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在一如往常般輕靈的鳥鳴聲中醒來。這座奇跡般的植物園,也和我一起迎來了新的一天。
推開房門走到屋外,腳下的青草地好像一層厚厚的地毯,均勻而舒適??晌覅s知道,在小島的中心,那棵奇妙的蘋果樹已經結出了果實。
是的,這一現象嚴重違反常識。但在這座植物園之內,卻是再正常不過。
比如我現在居住的那棵栗樹,原產地在歐洲,并不能說是適合在這里生長的樹木。但在這座植物園里,卻已經長成粗壯的大樹。
在我搬來之前那棵樹并沒有妖精居住。沒有妖精居住的樹非但沒有枯死還茁壯成長到這樣的地步,簡直讓人難以想象。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看見那棵奇跡般的大樹時感受到的震撼,即使是現在已經搬到那棵樹里許久,每次想到這點也依然不得不贊嘆它的奇妙。
神奇的是,只有你擁有尋找的意愿,在這座小島上,這樣的奇跡幾乎信手捏來。
在這座植物園內,植物能夠完全無視季節(jié)與環(huán)境始終保持最佳的生長模式。所以可以說,這是一座名符其實的奇跡之園。
身為妖精的我當然知道,我們妖精對于植物有怎樣的利好。也正因為我身為妖精,才意識到在這座小島上正發(fā)生著怎樣的事。
那幾乎是我們妖精永遠不可能企及的境界。
究竟是什么力量,在加護著這座小島?
我搖了搖頭,因為幾乎在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我就已經意識到了答案。
“找到你了!”
頭頂上忽然傳來已經聽慣了的聲音。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學著我所熟悉的那位小姐的樣子,用一成不變的微笑將自己偽裝起來。
“來和我決斗吧!”
天空中,藍色的冰之妖精對我高喊。
居住在這里的我,不可能不認識她。
雖然不是太愿意承認,但我們妖精在幻想鄉(xiāng)中其實是相當弱小的群體,偶而才會出現一兩個比較強大的存在,比如這位冰精小姐。
這位冰精小姐名叫琪露諾,是少見的敢于和妖怪敵對的妖精。所以在霧之湖附近,她幾乎被所有妖精仰慕,是名符其實的這一帶妖精們的領袖。
老實說,我多少也有些類似的感覺。
只不過,有的時候我覺得她未免也太過好戰(zhàn)了些。自從被她得知我搬家到這里后,已經說不清楚到底被她挑戰(zhàn)了多少次了。
在她的身后,翠綠色的妖精一臉無奈地悄悄合起雙手向我表示歉意。
她和琪露諾一樣,是我們妖精中相當強的一位。不過和每次都高調地四處宣戰(zhàn)的琪露諾相比,她一點也不起眼。因為經常和存在感過強的琪露諾在一起,大家都很少注意到她,以至于連名字都沒什么人知道的樣子。由于她比其它妖精強得多,一些妖怪就以“大妖精”來稱呼她。久而久之,甚至連我們妖精也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
看起來,她應該是已經盡力而為,卻還是沒能阻止琪露諾吧。
隨便想個辦法應付過去吧。
“啊,來得正是時候,來幫我個忙。”
我擺出一臉欣喜的樣子,對著琪露諾招手。明顯被我搞糊涂了的琪露諾一直到大妖精飛到我身邊后才回過神來。
“聽我說哦。我啊,可是碰到大難題了啦?!?br/>
“怎么回事?”
一頭霧水的琪露諾絲毫沒有注意到話題已經被我轉到不知所謂的地方去了。
“是為一位死去的人類智者所留的一道題,我怎么都想不出答案來,所以只能拜托別人了啊。”
“等一下!為什么這種事情要找我?”
是你找上門來的吧?我把這句話藏在了心底。
“因為琪露諾你是我們的頭啊。我們碰到了沒辦法的事,只能來拜托你的吧?”
