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斯冠群已經(jīng)從身后饒了過來，他伸手握住蘇瑞的手，讓她握緊槍柄，另一只手拉開槍上的保險栓，“瞄準(zhǔn)，開保險栓，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合攏，壓著她的手指，“砰”的一聲，卻是空響。槍里還沒有裝子彈，“扣動扳機(jī)?！?br/>
    他的動作時嫻熟的，每一個示范動作都簡單地說了要領(lǐng)，耐心而精確。

    蘇瑞很努力地吸收著他教給他的一切，并不是真的喜歡打獵，只是……不想讓他失望。

    在湖邊別墅不遠(yuǎn)處，有一片不算大的林子，還沒有來得及開發(fā)，冬天的時候，可能會有野雞或者兔子之類的野味，蘇瑞小心翼翼地騎在馬上，與斯冠群并肩，她的動作太過僵硬，幾次都要掉下來，特別是奔跑的時候，想掌控平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蘇瑞最后不得不趴下來，緊緊地抱著馬脖子。

    斯冠群大概也看出了她的勉強(qiáng)，他策馬上前。索性勒住她的馬，俯身伸出手道：“到我這邊吧?！?br/>
    她于是坐在他的身前。

    白雪皚皚的松林，馬蹄踩著寧靜的吱呀聲，他的手臂環(huán)在她的身側(cè)，慢慢地拉著韁繩，偶有野雞竄過，也因為她的累贅，而無法拔槍。

    蘇瑞有點微赧，“抱歉，我太笨?！?br/>
    笨手笨腳的，結(jié)果專門拖人后腿。

    斯冠群微笑著，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的發(fā)間，“應(yīng)該是我道歉，抱歉，我太急了?！?br/>
    蘇瑞這才釋懷了一些，她生怕他會掃興，不過，面對斯冠群的歉意，蘇瑞還是趕緊擺手，頭轉(zhuǎn)了過去，“我知道你只是想教我東西，怎么能說急呢——”

    她的頭轉(zhuǎn)得太急，幾乎撞到了斯冠群鼻子，再停下來的時候，他們離得很近很近，呼吸相聞，她看著他一眼望不見底的眸子，看著他優(yōu)美的，微抿的唇，略顯剛毅的下巴，淡淡的人中，那一刻，她幾乎以為他要吻她了，斯冠群確實緩緩地靠了過來，可是，他的唇掠過她的臉頰，貼在她的耳垂上。

    “別動，前面有一只野兔。”

    蘇瑞眨眼。

    他抬起她的手，扣動了扳機(jī)。

    一聲槍響。

    那天晚上，桌上便多了一味野兔湯。

    他們回去之后，斯冠群說已經(jīng)找好了地方，過幾天就可以安排蘇媽媽和蘇瑞轉(zhuǎn)移過去了。

    “你會和我們一起走吧。”蘇瑞信口道。

    斯冠群伸手撥過她的散發(fā)，淺笑，“為什么把頭發(fā)剪了？”

    她短發(fā)的樣子，總是讓他想起女學(xué)生，那么簡單而年輕。

    “你喜歡長發(fā)嗎？”蘇瑞想了想，用手比劃了一下腰的地方，“那我一直留在這里好不好？”

    她的頭發(fā)長得不快，若想留到齊腰的位置，也許要好幾年。

    蘇瑞在說這句話的話的時候，只是突然覺得，只要他答應(yīng)了，他就可以一直留在自己身邊，直到頭發(fā)長到他們約定的位置。

    “短發(fā)也很好?！彼恢每煞?，手順勢移上去，弄亂了她頭頂?shù)陌l(fā)絲。

    日子真的有點與世隔絕的意味了，這里的夜晚如此靜謐而安穩(wěn)，她坐在壁爐邊用電腦上網(wǎng)，毛毛他們在線上，正在和她說新專輯宣傳的事情，那些工作，蘇瑞已經(jīng)全部轉(zhuǎn)交了出去，但偶爾還是需要幫他們拿一拿主意。

    毛毛說，“蘇瑞，你還記得斯杰嗎？”

