親眼見過太祖爺親筆題詞:千年不朽勛臣府,萬古長青信國祠。而大官人被倭寇掠走了多年,受盡了折磨,與倭寇有不共戴天之仇,沒成想,如今居然坐實了勾結(jié)倭寇的罪名,真是蒼天無眼?!?br/>
“讓我們這些不肖子孫,到了陰曹地府,如何面對老祖宗襄武東甌王……”何氏夫人說著,失聲痛哭了起來。
趁著朱輝、吳襄勸慰著何氏夫人,沈琦繼續(xù)講道:“湯大官人,天無絕人之路,你們湯家的祖宗是開國功勛,我們沈家的祖宗,因給太祖爺修筑金陵城墻而獲罪,吳中沈氏一門,全都充軍發(fā)配到了云南,直到我的曾祖輩,才蒙獲恩準(zhǔn)重返南京,當(dāng)年也是一貧如洗,如今歷經(jīng)三世,雖小有家財,但子孫后代仍不能出仕為官,兒女不能和有功名的人家聯(lián)姻,其實與賤民無異,湯大官人如不嫌棄,將來我們一起經(jīng)商如何?”
對湯景來說,這真是求之不得,馬上開始套近乎:“咱們兩家算是有緣分,老祖宗信國公老王爺有五個兒子,長子湯鼎為前軍都督僉事,當(dāng)年曾在云南戍邊,我們這一脈,便是湯鼎的后人,也是從云南來到金陵。”
話入正題,卻聽湯景答非所問,吳襄不免有些著急,上前作了個揖,恭恭敬敬地替湯景答道:“感謝哥哥的一番好意,那就這么說定了。”
沈琦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暗想:要說經(jīng)商你也不是那塊料,到現(xiàn)在連個秀才也考不中,認(rèn)識倆字,也不好好寫本正經(jīng)書,只有糟蹋錢的能耐,沒任何掙錢的本事,經(jīng)商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
吳襄明白大舅哥的心思,微笑著講道:“哥哥,請不必替我操心,如今,妹夫我雖是文人,也算是半個俠士,這湯大哥、湯大嫂,還有我這錦衣衛(wèi)妹夫,可都是你妹夫、我搭救出來的,論掙錢的本事咱沒有,為將來的生意保駕護航,就交給妹夫我和我的妹夫朱輝了?!?br/>
瞧著吳襄那干柴般的身子骨,沈琦心道:你還俠士,像只木匣還差不多,于是,抿著嘴問道:“吳公子,大江南北流傳的《金瓶梅》,是不是你寫的?”
吳襄絲毫也不害臊,笑道:“哎呀,我的大舅哥,可真是冤死我啦!這到底什么人以訛傳訛?非要賴在我吳某的頭上。”說罷,他挑起眉毛,露出一副氣憤難平的神態(tài)。
“我看過,寫得挺好?!鄙蜱⑿χ鸬?。
于是,吳襄急忙解釋道:“吳某乃是徽州府人氏,自幼長在金陵,那本書署名是蘭陵笑笑生,蘭陵在山東沂水河畔,那地方我連去都沒去過,著實冤枉了小生。不過,哥哥,妹夫我在棲霞山茅舍之中,閑來無事,寫了本《西游記》倒是真的?!?br/>
沈琦沒再搭理他,轉(zhuǎn)過身來講道:“湯大官人,跟你說的事,你好好考慮、考慮,想好了,咱哥倆再議?!?br/>
吳襄不依不饒,得意洋洋地繼續(xù)講道:“哥哥有所不知,《西游記》之所以托“承恩”之名,實乃深蒙泰山大人的恩德,感念老員外不計前嫌,對俺恩重如山,雖是志怪傳奇,卻表達了對佛祖的敬仰?!?br/>
沈琦心中暗想,你小子可真會作死!當(dāng)年,被人捉拿到了上元縣衙,你就非說這書是你寫的,如果不是海瑞大人不興文字獄,才算寬恕了你,否則,恐怕你早被砍了頭。到現(xiàn)在還人說《西游記》是反書,我們沈家雖不再結(jié)交官府,可也不想與官府為敵,像海瑞這樣的青天大老爺,那是千年難遇,你小子就燒高香吧……
閑扯了半天,還沒提到自己的婚事,吳襄暗自著急,拿胳膊肘碰了碰湯景。
于是,湯景抱起那堆虎皮、豹皮,塞進了沈琦的懷中,講道:“請沈大官人細(xì)聽我言,如今,我們的處境你非常清楚,這位錦衣衛(wèi)總旗朱輝,就像我親兒子一樣,而吳公子是他的大舅哥,因此,也算是我的侄兒,在這世上,他也就我這么一個長輩,故此舍下老臉懇請沈大官人,別嫌寒酸,請收下這份聘禮,準(zhǔn)備安排喜事吧?!?br/>
聽湯景這么一說,沈琦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下子愣在了那兒。
吳襄在心中暗罵:湯景這老不要臉的,只要得著機會,就占我的便宜,你什么時候成了我的長輩?
朱輝也替這位大舅哥操心,上前深施一禮,講道:“沈大官人,咱們都一樣,除了經(jīng)商別無出路,我這哥哥早已洗心革面,今后將追隨月空長老,前往新大陸開疆拓土,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br/>
這時,何氏夫人擦干了眼淚,跟著講道:“女大不中留……”
沈琦當(dāng)然清楚,他妹妹對吳襄癡心未改,沒待何氏夫人把話說完,馬上就坡下驢,收起了虎皮、豹皮,微笑著答道:“有道理,那就選良辰、擇吉日,趕快辦吧?!?br/>
吳襄頓時喜出望外,趕緊給沈琦躬身施禮,低頭講道:“請哥哥受妹婿一拜,長兄為父,今后我吳襄惟大哥之命是從,還請大哥今后對妹婿多多教誨。”說罷,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沈琦把他攙扶起來,問道:“妹婿,請問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吳襄本來沒有任何打算,原準(zhǔn)備把老山參賣給吳學(xué)政,拿到銀子之后,娶了沈月瑛,將來就賴在了沈府,剛剛聽他這么一問,便順口答道:“將追隨月空長老,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br/>
于是,沈琦拍著他的肩膀,贊道:“好妹夫!如果不是這金陵城家大業(yè)大,我也想跟著月空長老遠(yuǎn)游四海,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如今,月空長老的商團被困在了日本,我知道他們非常艱難,想辦法把他們接回來吧,我有一個好去處……”
聞聽此言,朱輝激動地問道:“請問沈大官人,你可有他們的消息?”
沈琦答道:“當(dāng)時,陳元化被抓的時候,在月港經(jīng)商的松浦信盛受到了連累,被斬殺在南京城外,前幾天,松浦信昌前來祭奠他的弟弟,到我這來過,談起了月空長老的情況?!?br/>
“請問沈大官人,你說的那個好去處,到底在什么地方?”湯景問道。
“福建漳州月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