“嗯嗯,確實呢。到底是什么難題?”
我這么一說,琪露諾幾乎立刻就得意了起來。
“是關于那位智者的壽命的?!蔽覐难g解下佩劍,用劍鞘在地面上寫著,“那位智者人生的六分之一是幸福的童年,十二分之一是無慮的少年。又過去了七分之一的人生,他結了婚,五年后兒子出生。但不幸的是,兒子只活了他一半的年紀。兒子死后,悲痛的智者在四年后走到了自己人生的盡頭。問題是:那位智者活了多久?”
說完這段話后,我停頓了片刻。抬頭看了看琪露諾,果然她看著我在地面上寫下的幾組數字冥思苦想起來。
乘著她思考的時候,我退到大妖精身邊,卻發(fā)現大妖精也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怎么了?”我有點好奇。
“不,沒什么。”大妖精搖了搖頭,“只是感覺有些無法理解那位智者的人生?!?br/>
“不用勉強啊。人類的一生和我們不同,他們必須經歷從誕生到死亡的過程。我們所謂的誕生和死亡,從概念上就和人類不同,所以要完全理解他們的人生應該是不可能的吧?!蔽覈@了口氣,“‘如果說人類的一生是追逐時間的過程;妖精的一生就只是在時間的洪流中不斷打轉?!?。”
“你懂得可真多?!?br/>
“只是這里的主人告訴我的而已?!?br/>
在我們說話的時候,琪露諾索性盤腿坐到了地上。
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指望琪露諾能夠算出答案。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不屬于腦筋靈活的類型。
其實,這倒并不完全是貶義。
那位小姐說過,通常聰明人容易陷入兩種死結:想得過多的人會刻意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刻意讓自己不去多想的人又會避免知道不該知道的事。
正因為她并不聰明,才不知道去回避對自己沒有好處的戰(zhàn)斗,這其實才是附近的妖精之所以如此仰慕她的原因。
雖然我們妖精就算死后也能夠從自然界中重生,但畢竟沒有人喜歡被吃掉。在這經常有妖怪出沒的霧之湖,正是因為她思想單純地四處惹事,弱小的妖怪才不至于隨意捕食這里的妖精。而強大的妖怪,基本是不會對我們妖精感興趣的。
她之所以能夠成為這一帶妖精的領袖,原因只是在此。當然,她自己是肯定不會意識到這點的就是。反正她本人也一直樂在其中的樣子,或許這個結果本身就是最理想的也說不定。
(“無需給予任何多余的定義。所謂的最理想狀態(tài),僅僅是各取所需而已。至于其它,那并不重要?!保?br/>
又一次,想起了那位小姐告訴我的話。于是我搖了搖頭,趕走那些多余的思緒。
“看來還要化不少時間,要不要在島上轉轉?”
就在打算離開前,忽然注意到大妖精現在無事可做,于是我對她說。
這個時候,有一個想法正在我心里成形。
要想真正體會發(fā)生這座島上的奇跡,是僅僅依靠聽和看無法辦到的。
溫度,濕度,氣壓,光線,很可能僅僅幾步的距離就發(fā)生變化。只有我現在行走的這條路線,保持著環(huán)境的恒定。
對我們妖精而言,這座島真的很適宜居住??梢哉f不論你喜歡什么樣的環(huán)境,都能夠在這座島上找到。
雖然和琪露諾來過多次,但從未真正在這座島上生活過的大妖精顯然被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吸引。
“要不要搬家過來?”留意到這一幕的我,這么向她建議。
當然,我也是有著自己的打算。
霧之湖很少有人類出現,妖怪也不怎么進入不屬于自己的領域,這就讓這里顯得太過冷清。在我看來,哪怕只是多些妖精的氣息也好。
琪露諾是這一帶妖精們的領袖,但可能是因為性格方面的原因,真要說起來妖精們還是更愿意聽從大妖精一些。如果大妖精搬家到這里,不久后就會陸續(xù)有妖精搬來吧。
“不,我暫時還沒有搬家的打算……”
“是嗎?要不,先這里找個別墅?”