    蘇瑞發(fā)了一個表情。

    怎么可能不記得？

    “最近聽說了一個特大新聞，斯杰現(xiàn)在好像在幫一家什么國際貿(mào)易公司做事，前天被人揭發(fā)，說他向密祜那邊的武裝反對組織提供了武器。好像正在被調(diào)查——你說斯杰會做這種事嗎？如果不是秀一告訴我們，我和凜子都不敢相信?！?br/>
    “秀一說的？”蘇瑞將這個消息看了好幾遍，一方面擔(dān)憂，一方面，又覺得事情未免過于詭異。

    秀一不是已經(jīng)和毛毛他們的關(guān)系弄僵了嗎？怎么他會主動告訴他們斯杰的那些事？

    還有，斯杰不是在英國上學(xué)么，怎么又和軍火走私扯上關(guān)系？

    這就是他這段時間沒有聯(lián)系李艾的原因？

    “我們和秀一和好了。他專門來道了歉，你知道，我們畢竟這么多年的交情。秀一也很可憐，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那個黑夫人，居然是他的親生母親，他知道這個消息后，差點崩潰。他居然愛上了他的媽媽，難怪黑夫人一直不肯和他有什么親密接觸?！泵性谶駠u，這個消息太過勁爆了，他至今還沒緩過勁來。

    蘇瑞也大吃了一驚。

    他們都以為秀一被黑夫人包養(yǎng)，沒想到中間卻有這樣一層關(guān)系。

    “斯杰的事情怎么辦？聽說有人掌握了證據(jù)，真的將證據(jù)提交上去，他的下半輩子，可都在監(jiān)獄里度過了。”毛毛還在糾結(jié)。

    蘇瑞卻一頭霧水地問：“他哪來的錢開貿(mào)易公司？”

    斯杰和李艾在英國的日子分明是清貧的，就算他沒有繼續(xù)讀書了，也應(yīng)該沒有資本才對。

    “據(jù)說是莫家的人給的錢，這次東窗事發(fā)，也是莫家的人揭發(fā)的。具體我也搞不清楚，等我問明白后，再告訴你?！泵f完各式八卦，終于言歸正傳，“你最近還好吧？我們明天有一場演唱會，跨年演唱會。你來吧。給你留了兩張貴賓席。最近都沒有消息，也不來公司了，大家很想你?！?br/>
    “好，我考慮一下。”蘇瑞回復(fù)了一條，見斯冠群從樓下走了下來，她很快道了晚安，將msn下線。

    斯冠群緩步走到蘇瑞面前，看著她在地上鋪著的薄地毯，不免蹙眉，“坐在地上不冷嗎？”

    因為靠著爐火的緣故，蘇瑞穿的很少，t恤。牛仔褲，外面披著一件針織外套，很家居的樣子，她盤坐在地上，筆記本則擱在膝蓋上，看上去小小的一團(tuán)，讓人幾乎忍不住擁她入懷。

    只是，現(xiàn)在是嚴(yán)冬，就算隔著地毯，還是會有地氣。

    蘇瑞雖然自己獨立了那么久，但生活方面一直有媽媽在旁邊提點，其實并不怎么會照顧自己。

    “起來?！彼樖帜闷鹕嘲l(fā)上的墊子，催了蘇瑞一句。他將沙發(fā)墊放在她的旁邊，示意她坐在那上面。

    很寬的墊子。

    蘇瑞乖乖地挪了位置，然后騰出一個位置，抬頭殷殷地看著他。

    斯冠群當(dāng)然明白她的邀請，他挨著她坐了下面，因為面對著壁爐的緣故，他們的臉都有點紅彤彤的艷色。

    蘇瑞正在猶豫，要不要將斯杰的事情告訴他，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是決定明天告訴他。

