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府的客堂有五楹之大，就是百十人坐在里面也不顯得擁擠。京師顯宦或巨富人家，客堂里都裝了戲樓，馮保家也不例外。這客堂彩繪梁棟極盡藻飾，一應(yīng)家具大至金飾木雕六折屏風小至髹漆器皿，無一不精致。就是四壁墻上掛著的那些書畫，也全都是宋元精品。每當夜幕降臨，大廳里三十二盞宮燈一齊點亮，照耀得如同白晝。

    馮保從外花廳里與胡自皋告辭后回到后院，換了一身衣服出來，只見邱得用已在客堂南廂里坐著了。馮保趨身過去，滿面春風說道：

    “邱公公，什么風兒把你給吹來了。”

    邱得用站起身來，干笑了笑，答道：“咱回宅子，想著晚上也沒甚急事，索性就繞了一腿，過這邊來拜望拜望馮公公?！?br/>
    邱得用想盡量說得自然些，但在馮保聽來依然是假話。他知道邱得用肯定是為他外甥章大郎的事情而來。邱得用出任乾清宮主管之后，在紫禁城中的地位迅速上升。論級別，乾清宮主管與二十四監(jiān)局的掌印一樣，都是享受五品待遇，但因他是李太后跟前的紅人，內(nèi)外廷想求李太后辦事兒的人，都變著法子巴結(jié)他，故無形中就顯得高人一等。邱得用為人本來還算本分，但因求他的人多了，把他的架子給求大了，看人打發(fā)的那一套，不知不覺也就學會了。就像對馮保，表面上他依然恭恭敬敬，但言行舉止間，常常不經(jīng)意地表現(xiàn)出一種優(yōu)越。馮?？戳诵睦镱^很不舒服。覺得邱得用的氣焰長得太快，一直在瞅機會要殺殺他的火氣。

    “邱公公不是住在西城嗎，你這一腿子可就繞得遠了。”馮保揶揄地說。

    “馮公公這是責怪咱來得遲了?！鼻竦糜么鸱撬鶈柕鼗亓艘痪?。論級別，在馮保面前，他不應(yīng)稱“咱”而應(yīng)稱“小的”，這就是他不經(jīng)意間表現(xiàn)出的優(yōu)越。他四下瞅了瞅，驚嘆道，“人家都說馮公公府上布置得好，果然名不虛傳，看看這客堂，京城里沒有幾家的。”

    馮保今夜里心情好，樂得與邱得用扯野棉花，答道：“也算不得什么好，就是敞亮一點兒。聽說邱公公喜歡聽曲兒？”

    “還不是跟太后學的?！鼻竦糜玫目跉獠粺o炫耀，“她老人家喜歡聽曲兒解悶，咱在一旁撿耳朵，撿多了自然也就喜歡上了?！?br/>
    “今兒晚上正好沒事，咱老哥兒倆，就選幾支曲子聽聽，如何？”

    “聽說馮公公家里養(yǎng)了個戲班子，有幾個一流的唱手。”

    “別聽人瞎吹，是好是歹，你自家聽聽?！?br/>
    “要不，換個時間？”邱公公今晚委實沒有心情。

    “為何？”馮保明知故問。

    “今兒晚上來得倉促，雅興一時還提不起來?！?br/>
    “雅興還用提嗎，管弦一響，自然就來了?！瘪T保說著，一拍巴掌，一位家人應(yīng)聲前來，馮保問他，“戲班子呢？”

    “稟老爺，都已開了臉，坐在戲樓后頭哪?！?br/>
    “今晚上，戲段子就不唱了，你去找一個好的下來，就坐這兒，給邱公公唱幾支曲子。”

    “唉?！?br/>
    家人答應(yīng)一聲，飛快地上了樓。不一會兒，領(lǐng)了一個濃妝淡抹裊裊婷婷的少女下來，后頭還跟了三位樂師。那少女走近來，對馮保蹲了個萬福，柔聲說道：