“這個……”
大妖精似乎是有些動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當時的反應,也和她幾乎一模一樣。
最初,即使是因為那位小姐的建議,我也僅僅打算把這里當作別墅。不過到了后來,原本的別墅成為了家,原本的家反而成了別墅。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被這里所吸引的妖精,或許根本就不存在。讓妖精們躊躇不前的理由,應該僅僅只有那一個。
在這座島上生活的妖精只有我。因為,畢竟這里是那位小姐的居所。有那樣的妖怪在,弱小的妖精不可能有勇氣在這里居住。
帶著大妖精經過果園,很快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泊。
如同分形幾何一般,在這小島中心的湖之中,有一座更小的島。那座種植著不明蘋果樹的庭院,和那幢白色的洋館就建在那里,在這一整幅構圖的中心。
身邊的大妖精停下了腳步。顯然,那位小姐也讓她感到不安。
我走向洋館,大妖精在猶豫了片刻后還是跟了上來。她似乎以為我會在湖邊停步,但我徑直走上了那不見一絲漣漪,宛如明鏡般的湖面。
是的,我沒有飛行,而是直接停留在湖面之上。
轉過身體,大妖精一臉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于是我站在湖面上向她伸出手?;蛟S最終還是沒有能夠戰(zhàn)勝好奇心,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大妖精小心翼翼地拉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跟著我踏上湖面。
腳下是一種柔軟而富有張力的彈性觸感,那感覺真的非常奇妙。
“這……這是……”
“是看不見的橋哦?!蔽艺f,“小心,只有這一段是不會掉進湖里的?!?br/>
這種奇妙現象的正體,是水的表面張力。當我們不去踩破它的時候,它就如同地面,支撐著我們的身體。
當然,這決不是正常情況下會出現的場景。之所以會呈現出這樣的現象,是因為那位小姐的力量。這點我沒有向大妖精解釋,因為我沒有自信能夠把這件事解釋清楚。
當踩著湖水的我們,一路沿著唯一正確的道路走進此行的目的地時,我似乎聽見身邊的大妖精倒吸了一口冷氣。
作為島上一切奇跡的中心,我們所看見的,卻是僅僅只有白草和白樹點綴著的,如雪般的庭院。
一如其中那幢同樣白得讓人心驚的洋館般,無法掩飾其令人窒息的美感……
“很漂亮吧?好像雪一樣?!?br/>
我等待著大妖精的贊同,卻遲遲得不到回應。意外地回過頭,卻發(fā)現大妖精的神情相當地不自然。
“怎么了?”我奇怪地問。
“漂亮是很漂亮……不過你不覺得嗎……”大妖精有些茫然地說,“這簡直好像是,枯竭了一樣啊……”
我不由地一愣。
“只是色調太單一了吧???,還是有不同的顏色的哦?!?br/>
我指向一個方向。
那正是整座島正中心的位置。在那里,矗立著紅與綠的兩色,尋常又幾近特別之物。
“咦?”