    他看上去有點困，蘇瑞希望他能好好地睡一覺。斯杰的事情，留著明天處理吧。

    ——明天，毛毛他們的跨年演唱會，也許可以去參加，等演唱會結(jié)束后，再和他們一起吃頓宵夜，好好地聽一聽來龍去脈。

    這樣做下決定，蘇瑞暫時選擇了沉默。

    只是在斯冠群坐下后，她漫不經(jīng)心地提到了“斯杰”的名字，“斯杰在英國讀書的事情，你知道嗎？我知道因為上次的事情，你也許還在生斯杰的氣，不過，他只是一個小孩子，就算他有做錯的地方，還請你能原諒他。”

    “二十歲已經(jīng)不是小孩了。”斯冠群淡淡道：“他也要學(xué)著為自己的行為負(fù)責(zé)?！?br/>
    蘇瑞轉(zhuǎn)頭看著他。

    斯冠群的論調(diào)，好像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一樣。

    果然，見蘇瑞一臉茫然的樣子，斯冠群伸手，摟住她的手臂，“斯杰的事情，我已經(jīng)知道了，我會處理。你不用操心。”

    蘇瑞怔了怔，不免自忖，自個兒真是杞人憂天。

    如果這件事連毛毛他們都知道了，斯冠群又怎會不知？

    只是，要告訴李艾么？

    李艾還在等著斯杰的消息，如果知道斯杰惹上了那種事情，她該多失望——那個人明明答應(yīng)過她，要重新開始生活，她為他放棄了這邊的一切，在英國洗凈鉛華，只希望他畢業(yè)后，正經(jīng)找一份工作，一起好好地過日子，結(jié)果，他居然背著她開了公司，還走私軍火？

    蘇瑞戚戚地想了一會，最后決定：在事情沒有完全弄清楚之前，還是瞞著李艾吧。

    “那秀一是黑夫人的兒子，你是不是也知道？”蘇瑞又問。

    “嗯?！彼构谌旱貞?yīng)了聲，一點都不驚奇。

    蘇瑞頓時擦汗：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事啊？

    她對他的了解，還真是流于表面，這個認(rèn)知讓蘇瑞突然憤憤了起來，她轉(zhuǎn)過身，面向著他，一本正經(jīng)道：“我想問你一些問題，請據(jù)實回答，或者拒絕回答。”

    斯冠群安靜地看著她，唇角噙笑，“好。”

    絲毫不為她的無禮而感到棘手。

    蘇瑞清清嗓子，“提問，你到底還知道哪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斯冠群將手指抵著唇，想了想，然后頗為難地說：“這個問題太概念化了，很難回答，不過，如果真的一件一件來說，也許說到明天也說不完，你確定還需要答案？”

    蘇瑞臉一紅，趕緊糾正道：“那換個問題，你什么時候?qū)W的薩克斯？除了那之外，還有什么技能是我不知道的？”

    “很小的時候就會了。九歲的時候，家里有一位警衛(wèi)員，他原先是文工團(tuán)的?！彼构谌夯貞浟似?，很認(rèn)真地回答她，一點敷衍的意思都沒有。

    “警衛(wèi)員？”蘇瑞越發(fā)有興趣了。

    斯冠群九歲的模樣，似乎很難想象。

    “我爺爺是一位將軍，你大概聽說過他，他的起居飲食，都是由警衛(wèi)員來安排的?！彼构谌旱溃拔乙彩怯蔂敔?shù)木l(wèi)員帶大的?！?br/>
    “真有趣?！碧K瑞歪著頭，想象著走在路上，后面跟著幾位警衛(wèi)員的情形，大概很威風(fēng)吧，尤其是，斯冠群那時還是一個小孩，“那他們怎么稱呼你，少將？少帥？”

    “少帥。”斯冠群還是實事求是地回答。

    蘇瑞很少表現(xiàn)出這樣的好奇心，而這樣的她，讓他覺得可愛。

    “后來呢？為什么會離開這里？”蘇瑞又問。

    “只是想看看，脫離了他的影響，自己是不是還能贏得別人的尊重?！彼构谌貉院喴赓W地給了答案，然后笑著，轉(zhuǎn)而問她，“你呢，小時候是什么樣子？”