    “奴婢春月，拜見馮老公公?！?br/>
    馮保瞇著眼，從眼縫兒里透出的目光捉摸不定，他抬抬手指著邱得用說：

    “春月兒，這是邱公公，最喜聽曲子的，你好好兒唱幾支?！?br/>
    春月兒又朝邱得用斂衽行了一禮，說道：“奴家唱得不好，還望邱公公見諒些個，不知邱公公喜歡聽些什么樣的曲子？”

    邱得用哪里有心來聽曲子，自章大郎當街被刑部番役拿走后，他就一直如坐針氈?；氐角鍖m，幾次想在李太后面前求情，又生生地不敢開口。還是廖均幫他出主意，要他來求馮保，他才懷著一顆忐忑不安之心來到馮府。可是，一點正事都沒談上，馮保硬要他聽什么曲子，推又推不掉，他只得逢場作戲，望著春月兒兩片小巧的猩紅嘴唇，敷衍著答道：

    “隨便什么曲子都行?！?br/>
    “可不能隨便，”馮保遞過來一本大紅絹面九折箋紙的曲目單，說，“想聽什么，自己點。”

    邱公公接過曲單隨便翻了翻，心亂如麻也不知該點什么，只得說道：“還是讓春月兒看著唱吧。”

    “春月兒，最近學了啥新曲子？”馮保問。

    “稟老公公，奴婢前幾日剛學了一曲《青杏子》，是《大石調(diào)》的套曲?！?br/>
    “啊，要不就聽聽這個，邱公公？”

    “好，好?！?br/>
    見邱得用點頭應(yīng)允，三位琴師坐下來，一人按笛，一人吹簫，一人彈琵琶。春月兒輕輕擊了擊手中檀板，頓時弦管悠揚，竹音悅耳，聽了過門，春月兒慢啟朱唇唱了起來：

    ［ 青杏子 ］ 游宦又驅(qū)馳，意徘徊執(zhí)手臨歧，欲留難戀應(yīng)無計。昨宵好夢，今朝幽怨，何日歸期？

    ［ 歸塞北 ］ 腸斷處，取次作別離。五里短亭人上馬，一聲長嘆淚沾衣，回首各東西。

    ［ 初問口 ］ 萬疊云山，千重煙火，音書縱有憑誰寄？恨縈牽，愁堆積，天不管人憔悴。

    ［ 怨別離 ］ 感情風物正凄凄，晉山青、汾水碧。誰返扁舟蘆花外？歸棹急，驚散鴛鴦相背飛。

    ［ 擂鼓體 ］ 一鞭行色苦相催，皆因些子，浮名薄利。萍梗漂流無定跡，好在陽關(guān)圖畫里。

    ［ 催拍子帶賺煞 ］ 未飲離杯心如醉，須信道“送君千里”。怨怨哀哀，凄凄苦苦啼啼。唱道分破鸞釵，叮嚀囑咐好將息。不枉了男兒墮志氣，消得英雄眼中淚。

    春月兒把這五支曲子連成的套曲唱完，大約過去了小半個時辰。聽得出來，這首《青杏子》唱的是一對夫婦分別時的無盡幽怨。詞中的關(guān)捩巧妙，春月兒體會得很深，一顰一笑，一招一式，無不深通關(guān)節(jié)，曲盡其妙。加之銅磬樣的一副好嗓子，可可地把兩位公公給唱醉了。待她歇了歌喉，邱得用拍了拍巴掌，評道：

    “這姑娘唱得真好，熱鍋里爆豆子，脆嘣脆嘣的，若是在這笛簫里頭，再摻些弦索進去，就更妙了?！?br/>
    聽了他的高論，馮保笑道：“邱公公在宮里頭聽慣了南調(diào)，所以開口便說弦索，方才春月兒唱的是北調(diào)。北調(diào)用樂就是以簫笛為主。嘉靖末年，沈吏部定了一個《南九宮譜》，盛行天下，因此南曲廣為人知，而北調(diào)差不多失傳了，其實，北調(diào)比之南調(diào)，要高亢清麗得多?！?br/>
    “哦，這里頭還有這大的學問。”邱得用逮著機會獻媚道，“難怪滿京師的人都說，馮公公一肚子學問，賽過十個狀元郎?！?br/>
    “哪里哪里，”馮保略作謙虛，就招春月兒前來，問她，“這曲子跟誰學的？”

