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此時此刻，蘇情看向蘇曜——又或是徙闔——的眼里，是全然沒有遮掩的警惕、質(zhì)疑和審視，甚至于她手中翻騰著的黑色火焰，也帶著象征著死亡的危險和不詳。

    然而對面的蘇曜卻像是全然沒有感覺到似的，笑得陽光燦爛，用一如既往的輕快又膩歪的語調(diào)說道：“咦？情情怎么突然說這樣的話啦，我不就是蘇曜嗎？我是情情最喜歡的蘇曜哦！”

    系統(tǒng)：“情情最喜歡的明明是我！不服來戰(zhàn)！o(￣ヘ￣o＃)”

    蘇情：“……”

    方才還一觸即發(fā)的氣氛，被這兩個二傻子的一唱一和毀了個干凈。

    蘇情心中頗感無奈，雖然臉上的表情依然緊繃，手上的黑火卻是少了兩分殺氣。

    蘇情嘆了口氣，道：“不要跟我繞圈子，蘇曜……或者是別的什么名字……總之，我知道你其實忘記的東西并沒有那么多……”

    蘇曜歪頭，頗為可愛地眨了眨眼，發(fā)出了一聲疑惑的鼻音，讓在心中早有預(yù)備的蘇情，仍然忍不住有一瞬間的失神。

    “啊……還是被情情看出來了啊……”蘇曜的表情有些微的懊惱，但要命的是，就算是這樣懊惱的表情，在蘇情看來也是十分地可愛。

    啊……這可不太妙。蘇情這樣想著，臉上卻是一片肅然，道：“那么你是承認了嗎？關(guān)于那個被你隱藏起來的身份？”

    蘇曜笑瞇瞇的，聲音甜得像是摻了十斤糖，甜到齁：“那情情覺得我是誰呢？”

    蘇情被這樣甜蜜蜜的聲音糊了一臉，瞪了蘇曜好一會兒，才抿唇，說道：“我不知道。”

    蘇曜不知道為什么，突然高興起來，神采飛揚，道：“情情心里明明有猜測的吧？為什么不說呢？”

    蘇情沉默不語。

    蘇曜卻向前一步，道：“是因為情情不想說嗎？為什么呢？”

    蘇情覺得兩人的距離有點兒過于靠近了，以至她能感到蘇曜噴吐的氣息就在她耳畔環(huán)繞，撩撥得蘇情全身都不太自在。

    蘇情面色有些微的僵硬，然而她卻又不愿意在蘇曜——或者任何人——面前后退，于是她只是微微轉(zhuǎn)開了視線，落在自己掌心的黑火上。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火……不太好吧……

    還沒等蘇情心里想個明白，蘇曜就心花怒放地上前一步，看著近在咫尺的蘇情，歡快道：“情情不想說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你討厭那個人，但卻喜歡我呢？”

    “對不對？”

    蘇曜又想要向前，想要遵從心底的愿望，跟蘇情靠得更近一些。

    蘇情心中一驚，右手緊握，掐滅了掌心的黑火，左手則抵在蘇曜的胸膛，止住了他的腳步。

    “夠了！”蘇情直視蘇曜的眼睛，冷聲道，“停下！”

    然而蘇曜卻不管不顧，伸手捧起了蘇情的臉，黑眼睛里滿滿的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凝視著蘇情，如同著魔般地說道：“告訴我啊，情情?！?br/>
    “是不是這樣的？你討厭那個家伙，是不是？你喜歡我的，是不是？你不希望我是他，因為你喜歡我……你喜歡我，是不是，情情？”

    蘇情愕然看著蘇曜的眼睛，看著他眼里再也不掩飾分毫的情感，心中咯噔一下，終于意識到有什么失控了。

    “不……不……等等！”蘇情瞪大了眼，腦子里一片亂糟糟的，終于忍不住想要后退，想要掙脫蘇曜的手，“你……你怎么……”

    “是啊。”就像是知道蘇情想要說什么，蘇曜的聲音又輕又軟，一只手卻滑至了蘇情的肩膀上，牢牢地按住了蘇情，不叫蘇情躲開，甚至低下頭來，將他的臉湊得更近一些，“我喜歡你啊，情情?！?br/>
    蘇情僵住了。

    蘇曜道：“不……與其說是喜歡……應(yīng)該說是愛吧?！?br/>
    “我愛你啊，情情。”

    “不可能！”蘇情脫口而出，直到看到蘇曜受傷的表情，才明白自己說了什么。

    蘇情低頭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感到頭痛得厲害，抬頭看到蘇曜的表情時，又覺得心虛得厲害。

    不……她好像沒有什么好心虛的吧？

    努力回神，蘇情勉強壓下心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和情緒，有氣無力道：“不要開玩笑了，我們才認識幾天而已……”