    他對她同樣好奇，想了解她的一切。她的童年，她的成長，她的喜怒哀樂，而不是資料里的數(shù)據(jù)。

    “我小時候？”蘇瑞歪著頭想了想，臉色微赧，“我小時候很丑的?！?br/>
    留著青年頭，成天在太陽底下瘋跑，所以皮膚黑黝黝的，還有點小胖，混在男生堆里，根本就辯不出來。好在女大十八變，她過了青春期，開始學(xué)著穿內(nèi)衣的時候，居然越長越水靈了。

    “很想看看那時的你?！彼构谌亨咧σ馔芍缘卣f道。

    蘇瑞連忙把話題從自己身上拉過去。真是，本來是她盤問他，結(jié)果，還是被斯冠群帶走了話題。

    “我們繼續(xù)聊警衛(wèi)員好了，當(dāng)你上街的時候，是不是隨便拿東西，他們在后面付賬？”

    ……

    蘇瑞窮追不舍地問了許多問題，其中不乏荒誕或者幼稚的，斯冠群的態(tài)度一直很配合，即便是最為幼稚的問題，什么“第一次對女孩感興趣的時候”“在那個位置的時候，壓力會不會很大？”他居然也回答了。

    到了最后，兩人都覺得有點困倦了，蘇瑞冷不丁地問道：“告訴我，還有多長時間？”

    斯冠群轉(zhuǎn)眸望著她，然后伸手摟住她，在她身側(cè)耳語道：“今晚不要回房了?！钡统炼判缘穆曇?，夾雜著性—感的暗啞。

    蘇瑞心跳一滯，突然局促了起來，那個問題，沒有再執(zhí)著下去。

    他們將沙發(fā)墊全部移到了壁爐前，在火光中安眠，蘇瑞枕著他的手臂，閉上了眼睛。他的另一只手則搭在她的腰上，可是，除了一個晚安吻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動作，蘇瑞知道他的顧忌。

    還是……不希望留給她太多回憶，是嗎？

    壁火熊熊，映著兩個沉睡的身影，郊外的夜，靜穆如洗。

    莫梵亞很快離開了密祜，他和alex既然達(dá)不成一致，那就只能宣戰(zhàn)這一條路了。

    之前的藥味，只是一個試探，alex早年一直被憂郁癥折磨，不可能那么快恢復(fù)，它只是一個引子，如果接下來的幾天，alex不能在公眾露面，便證明他的身體狀況支撐不了太繁重的工作。

    不過，從alex這邊下手，畢竟是下下之策，他是蘇瑞的朋友，不論如何，莫梵亞并不希望傷害他。

    他知道alex這次能順利上位，是因為密祜國內(nèi)有一群支持他的人，而那群人，據(jù)說，是由斯冠群負(fù)責(zé)聯(lián)絡(luò)的，想兵不血刃地解除這次來自密祜的危機(jī)，還有一個上上之策，便是讓那些人直接背叛a(bǔ)lex。他不知道他們與斯冠群之間到底達(dá)成了什么協(xié)議，不過，有一件事卻是顯而易見的，此事的關(guān)鍵點，確實是斯冠群。

    他和斯冠群，如果在感情上，他已經(jīng)輸了，或者從未在同等的起跑線呆過，那么，這一次，莫梵亞想贏。

    網(wǎng)已經(jīng)布下，斯杰的事情，想必已經(jīng)傳到斯冠群的耳中了，斯冠群應(yīng)該不會坐視不管，無論他表現(xiàn)得多冷漠，莫梵亞知道，斯杰仍然是他的一個弱點。

    他并不像別人以為的那樣對斯杰漠不關(guān)心。

    莫梵亞本想趕到英國，親自處理那件事，在機(jī)場的時候，上官雅芯的一通電話，卻讓莫梵亞直接改道回了法國。

    上官雅芯說：“阿亞，你快回來，外公不行了。”

    上官雅芯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哭腔。

    莫梵亞心中一沉。

    雖然已經(jīng)做足了心理準(zhǔn)備，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刻，還是有點不盡真實的感覺，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法國。上官雅芯已經(jīng)在家里等著他。

