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這個時辰，任平沙已到衙門里處理公事了，昨日驟然暈倒，請來的大夫說是內(nèi)心郁結(jié)、積勞成疾，一定要好好休養(yǎng)三日。任平沙知道自己身體無礙，只是忽然不太想面對云無恙，半是心酸半是心憂，怕她真將那辭別信拿給自己。

    云無恙早上一直在書房門口徘徊，卻沒勇氣過去請安，聽蜀來順說大人醒了，精神不錯，才去了簽押房，她無法表達自己的歉疚心疼，只有更加勤勉用心做事。

    任平沙在書房內(nèi)吃了蜀來順送來的早飯，踱步到施瑞錦房中，施瑞錦正和兩個丫鬟在里間做撲蝶的網(wǎng)兜，見任平沙已無大礙，施瑞錦很是歡喜，拉著他到堂屋喝茶。

    “子健，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昨天大人暈倒之后，這里有點不對勁？”蜀來順將剛要走過來的管家齊子健拉到一邊，悄悄問。

    “瞎說什么呢，大人今日精神甚佳，你才這里不對勁?！饼R子健用手指點點蜀來順的腦袋。

    “說真的，我剛才聽見大人問瘋太監(jiān)，‘您是仙人嗎？’這，這哪像我們大人會說的話？”蜀來順著急地說。

    “你肯定聽錯了，大人問的應(yīng)該是，‘您是西安人嗎？’西安府你不知道？”齊子健白了一眼蜀來順。

    “我沒聽錯，大人還問，‘您是萬象國中的皇上嗎’？”

    “大人問的是不是‘您是想國中的皇上嗎‘？怎么這么別扭，師傅是怎么答的？”齊子健也覺得有些蹊蹺，半信半疑問。

    “那不是正哭著呢嗎？”蜀來順指了指房內(nèi)。

    齊子健走到門口一看，果然施瑞錦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抱著任平沙，“平沙，我不該總沙子，沙子的叫你，把你叫成傻子了?！?br/>
    任平沙無法釋懷昨日的夢境，雖然無稽，他總覺得與自己的左臂有關(guān)。面前的施瑞錦與夢中出現(xiàn)的人完全不同，他暗自揣度，之所以夢見施瑞錦，可能因為他是暈倒之前所見到的最后一人。

    任平沙拍拍施瑞錦的背，“師傅，這是新戲里的戲詞，我以為您在京城聽過。”

    “我天天在宮里，一年能聽幾回戲啊？你欺負我。”施瑞錦擦擦眼淚道。

    “等過年來了戲班，您就能好好過過戲癮了?！比纹缴承Φ馈?br/>
    門外的蜀來順和齊子健松了一口氣，若是任平沙跟施瑞錦一樣不著調(diào)，這巡撫府就完了。

    “大人，您身體抱恙的事不知怎么傳開了，門外很多人帶著禮品來探望，您看……”齊子健遞了一疊名帖過來。

    任平沙擺擺手，“讓他們都回去吧，不見客。”

    齊子健又呈上一張字條，“剛才云公子讓我把這個條子給您。”

    “寫的什么？”任平沙負手背過身去，沉聲問道。

    齊子健本來假意沒看過，如今只好打開裝作又看了一遍，才說，“高舞府的府臺林芳書派人來，說高舞遭了蝗災(zāi)，十幾個村屯受災(zāi)，請款五千兩賑濟災(zāi)民，還送來了一麻袋抓到的蝗蟲，各個有手指大小。余參議想問問您的意見?！?br/>
    “此事先由余參議處理，我這幾日心情煩悶，去找個老友下棋，今晚若是不回來，不必擔心?！比纹缴侈D(zhuǎn)過身來道。

    “大人，大夫說您要好好休養(yǎng)，這下棋也費神啊?！饼R子健不知道老友是誰，但聽任平沙要夜不歸宿，還是有些慌張。

    “放心吧?！比纹缴撑呐凝R子健的肩膀。

    驕陽刺眼，夏日的極北，中午也是十分炎熱的，路上行人皆穿著清涼，即使偶有長衣也把衣管褲管卷起。云無恙卻仍長衣長褲，雖說她體寒不甚怕熱，臉上卻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云無恙之所以會出現(xiàn)在高舞，就是因為她知道，任平沙如果不生病，一定會派人去親自考察災(zāi)情，調(diào)查賑濟情況。任平沙不在，她義不容辭。

    早上高舞府的人來，請救災(zāi)款，任平沙身體有恙，來人找的是參議余梅枝，余梅枝讓人提著那袋蝗蟲，放在簽押房門前，叫云無恙出來看，看完袋子口一收，就讓她去稟報災(zāi)情，問大人是否可放款賑災(zāi)。

    云無恙想問的詳細一些，受災(zāi)多少畝啊，災(zāi)民多少人啊，蝗蟲往哪個方向去了之類，自認為口氣十分謙卑客氣，可余梅枝仍很惱怒，冷冷道，“大人身體有恙，是將所有事情都交由云公子處理了嗎？抱歉事起倉促，我還真不太清楚詳情，這樣，容在下去考察一番再向公子稟報吧。”

    云無恙一陣委屈，只好賠笑，“余大人息怒，在下不是故意盤問您，我這就去詢問高舞來人。”

    “哼，高舞來的人我已經(jīng)讓他回去救災(zāi)了，以后有這種事，我就讓他們不要找我，直接找云公子就好，畢竟云公子才是大人面前第一紅人嘛！”若是以前吳民戴身邊雇的參隨，余梅枝巴結(jié)奉承還來不及呢?？稍茻o恙一副書生氣，又謙和過度，不知道擺架子，一句話就是太嫩，余梅枝根本不怕得罪了她，會被她穿小鞋。

    云無恙不敢反駁，因為從吳梅枝嘴里傳出去，又會變成“任平沙的家奴大罵朝廷命官”，對任平沙不利。她回到后衙，忽然明白了齊子健為什么也總是對自己陰陽怪氣，于是將紙條給了齊子健，讓他代為通稟，也免得被任平沙當面責(zé)問辦事不周。齊子健辦事倒是干脆利落，一會兒就傳話出來，說大人出府休養(yǎng)，這幾日的事務(wù)余大人全權(quán)處理。

    余梅枝一聽，更是得意，春風(fēng)滿面的去了。

    云無恙一向不喜歡余梅枝，對上逢迎，對下冷酷，該擔責(zé)任的時候推諉給下屬，有什么功勞搶的比誰都快，雖然不喜歡他，她從不在任平沙面前評價衙門里的任何人，要有君子之風(fēng)嘛。

    云無恙騎馬疾馳在高舞的地界上，路旁田野中麥穗已飽滿地低下頭去，十分討喜。黃豆的豆莢也鼓漲著，預(yù)示著今年的好收成。她實在看不出這里有蝗災(zāi)的跡象。她爬上一個山坡，四野都是翠綠一片，西邊有兩個環(huán)狀的圖案，好像有人在大地上畫了兩個圓圈一般，她估摸著自己離兩個圈的遠近大小，就算是如椽巨筆也畫不出那么大的圈來。

    兩個圈一個烏黑，一個黃中透綠、綠中帶黑，顏色并不一樣，黃中透黑的那個圈兒，顏色仿佛還在便深，云無恙看得有些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