我聽見了大妖精驚訝的聲音。
同時,忽然吹起了一陣微風。這樣的感覺竟是,如此熟悉。
我立刻向那個方向跑去。
那是這座庭院中,唯一呈現出不同顏色的東西。在一片純白的映照之下,顯得分外出眾。
那棵始終讓我不解的,美麗的蘋果樹,以及……
默然仰望著那翠綠枝頭上結出的玫紅果實的,那位小姐……
“麟小姐……”
少女轉過身,望向我們。
那美妙的身影,那暗金色的眼睛,竟如已經印刻在這一風景之中般,渾然一體。
我微微屈膝欠身,學著以人類的方式表示敬意?;蛟S是太過于奇怪,我注意到那位小姐似乎動了動嘴角。
“是不是學得不像啊?!蔽易チ俗ヮ^發(fā)。
那位小姐從身后拿出一塊石板,石板上的流光顯示出文字。
“不,已經很像了。只不過,用錯了場合?!?br/>
她如此對我表示。
這位小姐,就是這座島上唯一的妖怪。話雖如此,但其實她一點也不像是妖怪。以生活方式和對人類的了解而言,我甚至一度認為她是人類。
我以人類的方式行禮,也是因為這個。本來想開個小玩笑,看來最后反倒是我丟人了。
反正身邊只有完全不懂人類禮儀的大妖精在,我倒也不在乎是不是出丑。
剛想到這件事,就發(fā)現大妖精躲到了附近的一棵樹后。
雖然作為妖精而言,回避強大的妖怪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還是多少有些無奈。因為在我看來其實這位小姐在一些地方是有些像我們妖精的。
比如說,身為妖精的我居住在常人無法發(fā)現的大樹里,完全生活在自然之中。通常而言,沒有人能夠進入妖精的居所。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位小姐是個例外,她可以輕易進入我們妖精的住處(為了方便她的來訪,我甚至將房間改高了不少);我們妖精的力量是自然的體現,這位小姐也能夠輕易地引發(fā)自然現象等等。
雖然我不知道她是何種妖怪,但如此親近自然的她實在不該被作為自然具現化的我們如此畏懼才對。
非常像人類,也有些像妖精,偏偏就是不像妖怪,那就是這位妖怪小姐。
“那位是?”
當然,大妖精這種連我也瞞不過的舉動是絕對躲不過這位小姐的。
“是朋友。算是這一帶妖精們的頭之一吧”
“嗯?這里妖精們的頭不是你嗎?”
“我才沒有那么厲害啦?!?br/>
一邊說話,我一邊向大妖精招手。發(fā)現似乎沒有危險的大妖精小心地走了過來。
“介紹一下,這位是這里的主人,冴月麟小姐?!?br/>
“失禮了。非常抱歉,我不能說話?!?br/>
石板上的字如是說。
不僅僅是不能說話,麟小姐甚至無法發(fā)出聲音。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但從我在神社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天至今,就從未見她說過話。
不過,其實我曾經切實地“聽見”過麟小姐的“聲音”。嗯,這個暫且不提。
察覺到麟小姐并不是兇惡的妖怪,大妖精總算沒有那么拘謹了。
這樣一來,我的目的應該算是達成了吧。
“說起來……”我留意到麟小姐手中玫紅的果實,“這些蘋果已經熟了嗎?”
“確實掉下了一個,不過這是料理蘋果啦。而且……”麟小姐抬起頭,淡然地凝望著那掛滿枝頭的果實,“這些果實,不是不付出代價就能夠吃到的……”
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今天的麟小姐,似乎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對了,這位妖精小姐?!摈胄〗愫鋈唬ㄓ檬澹Υ笱f,“這段時間,麻煩請勸說一下這里的妖精,讓她們暫時減少一些活動?!?br/>
“出了什么事了嗎?”
我覺得非常意外。通常而言,很少會發(fā)生對于我們妖精不利的事。畢竟我們雖然沒什么力量,可真要對我們下手也同樣沒什么意義。
“吸血鬼們鬧出的事,你應該知道吧?”
“那場大異變嗎?”
說起那場異變,規(guī)模可是大到幾乎動搖了整個幻想鄉(xiāng)啊。
“嗯。所以博麗的巫女最近正在設法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也正因為這樣,最近妖怪們的活動會比較頻繁。就我所知人類已經決定暫時減少活動,你們妖精也小心一些比較好,以免被不可預知的事殃及?!?br/>
“難道會有什么麻煩事發(fā)生嗎?”
“不,如果我沒估計錯,可能會對人類和你們妖精有利?!?br/>
“麟小姐……莫非你也和這件事有關?”