    自從上次蕭蕭的事情之后，上官雅芯一直不肯和兒子說話。在蕭家的事情，莫梵亞沒有給上官雅芯留一點顏面。

    兩家人相交已久，怎么著也是朋友，就算蕭蕭真的做錯了什么，也不至于要整個蕭家都為她陪葬吧。

    這樣的兒子，讓上官雅芯覺得陌生，莫梵亞從小就很乖，雖然脾氣臭了點，但是很善良，這一點，上官雅芯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對付莫家、對付蕭家的手腕和決斷，實在讓上官雅芯覺得心寒。

    不過，在上官老頭病危，上官雅芯在門口第一眼見到莫梵亞的時候，突然又覺得，這個兒子是靠得住的。

    她快步跑過去，還沒開口，就已經(jīng)哭得不行，“快去看看外公吧，他一直在等你?！?br/>
    上官老頭的意志力是真的很堅強(qiáng)，醫(yī)生明明已經(jīng)說過不了昨天了，可是，他現(xiàn)在還是清醒的。

    上官雅芯知道，他是在等莫梵亞。

    他的孫子。

    莫梵亞臉色蒼白，先顧不上安慰媽媽，而是蹬蹬地跑上了樓。

    醫(yī)生在門外，既然情況已經(jīng)束手無策，他們索性放棄了救治。

    現(xiàn)在唯一能夠做主的，大概只有上帝。

    莫梵亞進(jìn)去之后，護(hù)士也隨之離開，只留下他們祖孫兩。

    上官老頭的氣色看上去竟然不錯，一點都不像彌留之際的人，他目光如凜，好像隨時都可以爬起來，照樣是之前那個精神的老頭。

    莫梵亞在看到他的情形，也終于回過一點神，外公這輩子創(chuàng)造了很多奇跡，他還可以繼續(xù)創(chuàng)造。

    莫梵亞這樣想著，并且堅信著。

    上官老頭見到莫梵亞，臉上也露出喜色，他向他伸出手，“阿亞。”聲音很低，可是吐字清晰。

    莫梵亞上前握住那只青筋畢露的手，他半跪在他的床邊，“外公，沒事的，你肯定還能好起來的?！?br/>
    上官老頭笑了笑，很洞悉豁達(dá)的笑，他沒有揭穿外孫自欺欺人的謊言。

    “去密祜那邊談的怎么樣？”他還能神志清醒地問這個問題。

    莫梵亞搖頭，“密祜王孫不肯合作，只能用另一個方案了，不過，我會解決這件事的。如果這件事能圓滿解決，我也能在s中樹立足夠的威信，到時候，外公就不需要為我操心了。”

    他年紀(jì)輕，資質(zhì)淺，雖然以上官老頭接班人的身份進(jìn)去，可是，這內(nèi)憂外患之局，莫梵亞又是如何不懂？

    上官老頭點頭，目光中既是欣慰，也是擔(dān)憂，“盡力即可，不可逞強(qiáng)。”

    “我知道分寸?！彼卮鹬o地握住外公的手，“所以，外公一定要等到我實現(xiàn)你愿望的那一天。不然，到時候沒有人為我慶祝，該有多無聊?！?br/>
    上官老頭還是笑，他說：“到時候，會有很多人陪你一起慶祝的。”

    他還會有其他的朋友和伙伴，莫梵亞不會一直是孤身一人的。

    莫梵亞搖頭，他有點說不出話來。

    “真想見見樂樂。”上官老頭忽然扯起了家常，“樂樂很乖，是個好重孫。”

    在法國短暫的幾日相處，上官老頭對樂樂頗為心儀。

    還有蘇瑞。

    其實他也是喜歡蘇瑞的，那個女孩，沒有上流社會女孩那種做作的俗氣，沒心機(jī)，但并不淺薄。

    所以，對于蘇瑞和莫梵亞的離婚，上官老頭一直覺得很可惜。

    “我這就派人把樂樂接回來，給外公看?！蹦髞喓芸旖涌诘?。

    這已經(jīng)是最后一面了，蘇瑞應(yīng)該可以理解的吧。

    “不用了，沒時間了?！鄙瞎倮项^抬起另一只手，虛弱地?fù)u了搖，一臉坦然，“我多活了那么久，現(xiàn)在大限已經(jīng)到了。沒事，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反正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br/>
    他倒是看得開。

