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來了!官兵抄家了!”
綴錦閣下一片叫囂聲如雷聲滾滾壓了頭頂奔來。八戒中文網(wǎng).
春曉慌得倏然起身,帔帛帶翻瑩白如玉的琉璃盞,紅滟滟的玫瑰露端端的污了描金繡羅裙,驚得退兩步。
樓下叫嚷聲暴起,重重亭臺殿廡燈火依次亮起,燈籠火把如游龍翻騰在暗夜,四方涌動。
噔噔噔噔幾聲雜亂的腳步聲。
“丫頭,你把那斷頭的東西藏去了哪里?”大哥至仁一頭大汗沖來,面色惶恐。
還不待她開口,腳下的樓板一陣地動山搖的震顫,官兵魚貫而入,明晃晃地鋼刀寒光灼目,殺氣騰騰包圍了她兄妹包圍在當(dāng)中。
“明至仁在這里!”為首將領(lǐng)頭戴虎頭盔,一身軟甲,四方臉,絡(luò)腮胡,揮手大喝:“將犯官明至仁拿下。”官兵一擁而上。
“蘇全忠,瞎了你狗眼!不看看這是哪里,長公主的府邸,當(dāng)今圣上的親姐姐?!泵髦寥鼠@怒咆哮。
“罪官傅全勝舉報,明至仁貪污私藏國庫賑災(zāi)金磚,奉欽差大人之命特來搜查?!?br/>
明晃晃的鋼刀噌棱棱出鞘,大喝一聲“拿下!”。
至仁哪里肯服,奮力反抗,一時間桌翻椅倒,擱架上幾盆風(fēng)水石碎砸滿地,濕漉漉一片狼藉,一場混戰(zhàn)。
“小姐留心。”嬤嬤們護拉著她在刀光劍影中躲避,耳畔“噌棱”一聲裂帛般的響聲,她愕然回首,眼睜睜見心愛的古琴“清操”已被撞落墜地。
她卻推開眾人不顧一切沖向窗邊琴案上那被撞得搖搖欲墜的古琴“清操”。那是外公家傳家之寶,娘親留給她唯一的念想,她自幼的閨伴。她不顧丫鬟們的阻攔迎了刀鋒沖上,凄然的跪地抱起“清操”古琴,拈起斷開的兩根絲弦,一陣陣心如刀剜。
一陣異動,樓上兇神惡煞般的官兵收去鋼刀閃在兩旁,偃旗息鼓。
“錦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跪拜聲浪潮般此起彼伏從樓下興起,如海浪一波波傳來,震懾得人心惶惶不安。
“免,免……”言語盛氣凌人中帶了幾分不耐煩。
她垂首隨了眾人施禮,偷眼望去,前呼后擁中,云衫廣袖衣冠楚楚的一人闊步昂首傲然而來,步伐迅而不亂。
只是人影眾多,看不真切模樣,只看見高束的紫金冠上一枚艷紅色寶石耀眼奪目,錦袍玉帶,胸前金線繡得張牙舞爪的麒麟栩栩如生,張狂冷傲。
鳳州人人盡知皇上新近派來三皇子錦王昭懷做欽差,來處理鳳州賑災(zāi)糧款貪污棘手的案子。
一宗案子隨了兩年來的災(zāi)荒斷斷續(xù)續(xù)換過五任欽差,都一無所獲。聽說這錦王年少張狂,好大喜功,六親不認,出手狠辣,到任不過三個月的光景,將鳳州上下官員得罪殆盡。如今長公主忍無可忍帶了一群退居鳳州頤養(yǎng)天年的皇親國戚進京告御狀。想來這錦王是知曉了,先發(fā)制人拿駙馬府開刀。
若非對眼前人早有耳聞,真險些被他那星眸朗目,玉宇風(fēng)清的容貌迷惑。
拘于禮數(shù),春曉不能抬眼正視,只余光好奇的打量那眾說紛紜的錦王。漸漸的,一張俊美極致的面容呈現(xiàn),令人觀之心動的容顏,漸漸的,那面容似曾在何處見過,春曉不由冥思苦想,眸光就落在他的眉目間寸步不離。