“怎么說我也是妖怪啊,不可能徹底置身世外的吧。”
不可能那么簡單吧?
我曾經住在博麗神社,就我所知,麟小姐和博麗的巫女關系一直就不太一般。在我看來,博麗的巫女正在做的事肯定和她脫不了干系。
聽說博麗的巫女解決那場由吸血鬼們引發(fā)的異變的時候,得到了人類和妖怪的幫助。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麟小姐只怕也參與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可以試試。不過,我們妖精并不是太愿意聽從別人,沒辦法保證效果……”
大妖精雖然還是有些不自在,卻總算是能夠正常地和麟小姐對話了。
“妖精們喜歡模仿他人的行為,只要給她們找些事做,讓她們一起忙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吧?!?br/>
“有這種事嗎?”我插口問。
“當然有了?!摈胄〗阋馕渡铋L地看了我一眼,“你不就是這么打算的嗎?”
真是的,完全被看穿了啊。
“請問……你們到底在說什么?”
顯然大妖精完全被我們搞糊涂了。
“不不,沒什么??傊埬戕D告一下就可以了,別的也不是我們管得了的了?!?br/>
我決定瞞著大妖精。反正現在看來,大妖精已經不再害怕麟小姐。只要有她的起頭,不久會這里就會迎來妖精們的大規(guī)模搬遷,那足夠讓她們忙過這一陣了。
麟小姐看著一個方向。
“那邊的那只冰精,你們也認識嗎?”
“是琪露諾?她怎么了?”
考慮到琪露諾到處鬧事的毛病,我把她留在了原地,原來麟小姐還是知道了嗎?
“貌似抓狂了,那一帶都凍結了啊。”
“哎哎?”
大妖精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她手忙腳亂地向我們道別,飛著趕了回去。
“諾茵,你到底對她做了什么?”
在大妖精離開后,麟小姐問我。
“她向我挑戰(zhàn),我就給她出了一道數學題?!?br/>
我聳聳肩,實話實說。
“你可真是個壞心眼的小妖精?!摈胄〗闵斐鍪种福p輕戳著我的額頭。
“只是你第一次教我的那個而已啦……”
我閉上眼睛捂住額頭,等了半天,麟小姐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悄悄睜開眼睛,發(fā)現麟小姐再一次長久地抬頭凝望著蘋果樹的枝頭。為了不打擾她,我一言不發(fā)地站在一旁。
從一開始我就覺察到,這棵蘋果樹對麟小姐而言似乎非常特別。它非但是這座庭院中唯一的異色,而且也是唯一得到麟小姐親自照料的樹木。甚至,還被麟小姐種在了小島的中心,其意義不言自明。
但是,除了知道這棵蘋果樹屬于非常稀有的品種之外,我實在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
我正胡思亂想時,麟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諾茵,有件事打算麻煩你?!?br/>
“啊……什么事?”
“我現在要去神社,如果這段時間有人來,就麻煩你照料了?!?br/>
“哎?會有人來嗎?”
在我的記憶里,除了某個曾經打算在島上種蘑菇而被趕出去的魔法使,似乎從未有過什么客人。既然麟小姐說是去神社,那可能來的豈不是她以外的人?
“誰知道呢?”
麟小姐顯然不愿對我多說的樣子。
“……好吧……”
“麻煩你了,中午的時候我會回來。這個給你,碰到麻煩的時候就扔出去?!?br/>
麟小姐遞給我一個小小的袋子。
“你到底是去做什么啊……”
“去參與律法的制定。諾茵,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么嗎?”麟小姐拋起蘋果,紅色的果實從空中劃過,“我一直在猶豫,猶豫著是否該把這個果實送給靈夢。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思考了整整三天?!?br/>
我一陣茫然。麟小姐的話似乎完全沒有任何邏輯性可言,讓人根本無從猜測其含義。
“這個蘋果……是今天才掉下來的吧?”