    “不對?！碧K曜按住蘇情肩膀的手指有一瞬間的抽搐，他恍然未覺，蘇情卻感受到了。

    “不對……情情，不是這樣的。”蘇曜的笑容不知不覺地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蘇情還沒有辦法理解的復(fù)雜的神色，“你已經(jīng)忘了……情情……但是我還記得……我記得你……”

    蘇情心中莫名地發(fā)堵，那樣悲傷的感覺，讓她甚至忍不住鼻尖發(fā)酸，好像下一刻就能痛哭出聲。然而同時她又十分清楚地知道，這樣的情緒只是蘇曜的情緒感染而已，并不是發(fā)自她的本心，而她更清楚的是，她的記憶十分完善，完全沒有狗血的失憶什么的，就連昨天那一整天時間的丟失，都是時間的詭計，而不是她的記憶出錯。

    于是蘇情鎮(zhèn)定下來，從風(fēng)衣的口袋里拿出紙巾放在蘇曜手中，道：“想哭就哭吧，我可以把肩膀借給你，但是，雖然這么說有點殘忍，不過我不是你找的那個人?！?br/>
    蘇曜深深地看了蘇情一眼，道：“不，就是你，情情。”

    蘇情嘆了口氣，說：“我真的——”

    蘇曜打斷了蘇情的話，道：“情情，你不是問我的名字嗎？”

    蘇曜的話題轉(zhuǎn)折得十分生硬，也十分強硬地表明自己不想繼續(xù)談?wù)撓氯サ膽B(tài)度。

    蘇情早在剛剛的那一番爭論中已經(jīng)排除了“蘇曜=徙闔”這個等式，而蘇曜那番“告白”更是讓她心情復(fù)雜，于是現(xiàn)在的蘇情有些心不在焉，隨口說道：“你叫什么？”

    蘇曜微微一笑，道：“徙闔?！?br/>
    徙闔……

    徙闔？！

    蘇情驀然抬頭，死死地盯著蘇曜，甚至于因為過于震驚而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蘇曜繼續(xù)道：“或者說……我的這個身體的名字，叫做徙闔。”

    此時此刻，無數(shù)的畫面在蘇情面前閃過，那些曾經(jīng)叫蘇情疑心、但卻又怎么都找不到答案的疑惑，終于在這句話下化作一塊塊拼圖，拼湊出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答案。

    蘇情艱難道：“……你……那一天……”

    “是的哦，情情?！碧K曜微微笑著，聲音是不變的輕快，道，“我們在外國小鎮(zhèn)分開的那一天，我去找了一個人，他的名字，就是徙闔?！碧K曜捉住蘇情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面頰上，深情款款道，“就是這張臉……”蘇曜將她的手移到自己的心口，“就是這具身體……”

    “它們原來的名字，就是叫做徙闔。但現(xiàn)在是我的了……或者說是情情你的了。”

    莫名的寒意順著背脊而上，蘇情猛地抽回手，后退兩步，不可置信地看著蘇曜，每句話每個字艱難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道：“你……殺了……徙闔？”

    “可以這么說吧?！碧K曜微微一笑，語氣輕快而天真，“不過準確點來說應(yīng)該是——我吃了他?！?br/>
    蘇曜的神色坦蕩，那雙澄澈的眼睛就像是蘇情初見時那樣，漾著美麗的波紋，一塵不染。

    但蘇情卻知道，有什么已經(jīng)變了。

    她的腦子里一片混亂，她的心跳快如擂鼓，她的呼吸忽輕忽重，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蘇情對系統(tǒng)道：“他說的……”

    系統(tǒng)不等蘇情說完，就接道：“是的，他說的是真的?！?br/>
    蘇情閉上了眼。

    ——這是……最壞的預(yù)想……

    蘇情模糊地想著。

    ——不……就算是最壞的預(yù)想，也不包括這個……

    蘇情曾經(jīng)對蘇曜這個人做過很多猜想：徙闔的雙胞胎兄弟、跟徙闔長得相似但完全無關(guān)的路人甲、跟徙闔有不深不淺關(guān)系的誘餌……甚至是徙闔本人。

    雖然最后一個猜想，是蘇情全然不愿意面對的、也是她覺得可能性最小的猜想，但蘇情也的確為這個猜想做過心里建設(shè)，和一些武力上的準備工作……但私心上，她卻希望這個準備永遠不會有用上的一天。

    因為她喜歡蘇曜。

    蘇情無法欺騙自己，也從未欺騙自己。

    她喜歡蘇曜。

    這樣的心情，是確實存在于她心中的。

    雖然這樣的喜歡，還無法上升到“愛”的程度，但她的確是喜歡他：這樣的喜歡，并不是來自于那張光芒萬丈的臉，而是因為那雙澄澈的、一塵不染的，干凈得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眼睛。

