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丘子走后，張承軒的生活又回歸到平靜。身邊少了一個監(jiān)視剛走的那兩天，他有時候修煉到一半，遇到問題的時候，竟然會情不自禁地喊一聲“元丘爺爺”，不過面對一只毫無生氣、沒有任何神識的儲物袋，他只得啞然失笑了。

    該背的經(jīng)書，他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了，但他卻絲毫沒有心思去深究經(jīng)書里的內(nèi)容。那些大道理，還不如元丘子留下的一句話經(jīng)典透徹：你何嘗不是在給自己煉制丹藥，最后煉成什么樣子，都該你自己吃下去。

    每當他想起這句話，什么都豁然開朗了，只有不斷的變強，才是硬道理啊。

    元丘子到底去了哪里呢？他所說的大事是什么？黎微塵又是誰？元丘子走后，給他留下了許多疑問，他甚至想去燕州找吳涵，去吳涵的書房里翻一遍，找到黎微塵的答案。不過他實在有點懶，對那個什么黎微塵興趣也不大，找到黎微塵的線索不代表知道元丘子的去向。再說了，元丘子與自己契約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他按照約定把儲物袋留給了自己，還附帶地送了一百來瓶寶貴的靈息藥水。去找他做什么呢？

    “唉……”長嘆一口氣，他又在洞天福地里修煉了一整天。抬頭看看天se，也不知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陡然間，他炸起：“今天好像是跟太忘老頭約定好的的最后一天！”

    他連忙把那一大沓經(jīng)書搬出來，快速地翻看幾眼。他記憶很好，先前已經(jīng)背的滾瓜爛熟，現(xiàn)在稍加記憶便一字不忘了。太忘真人隨便取哪一本、哪一段都考不倒他。

    按照約定，他在太陽下山之前，飛到了太忘真人所在的小偏峰上。

    太忘真人果然背負著雙手，淡淡地矗立在峰頂，他衣袍淡淡、發(fā)須淡淡，和周圍的蒼松、翠柏、遠山、重云融為一體，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張承軒雙腳剛落地，就聽到太忘真人的聲音道：“我等了你好幾天了。”

    張承軒知道自己險些來遲了，還是很淡定地問了一句：“不是約定了今天見面嗎？”

    太忘真人才不會告訴他其實他又下了一個月的棋所以等不等他都一樣的，他咳了一聲，“我以為你會提前來?！?br/>
    張承軒一撇嘴道：“我為什么要提前來？”

    太忘真人緩緩地回頭，“我以為你記xing很好。”

    張承軒下巴微微一抬，道：“我雖然記xing很好，但也很忙的。”

    太忘真人無語地看他一眼，“記xing好不好，背一背就見分曉了。將《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背給我聽?！?br/>
    這老頭倒也是干脆，廢話沒說幾句，立刻開始檢驗自己的背誦功底。

    正背的酣暢淋漓，太忘真人忽然道：“停！我問你，‘生長度世無量大神’的下一句是什么？”

    張承軒一怔，什么“生長度世無量大神”，《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似乎沒有這一句！還是自己忘記了？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太忘真人一眼，但見對方臉上毫無表情。

    張承軒遲疑了片刻，終于猛地想起，這是另一本經(jīng)書——《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jīng)》的句子！

    這死老頭竟然趁著自己滿心沉醉在《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的時候，問起了《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jīng)》的句子，他這是故意刁難人的吧？

    “生長度世無量大神……生長度世無量大神……”

    張承軒沉思半晌，好歹想起來下一句：“生長度世無量大神，并乘飛云丹輿綠輦羽蓋瓊輪驂駕朱鳳?！?br/>
    他還待繼續(xù)向下背的時候，太忘真人打斷他道：“停！上一句是什么？”

    “哈？你說上一句？上一句？”張承軒忽然卡殼了。

    這就像被人問：“yu窮千里目”的上一句是什么，然而人們往往先想起它的下一句“更上一層樓”，若不從頭背起，恐怕難以想起上一句是什么。這就是人們定向思維的弱點。

    “不背了！你捉弄人??！”張承軒氣呼呼地道。

    太忘真人微微一笑，道：“你以為你都背熟了，但是你只記得下句，不記得上句。就像你以為你掌握了jing深的劍術(shù)，孰不知你只記得招式，卻不理解jing髓。所以你才會使出這般急功近利的劍法，對嗎？”

    張承軒沉默了片刻，心里的不滿忽然爆發(fā)出來：“太忘老頭，你讓我背書，就是想在今天刁難我，然后狠狠地教育我，我的劍法急功近利，我的劍法邪魔外道是么？”