我小心翼翼地說,卻看見麟小姐輕輕笑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說了什么可笑的話。
不過,麟小姐的笑容,竟然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羨慕。
那仿佛是理解了一切的智者,對一無所知的愚者,那因無慮的幸福而由衷地感到羨慕。
我覺得自己,似乎曾在某本書中看到過類似的描寫。
“如果我和靈夢能夠像你一樣,那該有多好啊……”
雖然無法聽見語氣,卻覺得麟小姐的話中,隱藏著一種發(fā)自內心的倦意。
果然,今天的她一點也不正常。
“不要跟來。諾茵,不要跟上來。那不是你應該涉及的東西,不是你應該踏入的領域?!?br/>
麟小姐如同要從我這里逃開一般,飛上天空。
(真是多此一舉。)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身影,我無奈地搖著頭。
(我又怎么可能跟得上你們的腳步啊……)
我所能做的事,就只有目送著你而已……
---------------------------------------------
雖然說是麻煩我照料一下客人,可要做什么事還真是難說得很。
或許也是麟小姐能力的影響,洋館里始終都是整潔如新的,從來就不需要他人打掃。地下的酒窖里倒是藏著不少好酒,不過我在鑒別酒方面一竅不通,自然也不能去準備飲料。
要不要做些甜品什么的呢?這方面我倒是非常有自信。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棵蘋果樹上,或許蘋果派是不錯的選擇?
正思考間,頭頂一個蘋果從枝頭落下。我本能地伸手去接,這時……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很難確實地表達自己當時心里的感覺。
僅僅描述事實的話,那就在我的眼前——不錯,就在我眼睛的正前方,在我伸出的雙手的正上方——明明什么都沒有的半空中伸出了一只生物的手,在我之前接住了落下的蘋果。
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身體代替我的意志做出了幾近本能的反應。我后退了一段距離,拔出佩劍與那只手對峙著。
仔細觀察,會發(fā)現那是一只女性的手。有這樣的妖怪嗎?我檢索著自己的記憶,卻一無所獲。
比起我來,反倒是那只手顯得更加從容不迫,甚至將手中的蘋果拋玩了幾次。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居然覺得這個動作和麟小姐非常相似。
就在我警惕著的時候,空中已經出現了另一只手。那只空著的手隨手劃過,一無所有的空中,立刻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痕。裂痕之中,似乎有無數的眼睛直視著我。
這……這是什么東西?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在制止自己發(fā)出聲音。
無論是什么,這都是我絕對應付不了的東西。我?guī)缀跻呀浵露Q心逃跑,卻發(fā)現從裂痕中,鉆出了金色的發(fā)絲。
探出頭的少女輕輕對我一笑,悄然從開啟的裂痕中飄了出來。
連那副神態(tài),都和麟小姐有幾分相似。
以詭異的方式出現在我眼前的妖怪,穿著顏色和我有些類似卻華美得多的紫色衣裝,一手握著蘋果,另一手則提著相當氣派的洋傘。她就這樣翹著腿,懸停在那條裂痕之上向我微笑。那笑容仿佛融化的奶油,散發(fā)著香甜而膩人的芳香。
“哎呀,初次見面,可愛的妖精小姐。”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蘋果拋了過來,我只能伸手借住。抬頭看去,她原本拿著蘋果的那只手展開一把扇子,輕輕遮住自己下半張臉,讓人看不見她的表情。
不過,那雙眼睛雖然漂亮,但還真是看了就讓人感到不安。
“我在里面轉了一圈卻沒發(fā)現人,你知道麟她去了哪里嗎?”
我略略松了口氣。麟小姐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妖怪,連她的名字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既然這妖怪知道這里是麟小姐的住處而且還直呼麟小姐的名字,足以證明她是麟小姐的熟人。
或許,她就是麟小姐所說的客人?