    春月兒跪在馮保面前，勾頭答道：“奴婢是跟師傅學的?！?br/>
    “還是那個馬三娘？”

    “是。”

    看著春月兒低垂的粉頸，馮保心上像有一條毛毛蟲爬過，既愜意又難受。他咽了口唾沫，對邱得用說：

    “你知不知道馬三娘？”

    邱得用茫然地搖搖頭。馮保接著說：“這個馬三娘，本是北調(diào)高手，咱第一次見到她，覺得她不是個貨，高高大大像匹馬，一張大嘴可以囫圇吞下個窩頭，可是她一開口，滿場人都被震住了。聲音該一縷的時候是一縷，該一雷的時候是一雷，真?zhèn)€兒是絕藝藏身。自從聽了馬三娘的北調(diào)，咱就覺得南調(diào)沒啥意思了，這個春月兒，原是馬三娘的弟子，咱同馬三娘打商量買了過來。”

    “水靈靈的，真好一個旦角兒?！鼻竦糜靡浑p眼在春月兒身上脧來脧去，嘖嘖稱贊。

    “邱公公若喜歡，咱把她送給你?！?br/>
    “這，這是哪里話，”邱得用哽了一下，臉上泛著紅光說，“古人言，君子不掠人之美。”

    “這么說，咱哥兒倆就生分了?！?br/>
    馮保本是做戲，說起來卻很認真。邱得用沒看出破綻，心里頭掂了掂，回道：

    “馮公公真要送，就送給李太后。”

    馮保一愣，說：“你說讓春月兒進宮？”

    “是呀，李太后不是最喜歡聽曲兒嗎？”

    馮保嗤地一笑，搖搖頭說：“你看咱春月兒，市井中長大的丫頭，哪里懂得宮中的規(guī)矩?！?br/>
    “這倒也是，所以，還是馮公公留著自己受用?！?br/>
    邱得用就著馮保的話題打轉(zhuǎn)，心里頭卻一直在想著自己的急事，因此坐在那里焦灼不安，偏偏這時馮保又道：

    “邱公公，春月兒還有拿手的唱腔，索性讓她逐個兒給你表演，春月兒，繼續(xù)。”

    “奴婢遵命?！?br/>
    春月兒說著，起身回到原處，撿了云板，正欲起腔，邱得用趕緊喊了一聲：

    “慢！”

    “為啥？”馮保問。

    邱得用哭喪著臉，囁嚅著說：“馮公公，實不相瞞，咱登貴府拜望你，還有些急事?！?br/>
    “有急事，嗨，你怎地不早說，”馮保揮手讓春月兒一行退了下去，接著說，“咱還真的以為你邱公公閑著沒事，繞這一腿呢！原來不是?！?br/>
    馮保不顯山不顯水就把邱得用“刺”了一下。邱得用到這一步上，也顧不得面子，瑟瑟縮縮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紙來，雙手遞給馮保說：

    “這個，請馮公公收下?！?br/>
    “是啥？”

    “看過便知。”

    馮保遂叫來家人打開，原來是抄在三尺御品凈皮上的一幅《心經(jīng)》，字體娟秀，端莊工整。并且鈐了一方“慈圣皇太后之寶”的紅印。

    馮保頓時肅然起敬：“喲，是李太后的墨寶。”他知道李太后每日抄經(jīng)，但從不肯送人。就連馮保這樣的心腹侍臣，她也手嗇。因此人們都說想得到她的墨寶，簡直比登天還難。

    趁馮保細細欣賞的當兒，邱得用說道：“這幅《心經(jīng)》，是李太后上個月晉封后，一時高興賞給咱的。多少人看了都眼熱，有人愿出一萬兩銀子來買，咱說，你出十萬兩，咱也不勒你。”