    ——她為這樣的眼睛著迷，從她看到的第一眼起。

    正是因為這樣，蘇情才會想要保護他，想要將他護在羽翼下，甚至隱約希望他永遠不會有需要讓自己的眼睛染上塵埃的那一天。

    但她錯了。

    她錯得徹底。

    她錯將一只兇獸當做了綿羊。

    此時此刻，徙闔出人意料的死亡，反而不再被蘇情關(guān)注，只有蘇曜剛剛那句輕描淡寫的“我吃了他”在她腦中無限回放。

    蘇情猛地抬頭，盯著蘇曜那雙依舊純澈的眼睛，緩緩露出一個苦笑，嘴唇張張合合，半晌后，才啞著聲音說道：“你……吃了……徙闔？”

    蘇情死死地盯著蘇曜的眼睛，凝視著那一片漂亮的黑色，想要從中看到哪怕是一絲半點的懊悔、不安、忐忑……或者是任何能顯露半分蘇曜的“人性”的心情。

    但是她什么都沒有看到。

    直到這個時候，蘇情才恍然發(fā)覺，在蘇曜眼中映出的，并非是澄澈的光，而是深海的黑。

    蘇曜所代表的，也不是她以為的純善，而是純惡。

    徙闔在惡的這端。

    而蘇曜則站在了惡的那端。

    蘇情可以接受蘇曜殺了徙闔這件事，但她完全無法接受蘇曜吃掉徙闔的靈魂、占據(jù)徙闔的身體，而后再用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向她描述這樣的事。

    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蘇情的心理變化，蘇曜微微睜大眼，向后退了一步，露出了一個微妙的笑意。

    “真好啊，情情?！碧K曜說道，“情情現(xiàn)在，好像討厭我了啊……是因為覺得我做的不對嗎？是覺得我占據(jù)這具身體是錯誤的嗎？”

    蘇情沉默片刻，道：“我沒有辦法定義一件事的錯誤。”

    因為她依然是一個人。

    只要她還是人，那么她就會犯錯，就會有主觀的意愿和看法，就會有自己的立場和選擇。

    而一件事，也不是單純的“對”或“錯”能描述的。

    蘇曜殺了徙闔。

    這是再好不過的，因為以徙闔的做法，和他這么多年來為的惡，就算死上千次萬次都不為過。

    但蘇曜不僅殺了徙闔，還占據(jù)了徙闔的身體。更重要的是，在蘇曜的心中、在他對蘇情敘說這件事的時候，那樣渾然不在意的態(tài)度，才讓蘇情感到心冷。

    蘇情不知道蘇曜的做法到底算是對還是錯。

    “我只是……”蘇情道，“無法接受?！?br/>
    她只是無法接受而已。

    蘇曜臉上的笑容越發(fā)大了：“果然是這樣啊……情情……果然一直都是這樣呢！”

    蘇曜臉上的笑容過于奇特，讓蘇情心中不好的預(yù)感躥升。

    “你……”蘇情喃喃道，“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是故意的哦，情情。”蘇曜笑得越發(fā)燦爛，“就是因為知道情情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所以我才會去做的啊?！?br/>
    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什么邏輯？！

    蘇情覺得自己此刻已經(jīng)完全無法明白蘇曜的想法了。

    蘇曜笑道：“很奇怪是吧？明明我說喜歡情情，但卻又故意去做會讓情情討厭的事……情情很奇怪吧？”

    蘇情無言以對。

    蘇曜道：“這是因為，我知道情情不會相信我的……你不會相信‘蘇曜喜歡情情’這件事的……所以……我才想要證明給情情看啊?！?br/>
    蘇情越發(fā)糊涂：“你到底在說什么？！”

    故意做她討厭的事，難道能證明他對她的喜歡？

    這到底是怎么一個腦回路？！

    蘇情又開始頭痛了。

    蘇曜笑道：“我喜歡情情，但是情情不會相信我的，所以我要做一件事……一件會讓情情相信‘蘇曜喜歡情情’的事。”

    “因為我喜歡情情，所以我知道情情喜歡什么討厭什么?！?br/>
    “因為我喜歡情情，所以情情喜歡的，我都會喜歡，而情情討厭的，我都會討厭?！?br/>
    “是的……只要是情情討厭的，我都會討厭……只要是情情不接受的……我都可以放棄……”

    蘇情驀然一驚，在這一刻福至心靈，瞬間明白了蘇曜準備怎么向她“證明愛意”。

    她抬起手來，黑暗源力像是潮水向蘇曜涌去，想要將蘇曜困住。

    然而卻已經(jīng)晚了。

    “噗。”

    一聲古怪的輕響，蘇曜掏出了自己的心臟，將那還在噗通跳著的心遞到了蘇情的面前，笑得純白無辜。

    “看啊，情情?！碧K曜說著，“只要是你討厭的東西，我都可以放棄的哦……就算是我的生命?！?br/>
    “我把我的心給你看了，情情。”

    “你相信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