卻見錦王劍眉稍提,煞氣入眼,清泠泠的眸光如玄夜幽星,唇角微提勾出一抹邪魅的笑,目光直落在她身上,神容微怔,深抿的薄唇微微翕動欲言又止。
“是他!”一陣驚愕頓時沖涌到春曉齒頰間,險些驚得脫口叫出。周身血液凝固。如何是他?那府庫里輕薄無禮的小賊。那雙黑白分明如孩童的眼眸,微瞇了眼笑容中帶了狡黠,難怪似曾相識,就是將他挫骨揚灰她也記得。不過一個多時辰,想不到他從狗洞逃竄,又衣冠楚楚大搖大擺從正門而入。
他戲謔般的下頜微抬,居高臨下掃視她兄妹二人,嘴角一提,帶出一絲嘲弄般的得意。
身后兩名太監(jiān)模樣的人掏出雪白的綾子細心的擦拭她房中那把花梨靠椅,仿佛怕纖塵臟了錦王名貴的袍子,確認那椅子卻是一塵不染才請錦王端然落座。
造化弄人,有誰曾想到欽差大人竟然鉆狗洞溜進長公主府金庫,他眼里含著戲弄拿捏的笑打量她,有意去揉揉被她咬傷的手背,目光中滿是尋釁?!氨居钪夹惺拢萌伺e報駙馬府藏匿巨額臟銀,職責(zé)所在,不得不查?!卞\王朗聲道,挺拔的身子微向前傾,提到“奉旨”二字,微抬了眉頭,雙手齊眉一拱,盛氣凌人。
春曉慌得雙手捂住了前胸,雖然她衣衫完好,回到綴錦樓已經(jīng)再不敢穿齊胸繡裙,改套了件藕色小襦襖,卻仍覺得一只大手摸在胸前,令她面紅耳赤,憤怒、委屈、羞辱匯集一處,銀牙咬碎,定要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富貴鳥一點顏色看看。
他嘴角噙了驕矜的笑,略探身循循善誘道:“明大人,若是此刻交出贓物,投案自首,本御自當(dāng)從寬量刑,也可免得府上遭受刀兵之?dāng)_。否則……”
她咯咯的輕笑搖頭,露出幾分嘲諷無奈:“如此說,欽差大人無憑無證就隨意拿人,果然是皇子,行事都與眾不同。”
她濕漉漉的發(fā)半干,草草挽就雙髻,斜插一支珠花,脂粉未施素面朝天別有幾分清麗,坐在琴案前漫撫琴弦,只一笑,淡淡的,徐徐搖頭。
錦王眉頭緊皺,手向后一攤,黃綾纏裹的尚方寶劍在手,嘡啷一聲寶劍出鞘,寒光四射,炫目驚心,懾人心膽。尚方寶劍,如朕親臨,果然銳不可擋。
“搜!”
一聲號令地動山搖,春曉手下琴音一劃,眼前人一意孤行不留后路。
沉了口氣,她手下斷弦一聲劃音,徐徐道:“查抄駙馬府事關(guān)朝廷體面,平白的被猜疑作賊搜身,若是搜到也罷,若是搜不到怕是殿下在皇上面前難以交代,反落個濫用職權(quán)侮辱朝臣的罪名,傷了自家人的和氣。若是搜不到又將如何?殿下可敢給駙馬府一個交代?”
錦王眸光稍滯,冷嘲的一笑,似乎看出她的心虛和對搜府的恐慌,隨即朗聲道:“早有耳聞,鳳州姑母府中有位聰穎靈慧,才智過人的三表妹,有這番膽魄的怕沒有二人?!?br/>
他竟是知道她的身份。
她心里惱恨,卻從容的略欠欠身,倒是該謝過他的謬贊。
高手過招,表面不動聲色。
玩世不恭的腔調(diào)湊在她耳邊低語:“可惜,一朵奇葩出眾,無奈卷入泥沼。離開駙馬府,你這性子少不得吃苦。””
這廝好生放肆!她抬眼望他,報以高傲的一笑,反問道:“殿下若非皇子,能如此胡為?”
