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這一天按原定計劃，宮中為公主辦了周歲生辰，并昭告了公主封號。

    封號傅冉一直與天章商量著。本朝公主多用贊美之詞，天章擬的好幾個美名，是隨大流中的隨大流，淑，嘉，鳳，儀之類。都被傅冉嫌棄不出挑不大氣。

    但天章一貫的想法都是如此，元元出生第一天他就說過――他不愿元元顯得太特別，寧可元元像個普普通通的公主。

    傅冉嘲笑他迂腐。

    天章說：“先皇養(yǎng)育慈光公主倒是不迂腐，結(jié)果養(yǎng)成什么樣了？”

    傅冉不高興女兒頂個刻意平淡無奇的封號，與他爭辯幾次。天章那時候正是情濃，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被傅冉說服了，還是心里就想順了他的意，最終將元元的封號定了“元洲”兩個字。

    自從傅冉突然回來，天章仍將后宮轄制交給了他。其余事情不多說，天章只在傅冉回來那一天留宿了兩儀宮，之后都在自在殿或凝翠書房休息。

    傅冉是不會特意請他去兩儀宮的。天章的心也是一時半會扭不過來，兩人只能僵持著。

    到了四月初九這一天，宮中已準(zhǔn)備齊全。大公主由傅冉抱著，先去祭了祖宗，然后回兩儀宮領(lǐng)受公主印信，宮中設(shè)宴。

    天章親手將黃金印交到元元手中，長長的五彩穗子纏繞在元元手上，她抓著穗子，揮動著給傅冉看。

    傅冉抱著她，親親她的小手，輕輕翻過了印信，低聲到：“元元看，這就是……”

    他頓住了。

    印信上刻著的并非是他選定的元洲。他氣得過了一瞬才認(rèn)出來那是兩個字是“端儀”。

    他一眼就看向天章。天章坐在上手位置，只專注地盯著元元，像是過了片刻才察覺到傅冉銳利的視線。

    他迎著傅冉的視線，并非安撫，更多像是在看，在考察。傅冉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看他會不會在這大庭廣眾的場合當(dāng)場爆發(fā)，甩手離開。

    還是默默忍下這口氣。

    殿內(nèi)坐著好幾位輩分高的長輩，神貞公主，壽安王和王妃都在，五服內(nèi)的住京中的皇親都進(jìn)宮來了。殿外站滿了誥命和宮官。禮官一宣讀公主封號，外面一片“端儀公主千秋”朗朗稱頌。

    傅冉不再看向天章，只是慢慢放下元元。他低頭在元元耳邊說了一句什么。元元笑了起來。傅冉寵愛地?fù)崃藫崴念~頭，剛剛一瞬間的震驚失態(tài)已經(jīng)消失得了無痕跡。

    天章突然煩躁起來，他挪了挪有些笨重的身體，揮揮手召元元到自己面前。

    元元懵懵懂懂，由宮人牽引著走到天章面前。她又小，又矮，還穿著層疊的公主衣裙，卻走得飛快，像個球在自己滾，把一殿的人都逗笑了。

    天章抱著她，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父親剛才和你說了什么？”他問元元。

    元元會說的話還不多，只是笑嘻嘻地扒在天章身上，說：“要弟弟！”

    這話不是傅冉剛剛教她的。只不過是嬤嬤常在元元面前這么說，久而久之元元便以為“弟弟”是一種十分好玩而又十分難得的東西，是比她喜歡的小布老虎和奶糕還要好的東西，便常常將“要弟弟”掛在嘴邊了。

    宮人認(rèn)為這是討口彩，討天章歡心。殊不知這話并不叫天章心里多好過。

    開宴時候傅冉又抱著元元和宗親們玩，沒和天章說一句話。

    此時眾人都改了口，一口一個“端儀公主”逗弄元元。神貞公主年齡最老，又尤其愛孩子，抱著元元叫一個端儀就親一口，端儀端儀叫個不停，恨不得要元元立刻就學(xué)會說這名字。

    天章聽著就有些頭暈。他不能飲酒，也不適宜久坐，宴席過半，他就起身借更衣機(jī)會去殿后休息了。起身時候他的目光又在傅冉身上稍作停留。

    傅冉正握著白玉杯，笑吟吟地飲酒，仿佛不老的仙人，正在游戲人間。

    天章臥在榻上閉目養(yǎng)神片刻，正覺得將有些睡意時候，忽然感覺到有人在他身邊坐下了。他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

    “我累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碧煺侣犻_眼睛，沒有起身。

    傅冉徑直開口：“你先吃點(diǎn)東西。”