聽她話里的意思,顯然已經把洋館找過一邊。這種闖空門的行為似乎有些問題,不過聯想到她剛才展現出的能力,應該沒什么人能阻止她吧。
“麟小姐去神社了,請問小姐你是?”
我收起佩劍,正色地回答。
“我叫八云紫?!?br/>
她身后的裂痕漸漸收攏,她本人也飄然落到地面上。合起遮擋著臉的扇子,于是我再一次看見了她那甜膩的笑容。
雖然這么說很失禮,在我看來,這笑容讓人感到心慌和不安。就像奶油雖然香甜,吃多了卻會讓人感到反胃一樣。
雖然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她的神態(tài)舉止都和麟小姐很像,但在這一點上,麟小姐和她絕對的不同。
“真抱歉,麟小姐說她會在中午時分回來?!?br/>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個妖怪少女,但出于禮貌,還是讓自己掛上表示歉意的笑容。
“無妨。既然來了,我也不介意等待?!?br/>
她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她的笑容變得更膩人了。
打量了我一陣后,她轉過身去,長久地凝視著這棵蘋果樹上的果實。
我心里一動。這個場景,幾乎和麟小姐一模一樣。
看著手里的蘋果,對這棵樹的疑惑更加深了幾分。
“妖精小姐,你和麟她很熟嗎?”
忽然聽到了意外的問題,我有些不知所措。
“勉強算是這樣,她教了我很多東西?!?br/>
“也包括這個,是吧?”她用扇子直指我的腰間,“這可不是你們妖精擅長的東西哦?!?br/>
“啊,那個是我自己要求的?!?br/>
“哦?”她看起來非常意外。
“那個……麟小姐很擅長這個,所以我也想學一些?!?br/>
“你真的是妖精嗎?有沒有懷疑過自己是什么別的東西?”
“的確很多人都這么說呢……”
我無奈地笑笑。雖然聽起來很失禮,不過我也習慣了。正如她所說,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像是個妖精。
“不過,她愿意教你這些,本身就已經很特別了。別看她看上去很好相處的樣子,其實可不是什么容易接近的人?!?br/>
“你說的是。”
看起來,這個妖怪的確非常了解麟小姐的一切。
不知道為什么,我居然覺得有些不太高興。
“那么……”她讓人不安地微微瞇起眼睛,“既然你們如此熟悉,那她有沒有對你說過這棵樹的來歷?”
“不,我并不知道。麟小姐很少對我說這些事?!?br/>
“呵,所以你還差得很遠很遠那。”
“什么嘛……別說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樣?!?br/>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這一次我沒有能夠壓抑住心中的不快感。
“哎呀,那是當然?!蹦亲屓擞X得不舒服的笑容,似乎顯得更加愉快了?!斑@棵蘋果樹,可是我送給那孩子的禮物。”
“咦?”
我發(fā)出了驚訝的聲音。不僅僅是因為話中出人意料的內容,更是因為這個妖怪少女對麟小姐的稱呼。
她和麟小姐,到底是什么樣的關系?
“這棵樹屬于‘floer_of_kent’(肯特郡之花),在外面的世界已經非常罕見。即使在這幻想鄉(xiāng),也僅此一棵而已?!?br/>
我不認為這是真正的答案。在這座島上,珍稀的植物隨處可見。如果僅僅是因為罕見,麟小姐絕對不會對這棵蘋果樹如此特別對待。
“從頭說起的話,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你應該知道吧?那是幻想鄉(xiāng)真正開始接納幻想之時,也是外面的世界開始排斥幻想之時。你覺得,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呢?”
“是人類的人口的增長吧?”
我說了一個幻想鄉(xiāng)內的共識。不過我記得,麟小姐對此并不贊同。
“如果只是因為數量,那為什么老鼠沒有成為外面世界的主導?”