    馮保相信這話，訕訕說道：“這幅《心經(jīng)》，是寶中之寶，李太后送了你，連咱都不知道?！?br/>
    “李太后怕張揚，不讓咱說，”邱得用看著馮保小心翼翼卷起了字幅，又道，“馮公公收藏好，對外可別透了風，若是讓李太后知道了，怪罪下來，咱就擔當不起了。”

    馮保也不言謝，只是問：“邱公公將如此貴重的禮物相送，究竟是為何？”

    “唉！”邱得用長嘆一聲，說道：“還不是為咱那不爭氣的外甥章大郎。”

    “你外甥怎么了？”

    “今兒個上午，儲濟倉發(fā)生械斗的事，想必馮公公早就知道了?！?br/>
    “聽說了，怎么，跟你外甥扯上了？”

    “可不，他一失手，把儲濟倉大使王崧一掌推倒在地，摔碎了后腦骨，死了?！?br/>
    “啊，這事兒是你外甥干的？”

    馮保故意大驚失色，其實，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早從東廠送來的密報中知道得清清楚楚，包括邱得用動用大內(nèi)專轎把章大郎從北鎮(zhèn)撫司抬出來另覓地方藏匿，一切細節(jié)也在他掌握之中。但此時他卻裝糊涂，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迎著邱得用焦急的眼光，他急切地問：

    “你外甥就是那個北鎮(zhèn)撫司的糧秣官？”

    “可不是！”

    “他人呢？”

    “讓刑部逮著了，現(xiàn)關(guān)在刑部大牢里?！?br/>
    “這就難辦了，這是命案，進去了就難放出來?！?br/>
    馮保眉頭蹙得老高，邱得用瞧他這神色，越發(fā)慌得空吊吊的，說道：

    “正因如此，咱才來找你幫忙?！?br/>
    “找咱能幫上什么忙，這件事已經(jīng)驚動朝野，一般人恐怕做不了主，要不你直接去求李太后，或許有救。”

    “咱是想過，但一走到李太后跟前，就慌得開不了口?！鼻竦糜脼殡y地說，“李太后的為人，馮公公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是大非面前，從來不肯徇一點私情?！?br/>
    “這算什么大是大非，一個破九品官，又不是故意弄死的?！?br/>
    馮保嘴一撇，一副不屑的神氣。邱得用投過感激的一瞥，又道：

    “這事兒咱琢磨過，能救章大郎一命的，只有你馮公公了。你是皇上的大伴，可以求皇上恩赦?！?br/>
    “皇上還不是聽李太后的？”

    “是呀，李太后把咱當奴才使，對你馮公公就不一樣，你是她的文膽哪。”

    馮保不置可否，想了一會兒，答道：“這事兒的關(guān)鍵在于一個人。”

    “誰？”

    “首輔張先生。他不松口，章大郎就放不了。”

    “啊，難道皇上的話他也不聽？”

    “不是不聽，而是皇上聽他的。今兒上午云臺會見，李太后的意思，是要張先生攝政呢，要不，你找他也行?！?br/>
    “張先生是個鐵面人，聽說抓人的駕帖，就是他讓刑部簽發(fā)的，咱去找他，有啥用。”