    只是這套說辭，讓莫梵亞胸口大慟。

    “外公知道你是真的喜歡蘇瑞那丫頭，你沒留她，也是怕自己最終會連累她。其實，真的犯不著，真的男人，不不是在危險的時候推開自己的愛人，而是在任何時候，都相信自己能保護(hù)她。家人永遠(yuǎn)不會是你的累贅，相反，他們才是你努力的動力……阿亞，其實外公真的擔(dān)心過，擔(dān)心你會迷失。如果你身邊再沒有其他人，值得你去保護(hù)，你會迷失的?！鄙瞎倮项^說出這么長長的一段話之后，大概也覺得吃力，不免多喘了幾口氣。

    莫梵亞見狀，趕緊寬慰道：“外公，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就算——就算我和蘇瑞離婚了，可是，我還是會保護(hù)他們，他們?nèi)匀皇俏以诤醯娜?。我不會孤單一人的，還有媽媽，我也會照顧到底的。”

    “你媽媽……”上官老頭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我女兒，真是傻到家了。當(dāng)初，她娘，就是你外婆說，女孩子傻點才能幸福。等到了下面后，我要好好問問孩子她娘，傻成這樣，難道真是幸福？”

    年紀(jì)輕輕，被傻乎乎地騙到懷孕，連孩子爸爸是誰都不知道，又因為在倫敦舞會上的一見鐘情，吵著嫁給莫博石——事實上，當(dāng)初上官老頭根本沒看上莫博石。莫家有很多青年才俊，莫博石從來不是最出眾的那位，他藏得太深，四平八穩(wěn)的樣子。

    可是女兒喜歡啊，沒辦法，所以以幫他當(dāng)上莫氏掌門人為嫁妝，把女兒嫁了過去。

    稀里糊涂懷孕，稀里糊涂地結(jié)婚，又稀里糊涂地離婚，上官雅芯還是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好吧，那些對其他女人都無比重要的事情，在她看來，都能淡淡然接受，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好好照顧你母親，她和樂樂，是這個世上，與你最親的人。就算她有錯，你也要讓著她，哄著她，她永遠(yuǎn)不會害你?！备袊@歸感嘆，上官老頭拉起莫梵亞的手，無比鄭重地交代他。

    莫梵亞點頭，他的鼻子有點發(fā)酸。

    “還有……如果還能挽回，不要輕易放棄你的妻子。人生在世，能喜歡幾個人呢？等以后，就是想去喜歡誰，也沒有那個沖動了。喜歡一個，就珍惜一個吧?！鄙瞎倮项^繼續(xù)道。

    莫梵亞沒有做聲，只是垂眸，筆直地跪在床側(cè)。

    “行了，別杵在這里了，先去休息吧，老頭子一時半刻還死不了?！苯淮赀@些，上官老頭直接下了逐客令，該教的，該說的，他都已經(jīng)交代了。

    兩個男人，就沒必要在這里傷春悲秋，感懷人生了，他實在煩這種場面。

    莫梵亞本想多留一會，但是耐不住上官老頭的一再催促，他不敢在這個時候惹外公生氣，只能退了出來。

    莫梵亞出來之后，醫(yī)生和護(hù)士很快進(jìn)去了。他不敢走遠(yuǎn)，先下樓去安撫媽媽，上官雅芯還在沙發(fā)上垂淚，她之前也在房里，只是因為哭得太厲害，所以被上官老頭趕了出來。

    莫梵亞也不能說什么，這個時候，語言是非常無力，甚至虛偽的，他坐在母親身邊，手拍著她的背，默默地遞紙巾。

    有什么東西在拱著他的腿，莫梵亞低頭一看，卻是丟丟。

    從莫家搬出來之后，丟丟也跟著他們來到了這里，丟丟真的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狗了，它最近也變得懶懶的，總是趴在門口睡覺。