一片大亂,宅子里如一群鴉雀被驚起,哭嚷爭吵喝斥聲此起彼伏。
大哥至仁如抽去筋骨一般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
似乎看到了金庫石門吱呀呀大開,官兵魚貫而入,一箱箱金燦燦的金錠被抬出曝光。
等待,寂靜無聲。
春曉指尖輕撩兩三弦,漫不經(jīng)心如珠玉散落,斷弦已難成曲調(diào),但仍能奏出從容的麗音,掩飾幾分局促不安。江南上品絲弦,是爹爹十年前用一幅東晉王右軍的墨寶真跡從一位江南名士手中換得。
身旁的目光漸漸移向她,審視異物一樣眸光籠在她身上。
青光熒熒的燭影下,她纖纖弱弱一清婉女子,不過略有幾分姿色,乍看來卻也尋常,沒有像尋常女子遭臨大難時嚇得魂飛魄散痛哭流涕已屬不易,竟然還敢強作鎮(zhèn)定撫這斷弦殘琴。
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子,頻臨如此陣勢,怕早就驚得魂飛魄散沒了主張,她卻如此鎮(zhèn)定日若,某非……
她反是被看得尷尬,從未被陌生男人如此凝視,仿佛自己臉頰上有塊難以遮掩的疤痕,吸引他獵奇般的目光糾纏不休。
一步,兩步…….
雜沓的步伐聲終于傳來,咚咚咚跺得樓板一陣亂顫,謎底即將揭曉。
“報!”全身甲胄的副將惶然不安地稟告:“金庫盡數(shù)搜過,不見藏有官府印號的金磚。”
“怎講?”錦王焦急地大步近前迫問,話音中滿是不甘。
“殿下,里里外外徹查了三遍,就差掘地三尺了,連個金錠的影子都沒見到?!备睂惖藉\王身邊低聲竊語:“殿下丟失的那個‘命根子’也沒有尋到,各個角落都尋遍了。”
一席話,春曉聽得真真切切,心頭不由明朗,那顆珠子果然是這小賊錦王的。
他再轉(zhuǎn)身時,她驚得惶然垂頭撫琴,那本是斷了兩根絲弦的琴音雜亂,仿佛難以掩飾心緒慌亂。她神色不定,心里有鬼!這反是堅定了昭懷的信心,冷冷笑笑,款款徐行走向她,決定再大戰(zhàn)第二回合。
一抖袍袖,錦王吩咐:“再查!”
靜望她垂眸撫琴時淡妝嫻雅清麗的容顏,鬢如墨云,香腮團雪如冷玉光凝,琴音從青蔥玉指間散然流瀉。
心中的煩躁令他憑欄仰頭望天,腰間環(huán)佩輕碰,發(fā)出叮叮琮琮的脆響,和了若斷若續(xù)的琴聲,如房檐上融化的雪水打落在細瓷碗里,不經(jīng)意中成曲的悅耳。
銅壺滴水,光陰杳然而過。
不知過了多久,雜亂的腳步聲響在樓下。
“殿下,殿下!尋到了,尋到贓物了!那十五箱黃金果然在金庫里,藏去了暗室,被我們翻了出來?!?br/>
手中琴聲金石般裂響,春曉驚得倏然起身,目光惶然望向樓梯。
錦王得意溢于言表,悄然一笑大步迎上問:“臟物現(xiàn)在何處?”
“抬上來!”副將一揮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兩只木箱被抬來,放下時砸得樓板微顫。
至仁癱軟在地上。
“不能動!不能動!”春曉驚得上前阻攔,神色慌張:“這可是駙馬府鎮(zhèn)宅寶物,若是見光,散去了靈氣,便一文不值!”
“開箱!”
“若是開箱毀寶,誰來賠?”春曉咬牙負氣攔在木箱前,幾分小女子的嬌憨之態(tài),反惹得他一笑,爽朗道:“若非贓物,破損的財物本御按單照賠!”
眾目睽睽下,那鎖被劈開,箱蓋一掀,一層層厚厚的油紙,臭氣彌漫。
“啊???”的一陣驚叫,官兵掩鼻退卻,惶惑的望著錦王。
錦王掩鼻吩咐細查,層層油紙剝離開來,哪里有什么黃金磚,卻是一團團奇臭無比黑油油的糞磚!
惡心得官兵干嘔四散,互相踩踏亂做一團,錦王始料未及,也掩鼻退了幾步,氣得臉色慘白。
春曉反是驚了,羅袖掩鼻愣愣半晌才尋思出些究竟。
分明是她吩咐菡萏尋些土坯磚頭填滿這十五只空箱子,金磚變土磚,如何土磚反是變成了糞磚?
