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箏整個人白得像一張紙，失去了往日的全部煥彩?！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她的眼睛圓如鹿眼，嘴巴已經(jīng)張到了最大，似是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以致驚駭?shù)綐O致。她的胸腹劇烈地起伏吸氣，仿佛不這樣夸張地呼吸就會窒息。
“血，血，不要殺，快逃……”阿箏自言自語，身子不僅不斷往后躲，還漸漸發(fā)抖起來。退著退著，她竟似支撐不住，頭往后一仰，整個人栽下去。
張若昀急忙一個傾身扶住她。
“血，地上血，墻上血，全是血?！卑⒐~在張若昀懷中由自驚恐，她簡單且不斷重復(fù)著幾句話，最多的莫過一個“血”字：“血、血！”阿箏說著緩緩舉起手，端詳自己的掌心。她的瞳孔漸漸放大，變得越來越血紅，口中失措大喊：“我手上也都是血！我手上都是血！”
人跟著手一起抖，已似瘋魔！
暴雨如箭如瀑，淋透了兩個人。
張若昀在暴雨中努力睜開眼睛，他看阿箏的手，干干凈凈，白如玉脂，哪里有半點塵污。但不知為何，瞧著她這副神情，張若昀心里軟得仿佛化了一般，還夾雜著隱隱的疼。他不禁拉了她的手，牽到湖邊，執(zhí)著，以掌代瓢掬水，輕柔地澆在阿箏手上。
張若昀仔細(xì)地幫阿箏一點點洗，洗去她手上根本不存在的鮮血，洗去她的驚惶。
“洗干凈了。”張若昀的聲音是無盡的溫柔。
驟雨漸停，阿箏亦神色漸安，驚恐逐消。張若昀拍拍她的后背，道：“不怕，不怕。”
天終放晴。
張若昀開始思考阿箏為什么會有這種過激反應(yīng):肯定有蠱毒的影響，但蠱毒通常也是要有藥引才會激發(fā)的，不知……是什么樣的回憶，激得她如此驚恐？
張若昀的目光無意掃到一眼被大雨沖刷過的紅巖，這些巖石因為被雨水洗滌，顯現(xiàn)出比平時更加鮮艷的紅色。他心頭掠過一個念頭：莫非……阿箏把赤巖看成了遍染鮮血的墻？
張若昀很好奇，亦有一些莫名的難過。他便柔聲對阿箏說：“前方五里應(yīng)該有座廟，今晚我們在那歇腳好好睡一覺，你也好好休息一下?！?br/>
說著話的時候，張若昀自己都不知道，他失去了無時無刻不掛在臉上的笑意。
是夜，二人在五里外的土地廟宿夜。說是土地廟，其實早就無人看守，荒蕪了好多年。因為年久失修，整座廟由內(nèi)到外，全部相當(dāng)殘破。
張若昀找來了廟里所有能搜到的草褥，鋪在地上。阿箏此時已恢復(fù)清明，也過來幫忙。他們鋪好草榻，兩個人一個躺左一個躺右，中間只有毫厘的距離，合衣平躺而眠。
兩個人卻都睡不著。
張若昀閉了眼睛，又睜了眼睛，他聽見旁邊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阿箏在微微輾轉(zhuǎn)。張若昀心一橫，把眼睛閉上繼續(xù)迫使自己入睡，卻聽見身邊響起一句細(xì)弱蚊絲的呼喚：“子曜哥哥——”
阿箏輕輕地叫張若昀，又像只是對她自己說。
聽到這聲輕喚，張若昀的呼吸沒有來的片刻急促。
誰料阿箏喊了他一聲，又繼續(xù)說：“也是雨天，我家的人，還有……部下，兩千四百一十九十口?！?br/>
阿箏說的聲音很小，幸虧張若昀內(nèi)力好，他才得以聽清。張若昀細(xì)細(xì)揣摩：阿箏的意思是……她全族兩千四百一十九口一日滅門？
張若昀的身軀不可控一顫，發(fā)出了窸窣的聲響。他也不知阿箏察覺了沒有，又不好改變自己平躺的睡姿，只得轉(zhuǎn)動眼珠斜著去看阿箏。見她平和地平躺，渾然未覺。