    “這倒也是?！瘪T保仰臉看了一會兒璀璨的宮燈，眼角的余光卻一直掃著邱得用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說，“咱們哥兒倆在大內(nèi)共事多年，沒有友情也有交情，就沖著這一點，這個忙我一定幫。不過，幫不幫得成，咱不能給你邱公公打包票?！?br/>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br/>
    一個孩子歡快的叫聲，給一向沉寂的張府后院平添了幾分生氣。聲音是從內(nèi)眷會見客人的小客堂里傳出來的。說是小客堂，卻也有兩楹之大。斯時八盞宮燈已經(jīng)點亮，華光四溢，四壁廂那些彩繪梁柱被照耀得金碧輝煌。除了張居正，張府合家十幾口人都坐在里面。張居正的夫人李氏坐在客堂正中的繡榻椅上，這位李氏是張居正的第二任夫人。他二十歲結(jié)婚，兩年后第一任夫人顧氏去世，才續(xù)娶了李氏。第一任夫人一脈未生，李氏卻為張居正生下了六個兒子。他們依次是敬修、嗣修、懋修、簡修、靜修、允修，其中敬修、嗣修、懋修都已成家。敬修與嗣修均是鄉(xiāng)試過關(guān)的舉子，現(xiàn)正在加緊溫書，準備參加明年的會試。懋修年底就得回到江陵，參加明年的鄉(xiāng)試。這么大一家人，雖同住一院，平常各忙各的，也難得一聚。六個兒子除每天早晨一塊兒出來給父母請安外，都窩在自己的書房里閉門苦讀。今兒個這種其樂融融的相聚，原是為了慶祝張居正夫婦最小的兒子——允修十歲的生日。

    此時，允修正站在客堂中間，興致勃勃地玩著風葫蘆。這是京師孩子們常玩的一種游戲。風葫蘆學名叫空鐘，在江南叫扯鈴。它的軸部是用樺木制作的，這是大的。還有一種小的，中間只有寸把高，徑約寸半，中間只有一根長芯，用線纏上，利用離心力，把線一抽甩出去，它便在地上陀螺般旋轉(zhuǎn)，發(fā)出嗡嗡嗡的響聲，所以叫風葫蘆。但往地上摔著旋轉(zhuǎn)，只是這種游戲的低級玩法，若要玩出名堂來，必須往空中抖?？甄娪袉坞p之分。初學抖空鐘，自然先學比較容易掌握的雙鐘，即中間一個葫蘆腰軸，兩頭兩個空圓盤，形如一個空圓餅，邊上有縫，旋轉(zhuǎn)起來空氣進去，發(fā)出悅耳的鳴聲，所以叫空鐘。學會抖雙之后，再學抖單的，即一頭有圓盤，另一頭只是木軸。兩擋繩槽，很滑，一頭重，一頭輕，抖起來極難平衡。這種單鐘玩起來最刺激，但也很難玩好。大凡抖得好的孩子，不但能把這一頭重，一頭輕的空鐘抖得飛快，而且還要變換各種花樣。最簡單的，就是趁空鐘凌空飛轉(zhuǎn)時，突然一松抖繩，讓它尖頭朝下落地打旋兒，等它速度減慢幾欲傾倒時，再讓抖繩“滋溜”一下重新纏住木軸，提起來一翻腕，空鐘又飛向空中，時而晃悠悠，時而急律律地轉(zhuǎn)動。還有的抖著抖著，突然用繩桿接住，讓空鐘在繩桿上滾動，嘩嘩亂響。還有兩三個人合玩一個，我抖著一松繩子扔給你，你馬上接住，抖一會兒再傳給他……這一傳一接之中，也各有招數(shù)，或翻身或劈叉或用指頭或用腳掌，不一而盡。

    京師垂髫少年，沒有幾個不會玩這種風葫蘆的雜技。但允修偏是那不會玩的一個。這皆因張居正課子甚嚴，除了讀書，一切游戲皆禁絕。今天早上，張居正離家之后，李氏把允修叫來，說可以送一個生日禮物給他，問他要什么，允修想了想，瑟縮地問能不能給他買一個空鐘。李氏心疼兒子一天到晚啃書本，全沒有一個孩兒家應(yīng)有的快樂，故爽快地答應(yīng)了，命游七派人去街上買了一個回來。

    家人自作主張，買了兩個，一個是雙盤的，一個是單盤的。允修今日破例放了一天假，打從空鐘買回來，他就樂顛顛玩了個不歇氣。游七找了個會玩空鐘的家人現(xiàn)場施教，不消一個時辰，他就會玩雙盤空鐘。但單盤的那一種，他愣是玩了兩三個時辰，仍不得要領(lǐng)。天黑了，一家人都來到后客堂等著張居正回來共進晚膳，趁這空兒，允修又把單盤的風葫蘆提到客堂里玩。

