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跟著那仆人繞了幾個彎,還上了樓,走了有小幾分鐘,才在一扇厚重的棕色木門前停下。
“伯爵大人喜清靜,所以休息室會比較遠(yuǎn),麻煩圣者大人了?!痹S是感覺到這一路實在是太長,仆人替她拉開門時有些歉意地解釋。
莉莉安滿腹懷疑,一只邁進(jìn)門的腳差點收回來。
喜清靜?
拉文難道不就該請一支二人轉(zhuǎn)在自己休息室外敲鑼打鼓么?
……
進(jìn)了門里,莉莉安的眼神在房間里巡了一圈,最后落定于桌前的人身上。
拉文被大片金色的陽光照著,他慵懶地斜靠著沙發(fā),一只手支著面頰,單片眼鏡下的眸子半瞇,凝視著面前的茶具。
水在蒸餾器皿里咕咚咕咚冒著泡,看著差不多了,才閑閑地捏著一只鑷子,將漏斗上一粒金色閥門擰開,琥珀色的茶液便一滴滴地順著剔透的的杯壁滑落。
不過片刻,沉厚的花香逸散,在房間里浮浮沉沉,
莉莉安倚著墻,沒出聲。
將鑷子放下,拉文接過仆人遞來的毛巾,仔細(xì)地把手擦干凈,這才悠然開口:“放心,是本人哦?!?br/>
仆人接過毛巾,走向莉莉安,朝她微微躬身后離開。
身后響起門合上的聲音,她直起身,走到他對面坐下:“什么事。”
“你猜為什么要召開這場議會?”
說話能直接進(jìn)入正題那就不是拉文了,莉莉安也習(xí)慣了:“帝都發(fā)生這些事,得算賬了?!?br/>
拉文笑了聲。
國王被襲擊,不久后,一位伯爵家中失火,伯爵本人不幸“遇難”。
這世界雖消息不靈通,可一旦有事發(fā)生,嚼舌根反復(fù)回味的時間反而長,當(dāng)初她能因為匕首扎了腦殼出名,這兩號人物一前一后死了只怕會制造更大的爭論,直至改變貴族的格局。
“雷特伯爵召開議會,要商議與陛下去世有關(guān)的事情?!崩恼f,“這是一個很好的機(jī)會?!?br/>
莉莉安心知肚明:“除掉你的機(jī)會?!?br/>
所謂算賬,不一定是找到兇手,借勢改變自己的地位,掃除對手也是算賬。
雷特伯爵這做法她能理解。
國王一死,真兇一時又追不到,和其他貴族一樣,他現(xiàn)下考慮到的是在國王換人的情況下,如何爭取對自己而言最好的局勢。換言之,他要借這場議會搖擺原本與拉文持平的天平,使它更傾向自己。
或者,直接讓拉文出局。
“我覺得我還挺倒霉的?!崩倪@話說得真情實感。
兩人原本的籌碼相當(dāng)。國王死前,雷特伯爵是皇后的父親,而科特伯爵是宮廷法師首席,國王死后,一位是特洛奧的長輩,另一位是特洛奧的老師,對小殿下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然而雷特伯爵處處搶占先機(jī),事發(fā)當(dāng)時,拉文不在帝都,是雷特伯爵找到圣殿,而后查出了她這個“兇手”。等他再回帝都,不僅沒他什么事兒了,更要命的是,他還是“兇手”莉莉安的老師,一時間位置已在風(fēng)口浪尖。
情況于他不利,沒了別的插手機(jī)會,他只能去查她,從她身上下手。
這才有了黑市的那一次見面——他愿意“相信”自己無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制造一個機(jī)會,如果能查到真兇,他便有機(jī)會反勝。
卻不想中間又出了些事情,莉莉安成了圣殿的圣者,又遇威爾森家宅邸起火。
“你說你是水逆呢,還是作呢?!崩蚶虬沧聊チ艘粫@段時間發(fā)生的事情,心里替拉文點了個蠟,雖是如此,聲音卻沒幾分客氣,“雷特伯爵趁逮捕我的機(jī)會控制了王宮的騎士,你無處下手事出有因,但威爾森那事情……安妮能跑出王宮……你干的?”
“是的喲。”
你還“的喲”。莉莉安一個白眼差點翻上天。
威爾森家宅邸起火,他是半個肇事者,鍋還是自己的。
本來就情況糟糕,還讓雷特伯爵逮著他這根尾巴,他不死誰死?
看著挺精明的一人,怎么就犯了這個蠢?
“求我的是小殿下,”拉文懶懶散散,“我也想看看那女仆為了復(fù)仇能做到什么地步?!?br/>
“你知道會鬧到這地步?”
“遲早的?!崩膮s淡淡,有些抱怨一般,“如果莉莉絲愿意將圣者的身份曝光的話,會簡單得多哦。”
理論上是這樣的。
雷特伯爵之所以如此堅決地將她當(dāng)作犯人,有安妮舉報的原因,也有為了趕在拉文回到帝都前搶占先機(jī)的原因。之后……便是為了保住自己那追查者公正威嚴(yán)的形象。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莉莉安·波立維是殺害國王的黑法術(shù)師”的論據(jù)成立的基礎(chǔ)之上。
可她不是,要證明也很簡單。一旦這事反轉(zhuǎn),調(diào)查就得從頭再來,雷特伯爵的證據(jù)立不住腳,也會影響特洛奧對他的評價。
拉文現(xiàn)在處處被動,一開始是站了輿論上的不足,現(xiàn)今是有指使安妮的嫌疑,不管做什么都不好受。
莉莉安明白這點,往后靠著沙發(fā)的身子坐直,敲椅背的手也頓住了,抬眸與拉文對視。
拉文讓她來……是想讓自己在議會上公布身份么?