    太忘真人一怔，沒想到竟然被這少年哽得說不出話來。

    當張承軒看到秦玉體內(nèi)的靈息力，其中一道是由太忘真人所灌注，他心里不是沒有怨憤的。自從元丘子走后，張承軒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同時也藏了一些對太忘真人的積怨。這兩個師父，一個極其護他，一個卻有些淡淡地，對他好，對別人也一視同仁。張承軒絲毫沒感覺到這個師父的絲毫不公正，但因為這種公正，他卻覺得太忘真人對自己不重視。雖然這種淡淡的感覺，未必不是對他好，但跟元丘子的強烈的護短相較之下，太忘真人竟然如此欠佳。

    “你別忘了，我就是靠這樣的劍法，拿了比劍大會的冠軍！這一點清虛那老頭都承認了，難道你還要替我謙虛不成？”張承軒大聲道，“你可曾管過我？你可曾關(guān)心過我？你既然是我?guī)煾福悴粠椭胰?，反而去幫秦玉消化體內(nèi)靈息力，助他更上一層樓，好來打敗我是么？”

    太忘真人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他這個徒弟，替他爭足了面子，他確實沒有夸贊，反而一味地教育、批評，這確實會人感到沮喪。

    見太忘真人沒說話，張承軒繼續(xù)道，“原來我還不如做別人的徒弟！”這話一說完，他忽然有些后悔。

    眼見太忘真人神se莫名哀愁起來，張承軒發(fā)現(xiàn)自己話說得太重了，什么“不如做別人弟子”，這種話當真?zhèn)诵?。他沉默了片刻，“我說錯了，我該打！”他飛快地反手抽了自己一嘴巴。

    太忘真人身形一動，張承軒沒看清他是如何行動的，他枯老的手已經(jīng)抓住了張承軒的手腕，“是我的錯?！碧嫒司従彽?，他的聲音聽起來莫名的蒼老和疲憊，“該打的不是你，是我。”

    “你說得對，我的確對你不夠關(guān)心。”太忘真人長嘆一聲，“或許我該去面壁十天，好好想想我都做了什么。不過，孩子，我真的不是不關(guān)心你，你生xing聰明，天賦過人，我更愿意讓你自己摸索，我認為你在自學(xué)中能更快找到自己的方向，更快取得進步。而我需要做的，只是在關(guān)鍵時候點撥你，比如你快要入魔的時候，幫你扳正航途，擺正方向……唉，難道我錯了么？”說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太忘真人重重一嘆，聲音說不出的落寞。

    張承軒心中陡然一顫，太忘真人字字句句發(fā)自肺腑，不像假的。

    太忘真人輕輕松開張承軒的手，轉(zhuǎn)身就往遠處走去。

    他想必是真的傷心了，所以他要找個小黑屋去反省。張承軒知道他在后山布置了一個小黑屋，他有時候會自發(fā)去小黑屋里反省。

    看著太忘真人離去的背影，張承軒忽然覺得有些鼻酸，他這般淡如水墨畫的老人，對自己能有什么壞心？確實如他所說，他不過就是采用了放任的方式來培養(yǎng)自己，只是因材施教而已。他并沒有做錯什么。

    張承軒說了重話之后，心里本就十分內(nèi)疚，聽到太忘真人自我剖析、自我反省，心里忽然萬分過意不去。他大步追上去，喊了一聲：“太忘老頭，對不起！”

    太忘真人的身形晃動了幾下，就像被大錘子重重錘了一記。自從接手了這個搗亂徒兒，他從來沒聽到他說過“對不起”三個字，從來都沒有。

    張承軒一喊完，只覺得鼻子發(fā)酸，差點掉下淚來。他哽咽了片刻，竟然說不出話來。

    太忘真人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張承軒追上前，道：“太忘爺爺，我不應(yīng)該傷您的心，我知道您人不壞，只是不喜歡約束我而已。我以后……大不了不再胡思亂想了！我規(guī)規(guī)矩矩按照秘籍上所寫的去修煉，還不成嗎？”

    太忘真人聽到“規(guī)規(guī)矩矩”四個字，忽然一怔，這樣一個詞從這么聰明跳脫的弟子口中說出來，簡直就是天大的諷刺。

    你讓他規(guī)規(guī)矩矩，那簡直就是毀了這么一塊好材料，然而你叫他自己摸索，又生怕他走火入魔。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如何才能教好這個弟子。教嚴格了吧，怕教成木頭；教松懈了吧，又怕教成頑童。他越發(fā)小心翼翼，越發(fā)找不到合理的方式。看來手上有一位天賦奇才的弟子，也是一件頗為頭痛的事情。

    張承軒見太忘真人沒反應(yīng)，還以為自己的道歉不夠誠懇，他正絞盡腦汁想該如何道歉的時候，太忘真人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回去吧，繼續(xù)好好練功，不過以后要改什么秘籍，一定要先跟我說一聲?！?br/>
    “嗯！”張承軒重重地點了點頭。元丘子走了，他想改秘籍也改不了啊。

    不過，幸好太忘真人沒發(fā)現(xiàn)是元丘子教他改的秘籍，不然他私藏一個怪人在身上，這可是觸犯了昊天門的門規(guī)。

    太忘真人道：“至于我……我要去反省一下我的教育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