    由于玩得不順手，允修的幾個哥哥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譏笑他。允修心里發(fā)急，越是想讓風葫蘆抖起來，它越是往地上掉。還是三哥懋修看出問題來了，對允修說：“六弟，你的手腕太僵，往上抖的時候，不要發(fā)力，手腕要松，悠著點兒，你再試試?！痹市薨错拗更c的試了幾次，果然奏效，因此高興得大聲叫喊起來，哥哥們也一齊給他鼓掌。正在這熱鬧之時，忽聽得門口傳來一聲厲喝：

    “你們胡鬧個什么？”

    正玩得起勁兒的兄弟們，一看是他們的父親張居正怒氣沖沖從外面走了進來，一個個頓時都噤若寒蟬，允修更是嚇得手一軟，松了桿繩，那只凌空飛轉(zhuǎn)的風葫蘆，剎那間跌落在地。

    李氏看了看滿堂人都站了起來，垂手而立，她也緩緩離了座位，笑吟吟對身邊的丫環(huán)說道：

    “芝兒，快服侍老爺更衣去?！?br/>
    張居正本來還想發(fā)作，看到夫人有袒護兒子們的意思，他也只好搖搖頭，氣咻咻地穿過客堂，來到后面的起居間，卸下官服，換上芝兒遞上來的一件醬色府綢道袍。隨他進來的李氏又命芝兒給老爺上茶，待張居正啜了一口加參片沖泡的紅茶后，她才開口說道：

    “你一回到家，就頭不是頭，臉不是臉的，在孩子們面前，總沒個慈祥的時候?！?br/>
    “允修在玩什么？”張居正問。

    “風葫蘆。”

    張居正又沉下臉，說：“玩物喪志，誰讓他玩的？”

    “我?！?br/>
    “你？”張居正狐疑地望著夫人，“庸愛出逆子，夫人，這一點你要切記啊?！?br/>
    李氏一笑，旋即又不無傷心地問：“叔大，我且問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允修十歲的生日，早晨你出門時，還提醒我，晚上大家一起用膳慶祝?！?br/>
    “啊呀！”張居正一拍腦門子，抱歉地說，“今天忙昏了頭，竟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br/>
    “我們荊州老家，人一生重三個生日，一是十歲，這是成人，過了十歲就可以定親了；二是三十歲，這是而立之年，一生能不能做大事，就看三十歲做沒做出樣子；三是五十歲，這是天命之年，晚年有沒有福祿壽，在這個年上便見分曉。允修今天要做十歲，可是你卻忘得一干二凈，這……唉！”

    這位張夫人與張居正同是荊州城里人，是一位舉人的女兒。從小墨香熏染，因此知書達理。與張居正結(jié)縭二十多年，兩人相濡以沫，從未紅過臉。張居正為官，一應(yīng)家務(wù)很少過問，全憑夫人操持。眼下，張夫人提起葫蘆根也動，數(shù)落一大堆，眼圈兒也紅了。張居正自知理虧，也不爭辯，只得賠笑問道：

    “晚膳用過了？”

    “誰用了，都等著你哪?！?br/>
    “那，現(xiàn)在吃吧。”

    說是這樣說，張居正其實一點胃口也沒有。今天一天他都在緊張中度過，上午在云臺覲見皇上，下午因處理儲濟倉事件，不停地召見大臣。累且不說，尤其讓他擔心的，是這件事情可能留下的后遺癥。有可能出現(xiàn)的各種后果他都反復(fù)想過并琢磨出對策來，真正的累就累在這里。但這種治國的大事也不便與夫人談及，因此說是去吃飯，人卻不挪腿。

    張夫人察言觀色，問道：“叔大，看你心事重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什么?！睆埦诱陲椀匾恍?，“今晚上給允修做生日，辦了什么好吃的？”

    “有你最喜歡的三個菜?！?br/>
    “啊？”