    他勉強(qiáng)笑笑，彎腰去摸丟丟的頭，另一只手則打開電腦，隨便翻看新聞和郵件。

    他在郵箱里看到了蘇瑞的名字，握著鼠標(biāo)的手略微頓了頓，卻并沒有點開。

    反而是另一則報告讓他有點擔(dān)心，報告上說，派去保護(hù)樂樂的兩個人，有好幾天都沒有消息了。

    樂樂不會出什么事吧？

    莫梵亞重新找到蘇瑞的郵件，終于點開，他瀏覽了一下，馬上站了起來，就要打電話，多派一些人過去，樓上突然傳來急促的奔跑聲，莫梵亞的手機(jī)掉在了地上，他抬起頭，望著樓梯已經(jīng)沖下來的護(hù)士，他沒有聽清她們的話，只覺得胸口一股腥甜涌了上來，到了喉間，又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外公去世了。

    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離開了。

    剛才還那么精神的上官老頭，終于走完了他肆意而輝煌的一生。

    上官雅芯在短暫的呆愣后，開始嚎啕大哭。

    莫梵亞握緊拳頭，他走過去，將母親摟在懷里，然后，極冷靜地吩咐道：“公布死訊吧，盡快舉行追悼會。通知所有人。”

    以外公的地位，他的去世，必然會有很多人來參加，那些s的元老，甚至于，莫博石他們，應(yīng)該都會參加吧。

    如果他仍然在內(nèi)憂外患的處境，必然是個輸局。

    而外公的去世，卻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jī)會，他可以先平內(nèi)，在外公的靈前，將那些還不能服于他的人，徹底收服——這才是告慰你在天之靈的最佳方式，是不是，外公？

    莫梵亞雙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已經(jīng)快要哭暈的上官雅芯，目光抬起，看著仍然亂成一鍋粥的樓上，神色悲傷而……平靜。

    到了早晨，爐火已經(jīng)燃盡。

    蘇瑞剛一抬頭，就撞到了他的下巴，她昨晚在他的胳膊上枕了一夜，不知道他的手臂有沒有麻木。

    當(dāng)然，也因為這一撞，斯冠群同樣起床了。

    他動了動手臂，大概真的被枕太久了，竟然沒有太大的知覺。

    “是不是很酸？’蘇瑞滿心歉意，伸手就要為他按一按，斯冠群已經(jīng)不動神色地將手臂收了回來。

    “沒事。——今天有什么打算？”他很自然地問。

    前兩天都是他安排的節(jié)目，也許，蘇瑞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蘇瑞正好想說毛毛他們的演唱會，聞言，立刻小心地提議道：“我們?nèi)タ囱莩獣貌缓?？?br/>
    演唱會人多口雜，就算是貴賓席，估計也亂得很，蘇瑞也知道，這個提議有點任性，可是——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機(jī)會能看到毛毛他們的演出。

    她想看看。

    “好?！彼构谌簠s連想都不想，滿口答應(yīng)了。

    “要不要緊？需不需要提前準(zhǔn)備什么？”蘇瑞忙問。

    “這些事情，不需要你來操心，去房間換衣服吧?！彼构谌何⑿χ驍嗨泥┼┎恍?，先把蘇瑞趕上了樓。蘇瑞“嗯”了一聲，趕緊從沙發(fā)墊子上爬了起來，走到樓梯口那邊的時候，她又折了回來。

    斯冠群還以為她忘記了什么東西，卻不妨蘇瑞低下頭，在他的唇上蜻蜓點水般的碰了碰，“忘了說。早安?！?br/>
    丟下這句話，她才真正上樓去。

    斯冠群卻怔忪了一瞬，然后，低下頭，淺笑，眸光卻深了下去，陷入不見底的黑暗里。

    那只手，一直垂在身側(cè)，手指無力地握住。

    蘇瑞并沒有直接回房，她先去看了媽媽，為她擦臉的時候，蘇瑞低身說：“媽媽，我們又要換地方了，不過，這一次，會換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我，你，樂樂，還有李艾，還有……他，可以安安靜靜地過一段時間了。我們都很好，你不要擔(dān)心，只是……不知道梵亞那邊如何，不過，我想他可以處理得很好，上次去英國接樂樂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啊，梵亞已經(jīng)是一個很靠得住的人了。大家都很好?！?br/>
    大家都很好，所以，就算您在沉睡中，也不需要掛心。