沒發(fā)覺就好，張若昀心想。他本打算將目光收回，卻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又多看了阿箏一眼：少女的發(fā)絲直順放在耳側(cè)，她的手也服帖放在她的腹上，干干凈凈安安靜靜，真像……一只乖巧的小兔。
張若昀自覺心神忽然不定，他立刻將目光收回，平和了吐納，悠悠道：“明后兩天，我們還要各走一個暗道，就到神醫(yī)那了。你要是蠱毒再發(fā)作的話……就熬一熬?！?br/>
“嗯，好?！卑⒐~的話都說得很輕柔，不似在營地時的果決：“張將軍你睡吧，明早還要趕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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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沃野千里，乃是殷朝最富庶的天府之地，然而就是這樣一塊富饒的土地，現(xiàn)在也顯得十分蕭條：街上行人不僅灰頭土臉，而且稀少。街道兩旁商販賣的貨物也很少，周遭房屋都因為缺少修繕而顯得破舊，甚至連茶樓酒肆的迎風(fēng)招牌，也大多發(fā)了黃。
盈盈遠(yuǎn)處走來一男一女，男子長身挺拔，少女淡綠羅裙，在這昏暗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顯眼。
張若昀敲敲折扇，嘆道：“萬家燈火……”
“無不落拓?！卑⒐~情不自禁接口，亦是感慨萬千。
西南形勝，繁華三千，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般樣子？
“進(jìn)了內(nèi)城情形也許會好點。”阿箏口中雖這么說，但兩人皆知這種話不過自我安慰罷了。
一進(jìn)內(nèi)城，他們就看見前頭圍了好大一圈人。
張若昀跟阿箏說過去看看，阿箏亦點點頭隨著去了。兩人見人群中央圍著的是兩輛車：一輛兩匹馬并排拉的華車，掛了帷帳。另一輛是幾個男人推的板車，上頭躺了個孕婦，孕婦捂著凸起的肚子痛苦□，似是難產(chǎn)。
街道只能容納一條車道，兩輛車互相卡住，就誰也過不去了。
推板車的那幾個男人里走出來一名漢子，他來馬車前，向馬車內(nèi)的人央求道：“這位車?yán)镒?，不知是老爺還是夫人？小的求您們讓一讓，我家婆娘突然要生了，我趕著把她送回家?！睗h子的言語分外著急：“穩(wěn)婆都在我家里等著了，這總不能讓我婆娘在大街上生吧？”
“就是啊，車?yán)锏墓偃藗兙妥屢蛔尠??！眹^的群眾們也幫著漢子說話：“他婆娘就要生了，人命關(guān)天生孩子可拖不得?！?br/>
駕駛馬車的車夫猶猶豫豫，回頭往馬車?yán)锿撕脦状??？神R車?yán)镞t遲沒有動靜，坐在車?yán)锏娜瞬话l(fā)指令。
車夫張了幾次口，想說又不敢說。
“讓讓吧。”
“讓讓吧?！?br/>
人聲越來越鼎沸，孕婦也叫得越來越痛苦。
……
車夫經(jīng)不住眾人的議論，拉了韁繩就要往后退，把路讓開。
“慢著！”馬車?yán)锿蝗粋鱽硪宦暸?，嬌柔婉轉(zhuǎn)，縱是呵斥也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哦，要生了？”女子先柔媚地又問一句，方才從車?yán)锷斐鏊w細(xì)白皙的手，輕慢掀開的簾子。
人們先瞧見染了鳳仙花色的指甲，接著瞧見戴了三個金鑲玉鐲子的手腕，最后看女子探出頭的臉：她有著傾國的姿容，就好似一朵無限嬌羞又無限溫柔的解語花，令人瞧一眼，就恨不得把心肝肚腸所有梯己的話都掏給她。