    他拿了一個漆盤過來，托著幾只小巧的白瓷碗碟，盛著菜點(diǎn)和羹湯。

    宮宴上光是糕點(diǎn)果子就備了三十多品不重樣的。傅冉端來的是八寶甜飯，燕窩球，芙蓉蛋配火腿，豌豆尖炒嫩腐皮，都是天章愛吃的。

    看來傅冉是注意到天章在席上沒有吃什么。

    這本是溫柔貼心之舉，但傅冉說話時的口吻在天章聽來是漠不關(guān)心的：“你這時候應(yīng)該餓了。”

    好像他只是在盡職盡責(zé)地飼養(yǎng)什么玩意一樣。

    天章?lián)]揮手，趕走看不見的蟲子，說道：“罷了，你直說吧，怪我沒有給元元用元洲這個名號?！?br/>
    傅冉仔細(xì)觀察他的臉色，天章氣色并不壞，但因?yàn)檫@幾個月總是籠著一層陰郁，眼角和嘴角邊的細(xì)紋都越發(fā)明顯。

    “叔秀，你以為我為什么生氣？”

    天章等他下文。

    傅冉道：“你若實(shí)在不想用元洲，一定要改成你覺得好的，事前就該和我說。一聲不吭，偷偷摸摸換了金印――我實(shí)在是想不到你會這么做?！?br/>
    天章道：“你以為我是偷偷摸摸，私下繞開你？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再起爭執(zhí)。這件事情我和禮部說了，叫禮部照我說的辦，不必再知會你了?！?br/>
    這話是明明白白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傅冉臉色真正變了。天章眨了下眼睛，酸澀在口中蔓延。

    “我明白了?！备等礁呱钅獪y地說。

    天章厭煩他這樣，反問：“你明白什么了？”

    傅冉用唱歌一樣的調(diào)子念了句：“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他冷冰冰地，微笑著說：“我與陛下差不多好了千日，分開不足百日，就叫陛下變了心?！?br/>
    天章差點(diǎn)一口氣喘不上來，他想抬手就賞傅冉一個耳光，但他沒有那個力氣，或那個決心。他只覺得惱羞成怒，但還怒得不夠。

    “你！”天章怒視傅冉，“你若真有你自己想的一半聰明豁達(dá)，就不該入宮！”

    傅冉心中也煩躁起來。

    他自從回來，其實(shí)并沒有與天章好好談過。除了回來當(dāng)晚，兩人長談了一次，不過多是說些他不在宮中時候發(fā)生了些什么。

    明明他走時還與天章你儂我儂，仿佛一眨眼之后天章就厭倦他了。用宮中術(shù)語說，就是――“失寵”。

    傅冉對這狀態(tài)多少有所設(shè)想。但他設(shè)想的是很久以后，三十年后，二十年后，十年后，但決不是一百天后，不是此刻。

    他越發(fā)覺得好笑了。

    但他越覺得好笑，天章越發(fā)怒。

    “你走吧！”天章道。

    “我是要走。”傅冉隨口說，說完就轉(zhuǎn)身。

    “你站?。　碧煺滤⒁幌聫拈缴吓榔饋?，動作敏捷，不似懷了幾個月的胎。

    傅冉道：“陛下，到底是要我……”他用手指指門外，又指指腳下。

    天章忽然意識過來他那句“我是要走”只是一句無心應(yīng)對。

    但話說出口，意思是會變的。

    無心之言也會變成一語成讖。

    “你當(dāng)然可以走，”天章陰沉道，“走個一兩日再回來，我這邊十年八年快得很?！?br/>
    傅冉舉手發(fā)誓，他若是知道會丟了這三個月，怎么樣也不會入李摩空的異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之前就說了，我瞬閃到那里，是為了救傅游。難道我該放任他死在那里？”

    天章狂怒道：“若他死在那里，就是他命該如此?！?br/>
    傅冉一怔，道：“你狂悖了。”

    天章臉上燒起來，嘴上卻不肯饒他：“這時候你想起來自己是皇后了？學(xué)人勸諫了？”

    他們大吵一架。

    宴席上天章不在，傅冉也消失，客人起初沒在意。過了許久，宮廷樂舞聲中眾人說話聲音都響了，卻是三三兩兩地在議論。

    壽安王耐不住性子，叫過宮人叫他們通報：“人老了，坐不動，若陛下和皇后都退席了，我也該走了。”

    蘇檀把門守著，這時候他誰也不敢放進(jìn)去。放誰進(jìn)去，都是炮灰。內(nèi)里聲音高高低低，聽不清楚，一會兒又安靜下來，一絲動靜都沒有了。

    這寂靜反叫蘇檀更加不安起來。他躊躇著要不要自己抱著元元進(jìn)去看看，門嘩的一聲開了，傅冉大步走了出來。

    片刻之后，天章也回到宴席上。元元輪流在他們懷里玩，但兩人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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