天意!她想,一定是菡萏這瘋丫頭搞的明堂,反而弄巧成拙教訓(xùn)了這狂妄無禮的錦王,啼笑皆非卻也令人快意。
定定神,強掩住笑意,她急得欲哭無淚地連聲抱怨:“小女子如何告誡殿下,殿下也不信!這可如何是好?長公主殿下花了萬兩黃金請來老神仙做法買來的王母娘娘身邊天狗的糞,是為皇后娘娘驅(qū)邪除病祈福用的,也不知錦王殿下是何居心,生生毀了這道場。若是犯了天怒,傷了皇后娘娘的身子,你該當(dāng)何罪!”
她薄衫袖籠半掩了面偷眼望一眼錦王,含了幾分俏皮,報復(fù)般的快意,恰逢了他目光,忍不住嫣然一笑,挑挑眉梢一聲嘆:“不聽人勸,自尋其亂。殿下出手好生闊綽,十萬兩黃金就只聞了一股臭氣不見了蹤影??梢娬媸翘旃返募S臭,天帝身邊的狗放屁都是值錢的?!?br/>
昭懷的臉色漸漸煞白,凍玉一般的青灰色,生硬如鐵,呆立在原地,被當(dāng)眾羞辱一般,氣恨得咬牙,目光仿佛要生吞了她。
明明被她詭計算計,反而被她故作糊涂地倒打一耙,天下竟然有如此狡猾的女子,生平第一遭遇。
這鬼丫頭似乎知道他和正宮皇后母子不和,有意算計他一道。
許久,他銀牙咬得作響威嚇道:“包庇窩贓,依朝廷律法同罪!”
她卻閑然如落花擺弄古琴,不去看他。若不是她早有提防之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大哥此刻怕要在尚方寶劍下身首異處。
初次交鋒,險勝一局!以牙還牙,以直報怨,也算打個平手。
“昭懷,我要去告御狀,告你濫用權(quán)職,假公濟私,排除異己,私闖民宅,栽贓朝廷大員!看我那皇帝二舅可能輕饒過你!”大哥至仁一副無賴的樣子捶地痛哭流涕大喊。
錦王揉著拳只凝神悵望他一直審視的殘局評點:“人說棋局如戰(zhàn)局。這執(zhí)白者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心思細膩布局巧妙;執(zhí)黑者心懷全局,看似略勝一籌,卻也是以守為攻,少了些膽魄。這棋不到最后,難言勝負,往往一子即可扳平戰(zhàn)局。”
信手拈起一枚白子重重按在棋枰上,“砰”的一聲清響如叩在春曉心頭。
他撣撣手,緩緩轉(zhuǎn)身,深深一揖環(huán)顧左右,鎮(zhèn)定時的舉止行容倒有幾分欽差的持重沉穩(wěn),幾句話也敲打在她心坎:“正邪自古如冰炭,總有水落石出之時,清者自清。昭懷奉旨行事,還會再來?!?br/>
她心怦怦的跳,也不敢抬頭,卻低聲淺笑道:“錦王殿下走好,下次若再來造府,有勞還是請走正門。駙馬府貓呀狗呀的多了些,不識得殿下尊貴的身份,難免誤當(dāng)了賊沖撞了殿下。”
官兵如潮水退散,駙馬府亭臺池閣沉寂一如往昔。
踱步到棋枰旁,驟然間玉容失色,是那棋局,不曾料到那人只信手落了一子在星位上,竟然將白棋敗局扳回,力挽狂瀾。
心頭一震,想不到這錦王殿下還是黑白高手,出手不凡,只這一子就下得絕妙,如若不是心思縝密布局高手,怕也沒這份膽量敢走此奇招。
前月里同她對弈擺下此局未決勝負的表兄驚瀾此刻身在皇宮中,怕始料未及半途殺入一人一子就亂了這盤未下完的棋的勝負。
這局棋她已苦守了一月有余,沒能等來瀾表兄,卻無意遇到另一位博弈高手。
棋逢對手反勾得春曉的心癢癢的,恨不得同此人一決高下?;叵虢袢盏妮^量,下得一手好棋的錦王怎么會行事咄咄逼人不留后手?該不是暗藏奇招,只是自己未能斟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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