只是眾人的心思都系在難產(chǎn)的孕婦上，哪有心思賞美色。孕婦的丈夫更是焦急，見馬車?yán)锝K于有人出來，立馬就過去對著美人行了個大禮。他瞅著女子是婦人盤發(fā)，便哀求道：“夫人啊夫人，小的求求您讓一讓，我婆娘的肚子可是再也拖不得啦！”
一個胖大腰圓的漢子都急出了哭聲。
國色天香的夫人卻用余光瞟了一眼板車上的孕婦，將將自己的目光收回，她慢悠悠地說：“怎么讓？”
漢子一聽，昂頭深深吸了口氣，左膝一軟屈膝跪下，低頭道：“還得勞煩夫人將車后退至街盡頭那條岔路口，我們的車方能過去，夫人大恩大德，小的永世銘記?！?br/>
女子不置可否，倒是馬車內(nèi)又傳來一句男聲：“要生了……就可以擋道？”
這男聲只是一句話，卻帶了仿若冥獄的森寒，凍得眾人不禁一哆嗦。
本是混在人群中圍觀的阿箏突然一把掐過張若昀的手腕，硬生生將他往偏僻處拉。張若昀不解，小聲問她：“怎么了？”
阿箏一雙大眼睛盯著他瞪，仿佛眼珠子都要崩出來，眼神似在示意張若昀什么，可她雙唇卻死死緊閉不說話，只手上加大力道把他往左側(cè)的一家茶樓拉。
張若昀眼簾一低，不再抵抗，同阿箏一道快步步入茶樓。她又拉著他三步并做兩步登上二層，找了張不引人注目，又能窺看街景的桌子坐下。
這時阿箏方才松開了張若昀的手。
“客官，要點些什么？”茶樓生意清冷，終于有了客人，小二忙不迭過來。
張若昀抬起手臂，見自己的腕上因為阿箏用力過猛，被生生掐出一圈紅印。他停了數(shù)秒，側(cè)頭對小二道：“來壺瓜片?！?br/>
“好咧——”小二忙不迭去張羅了，張若昀才隨著阿箏的目光望下樓下。
阿箏的視線始終緊緊盯著那輛馬車。
只聽馬車內(nèi)陰森森的男聲又說：“我到要看看懷的是什么妖魔鬼怪，竟然還要我讓路？”
說著一劍劃出，仿佛紫氣射出，又如一道紫電。光芒閃過，孕婦的肚皮在這一瞬被從頭至尾劃破。一股血噴出來。孕婦亦慘叫一聲暈死過去。
“婆娘，婆娘！”孕婦的丈夫驚得狂奔過去，見懷孕的老婆突然暴亡，他發(fā)狂般朝馬車撲去：“老子跟你拼了！”
又是一道紫光，比方才那道還短促，孕婦的丈夫自天靈蓋往下，生生被劈開成兩半。
街道上再也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大家說不敢說，逃不敢逃。
坐在茶樓二樓的阿箏卻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手按上自己腰間的配劍，她的眼死盯著馬車帷帳的頂端。
張若昀急忙將手往阿箏劍鞘上一按，阿箏方才緩過神來。她吸納了一口氣息，復(fù)又坐下。
樓下的馬車?yán)镒叱鰜硪粋€男人。
這個男人個子頎長，穿著裁剪寬大的廣袖玄服，更顯其身形精瘦。張若昀定睛細(xì)看，只覺該男兩目狹長，面色泛白，年齡卻判斷不出來。這武功卓絕卻又行事狠毒的玄衣男子一步、兩步、三步……走了七步方才走到孕婦的尸體前。
玄衣男子自廣袖中伸出自己骨瘦如柴的手，全無顧忌從孕婦剝開的肚子里抓出胎兒。胎兒已經(jīng)完全成形，柔柔軟軟，整個軀體被鮮血包裹，卻依稀能分辨眼耳口鼻的精致可愛。玄衣男子將其拎出母體的時候，胎嬰尚能踢蹬幾下，但很快就隨爹娘而去。
玄衣男子聞著血腥味，吸了吸鼻子，仿佛扔垃圾般將胎兒一甩，摔在地上，音調(diào)古怪道：“早就覺得她不是個好人，果然懷了個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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