“她不會那么做。”她尚未表態(tài),卻有一道聲音隨著推門聲進(jìn)來,莉莉安一聽那略微沙啞的聲音,驚訝地抬眼,視角不好,只看到一角白袍。
卻憑著那一截白袍和聲音知道了來人是誰。
這大祭司……怎么會跟著過來?他剛才都聽到了?
莉莉安正覺得棘手,大祭司已經(jīng)走到她坐著的沙發(fā)旁,語氣透著點冷:“貴族心不定,也沒有可以主事的領(lǐng)導(dǎo)者,你想給自己找喘息的機(jī)會,但這樣只會讓上層更亂。”
“圣殿……大祭司?”拉文視線落在他身上,那語氣聽著不像是意外,落定在他身上半秒,再轉(zhuǎn)到莉莉安臉上時,笑容漸深,“你也是這么想的?莉莉絲?”
兩道視線落在身上,莉莉安卻沒感覺一般,神色自若地活動了一下手腕,敲了敲桌面:“首先,我叫莉莉安?!?br/>
她勾了勾嘴角,繼續(xù):“你看我頭兒都說了,現(xiàn)在的情況不好直接打亂了來?!?br/>
想洗清嫌疑的想法只在最開始有過,等威爾森伯爵出事后,她更沒有在這些貴族面前出現(xiàn)的打算了。
穩(wěn)定帝都的局勢才是要點,其他的不重要,否則她也不好直接離開。
被叫“頭兒”的大祭司許是第一次被當(dāng)成盜匪或者是什么奇怪的東西,這一下便沒再吭聲。
他來得突然,莉莉安雖然沒想到,可他說的倒和她的本意差不了多少。
拉文想扳回一成,直接將她推出去沒用。
“如果我找到了真兇倒是另說。”莉莉安說,“要不你考慮一下?”
拉文聽了,一挑眉:“哦喲,原來你這段時間在帝都跑了這么久,連個真兇都抓不到呀,嘖嘖?!?br/>
怎么這還一嘴唾棄的?!
莉莉安“嘁”了聲:“我要是找到,不用你來找我,人我直接帶進(jìn)國王陵墓讓他拖地板了?!?br/>
問題不是沒找到么?她為了找不還得跑一趟維利塔么?可帝都這堆爛攤子沒完她怎么走?
想走,她路費賺齊了么?
一連串問題躍上心頭,莉莉安悲從中來,和拉文瞎扯的心情頓時也淡了許多:“你什么打算。”
拉文眼睛瞇了瞇,卻沒立即開口,倒是伸出手將一壺煮好的花茶提起,慢悠悠地倒進(jìn)茶杯里。
“坐?!边@話是對大祭司說的。
大祭司安靜了一會兒,卻還是在莉莉安身邊坐下。
但沒接那杯推給他的花茶。
莉莉安也戴著一張覆蓋整張臉的面具,不過這會直接揭了面具,握著杯子,抿了一口。
不喝白不喝。
她并不覺得拉文這一次叫她來只是為了商量要把她的身份揭開。
但她也不太明白拉文的操作,他既然與雷特伯爵地位相當(dāng),國王病了幾個月,他收到消息應(yīng)該不難,知道了也早該回來了,還會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聽說過費倫西么?!崩牟唤忉?,只是很有閑情逸致地喝了口茶。
這人向來不按常理出牌,莉莉安也不急:“汀恩王國的開國首相?”
帝都費倫西城,用的就是這位首相的名字。
莉莉安這兩年補(bǔ)了點通史——開國是必不可少的一段。
汀恩王國的第一位國王緹岡瑟·汀恩與首相費倫西都是傭兵出身,兩人一起推翻了凱特人建立的墨瑟王朝,建立了名為汀恩的王國。
“汀恩王國只有這一任首相?!?br/>
莉莉安安靜地等他繼續(xù)說下去,一時間只有茶杯落在茶托上的輕響。
拉文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因為,費倫西是叛徒?!?br/>
在莉莉安稍顯驚訝的眼神中,他繼續(xù)道:“有人說,他不滿足于首相的位置。嫉妒心讓他與賽提人簽訂協(xié)議,謀殺國王,引賽提人進(jìn)帝都。”
“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放棄了。擁立緹岡瑟之子,并主動率領(lǐng)軍隊對抗賽提人,拼死殺死了賽提人的王,最終死于戰(zhàn)場里?!?br/>
“賽提人認(rèn)為是索特人背棄了協(xié)定,他們要為了王而復(fù)仇,發(fā)誓永生永世不會放過索特人……這就是賽提人和索特人戰(zhàn)爭的開始?!?br/>
“迄今,591年?!?br/>
拉文的聲音幽沉,在安靜的休息室里仿佛茶香徘徊,莉莉安恍惚間像是看到場場殘酷的戰(zhàn)爭在眼前掠過,最終等那只茶杯被放在桌子上,才如塵埃落定般令她如夢初醒。
“仇恨這種東西,像酒,是會發(fā)酵的?!崩泥?,“一個人被卷進(jìn)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不爭個你死我活,沒有結(jié)果?!?br/>
莉莉安花了些時間回神,才意識到他在說什么,心下有些不悅。
她隱約又仿佛看到了那位火中的少女。
“哎呀,我跑題了?!崩难垡徽?,話音一轉(zhuǎn),“我要說什么來著?!?br/>
莉莉安:“……”
“對了,我要說的是……雷特伯爵要在議會上提出一項新的提案,很大幾率會在當(dāng)天表決通過?!崩那辶饲迳ぷ樱亓苏}。
“限制國王嗎。”莉莉安猜的過程幾乎沒怎么費心。
“這只是一點,”拉文一頓,“他要當(dāng)汀恩王國第二位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