“……”
“原因其實在于,五百多年前的某天,一位學者在傾斜的坡面上放置了兩個球體?!?br/>
這下我徹底糊涂了。只聽她繼續(xù)說道:
“不過,那還不是真正決定性的。真正決定了這一切的事,發(fā)生在大約三百多年前,發(fā)生在西方的一個島國的一座莊園中。嗯,據說就是你眼前的這棵蘋果樹,在那里決定了高高在上的眾神與我們妖怪的命運?!?br/>
我驚訝地望著這棵我自以為已經非常熟悉的蘋果樹。它難道會是什么大妖怪嗎?
不,不對。那已經不是大妖怪之類的能夠做到的事了吧?
“別想得太復雜,這棵樹并不是什么可怕的東西?!毖矍暗难稚倥靶σ话愕乜粗?,“這棵樹帶來的并不是力量,而是比任何力量都更為強大的東西。妖精小姐,請你告訴我,比任何力量都更為強大的東西是什么?”
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那是麟小姐曾經對我說起多次的東西。
“是智慧?!?br/>
妖怪少女滿意地點著頭。
“圣書中記載的智慧果,是根本無法考據的東西。但在現實中,卻的確有那枚智慧果的存在,那便是由這棵樹孕育出的果實?!?br/>
“但是……麟小姐說這只是普通的蘋果樹……”
“那孩子沒有騙你哦?!毖稚倥斐鍪?。她的身影在斑駁的陰影下,似乎存在著某種距離上的錯覺。“關鍵,并不在于這棵樹本身。三百多年前,在林肯郡格蘭瑟姆附近的伍爾索普莊園內,從這棵樹上掉落的果實落入了一個人類的眼中。于是,那無比強大的東西就在那瞬間被帶到了這個世間,也就此決定了幻想與現實的命運。當然,同時被決定了的,還有那孩子的命運?!?br/>
“抱歉……我完全聽不明白……”
話音未落,眼前的妖怪用傘直指著我。
“所以說,你還差得很遠很遠。與那孩子的距離……嘛,真是抱歉得很,那是屬于她私人的問題,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也或許……”她張開傘,從樹下緩步走出。一直來到我的身前,俯下身體近距離直視著我,“我問你,那孩子吻過你嗎?”
“哎哎??”
完全沒想到她居然問出這樣的話,我一時間完全說不出話來。我想現在我的臉大概紅得不像樣子。
“哎呀呀,真是可愛的妖精小姐呢?!?br/>
我聽到一聲輕響,疼痛感讓我不由地捂住額頭。我忽然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這個妖怪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乘機用力彈我的額頭。真是過分。
“你在做什么?。 ?br/>
“去吻她一次試試,或許那樣她就會將全部的因果告訴你也說不定哦?!泵銖姅[脫痛覺的我,似乎聽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語。睜開眼睛,不遠處的妖怪少女再次用扇子遮擋了自己的表情。但是,我總覺得她似乎在笑。和之前那種膩人的笑容不同,這笑容中似乎被蓄意添加了別樣的意味?!啊侨霜毦硬缓?,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創(chuàng)世紀》2:18)。嘛,神倒是從沒有說過女人獨居不好。但是啊,擁有一個能夠彼此擁有的人,其意義不僅僅在此。好好努力吧,妖精小姐?!?br/>
這個妖怪,連喜歡說一些完全沒有邏輯關聯卻又似乎別有含義的話這種毛病,都和麟小姐非常相似。
留下了讓人不解的話語,這個妖怪往洋館走去。
“請等一下。”我叫住她,“麟小姐說有客人會來,請問是你嗎?”
“哎呀,我怎么能算是客人呢?”
她輕輕地笑著。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或許是我今天所見的,唯一真正純粹而無任何掩飾的笑容。
===================================
本章相關:
英國林肯郡(lincolnshire)格蘭瑟姆(grantham)附近伍爾索普莊園(oolsthorpe_manor)內的那棵蘋果樹。[[[cp|:491|h:390|a:l|u:/chapters/20106/26/]]]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