    “皮條鱔魚，蒸茼蒿，冬瓜燉裙邊?！?br/>
    張夫人說的這三個菜，都是荊州名菜。特別是冬瓜燉裙邊。這“裙邊”乃是海碗大的老鱉繞背一周的邊帶，一只鱉的精華全在其上。用其燉冬瓜，味美無比，除秋燥，這是當令食品。張居正雖居京多年，仍喜歡吃家鄉(xiāng)菜。家里換過三個廚師，全是從荊州請過來的。前年，張夫人聽說荊州城里的鳳天酒樓上又出了位名廚，便托人把他聘了過來。一想到“裙邊”的美味，張居正立刻口角生香，但他依舊說道：

    “現(xiàn)在，京官們胡椒蘇木折俸，必定會有風波。家里用度，還望夫人扣緊一些，以免捉襟見肘?！?br/>
    張夫人答：“幾樣家常菜，要不了什么錢?！?br/>
    “人多口雜，還是不要招搖。”

    “喲，你好歹是個宰相了，未必吃兩個菜也要看人臉色？你不要這個門面，我還要呢?！?br/>
    張夫人說著，眼圈兒又紅了。張居正已經(jīng)起身走到起居間門口，見夫人這么說，又折了回來，小聲說道：

    “正因為我現(xiàn)在身為首輔，所以才必須處處小心。”

    “這一點我知道，”張夫人說著，進到臥房中拿出一張紙條來遞給張居正，說，“你看看這個。”

    張居正接過一看，那紙條的上端用蠅頭小楷寫了兩行：東關(guān)帝廟神簽。第五十七支，中吉。

    底下是四句詩：

    燕子離巢上下飛，

    翩翩求侶勿相違。

    破空神劍依天意，

    不斫霓衣斫老梅。

    張居正看過，問夫人：“這是誰抽的簽？”

    張夫人答：“我讓游七去東關(guān)帝廟抽的，一直聽說那里的簽很靈。京師人家有什么事，都去那里求關(guān)帝爺保佑，求支靈簽?！?br/>
    “你為何抽簽？”張居正又問。

    張夫人一笑，答道：“還不是為的家事，想討個吉利。”

    “家事有何不吉利的，值得抽簽？”

    看著丈夫不屑的態(tài)度，張夫人嘆一口氣，說道：“叔大，今天儲濟倉那兒發(fā)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是王篆的管家過來告訴游七的。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我能不為你擔心嗎？好在，這支簽有逢兇化吉之象?！?br/>
    “哦，你都知道了？”

    張夫人默默地點點頭，看著丈夫，眼睛里充滿關(guān)切。

    張居正又拿起那張字條認真研究。張夫人在一旁說：“那把神劍指的是你，你神劍出鞘，是順從皇上的意思。你不傷害百官，卻單斫老梅，梅的諧意是倒霉的霉，劍一揮，霉氣就一掃而盡，你還擔心什么？”

    “這是你解的？”

    “我哪里懂得這多玄機，是關(guān)帝廟的解簽人說給游七聽的，游七回來說給我聽。叔大，千難萬難，有皇上支持，這事兒就逢兇化吉?！?br/>
    “如果皇上不支持呢？”

    “那……不會的。”

    “國家大事，豈是一支破簽解得透的。”張居正說罷，又把那張字條隨手丟在茶幾上，提醒夫人說，“你要記住，當今皇上，同允修一樣大，才十歲?！?br/>
    “是啊，允修玩一個單盤的風葫蘆，花了兩三個時辰才飛起來，畢竟是孩子?。　?br/>
    “好了，不議論這些事情，我們好好用一頓晚膳。餐后，我來教允修如何來玩風葫蘆?！?br/>
    說罷，夫妻倆相視一笑，走回到客堂。

    張居正又拿起那張字條認真研究。張夫人在一旁說：“那把神劍指的是你，你神劍出鞘，是順從皇上的意思。你不傷害百官，卻單斫老梅，劍一揮，霉氣就一掃而盡，你還擔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