    蘇媽媽的氣色極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蘇瑞的錯覺，她似乎看見了媽媽舒展的表情。

    蘇瑞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保暖衣和毛衣，拿上黑色短外套，這才下樓。

    斯冠群也已經(jīng)穿戴完畢，等在了外面。

    演唱會還很早，他們可以抽這個時間，去外面逛一逛，已經(jīng)快過年了，后天就是大年三十，街上一定很熱鬧，蘇瑞也想買點新年禮物，等把樂樂接過來的時候，可以給他一個驚喜。

    不然，他們轉(zhuǎn)移的時候一定匆匆忙忙，說不定，就把新年給錯過了。

    樂樂和李艾在那邊已經(jīng)有三天了，不知道最近如何。不過，李艾沒打電話過來，應(yīng)該是無恙的。

    蘇瑞沒有聯(lián)系他們，只要再忍兩天，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她和斯冠群的行蹤并不隱蔽，蕭蕭那些人，絕對已經(jīng)找到她此時的位置了，不過，他們是不可能從斯冠群這邊傷害她或者媽媽的，當(dāng)然，更加不可能找到樂樂。

    蘇瑞一邊出門，一邊套上外套，寒光灌進(jìn)脖子，還是冷得很，她抬起頭，看著已經(jīng)站在車邊的斯冠群。斯冠群同樣穿著黑色大衣，里面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衫，隨隨便便站在那里的時候，仍然覺得存在感太強(qiáng)，蘇瑞想，原來男人也可以當(dāng)衣架子。

    很少有男人能把這么簡單的大衣也穿得如此拉風(fēng)啊。

    蘇瑞一面腹誹，很自然地走到副駕駛位上，斯冠群卻在此時遞過車鑰匙，“今天你開車吧?！?br/>
    蘇瑞怔了怔，她試探地看了斯冠群一眼，那人眉眼平靜，神色如常，似乎并沒什么不妥。

    他們交換了位置，蘇瑞在啟動汽車的時候，隨口說：“早晨想吃什么？我知道有個地方的腸粉不錯，那里的豆?jié){是一塊五一大杯，我以前常去的，只是現(xiàn)在很久沒去過了——想不想嘗一嘗？”

    斯冠群大概鮮少在那種街邊小店吃吧，他既然教了她那么多新鮮的東西，蘇瑞自然要‘回禮’。

    如果打獵騎馬，是他的生活。那么，她也想將自己的生活放在他的面前。

    “好。”斯冠群滿口應(yīng)允。

    “不過，那里只收零錢，因為客人態(tài)度，服務(wù)員沒時間找零。冠群，麻煩幫我拿一下包，我看看包里還有沒有零錢?！避囈呀?jīng)駛出了閘門，蘇瑞要開車，根本顧不上去拿手提包。

    斯冠群只需要側(cè)過身，用右手拿過來就可以了。

    可是，聽到蘇瑞說完后，斯冠群卻并沒有動，只是淡淡說：“等會加油的時候，兌點零錢就可以了。”

    蘇瑞“哦”了一聲。

    可是握著方向盤的手，卻扣得很緊很緊，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掌心的肉里。

    她沒有再說什么，可是，蘇瑞明白，自己的猜測并沒有錯。

    到底。還是惡化了吧。

    他今天不開車，只是因為他已經(jīng)開不了車，他的右手一直沒有怎么動，好像極力避免用它拿東西或者碰觸任何其他事物。雖然不太明顯，卻還是被蘇瑞發(fā)現(xiàn)了端倪。

    可是，斯冠群在掩飾，她也不點破。

    天氣很好。

    雪后的天空藍(lán)得幾乎要滲了出來，透明的陽光射過車窗，映著蘇瑞此時的臉，仍然是一張粲然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