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爹撕下一張煙紙裝著煙絲,深吸一口氣,講述起怪事的經(jīng)過來,要把事情說明白,還得從兩個多月前說起:
原來我們四個人落腳的這個村子叫鄱湖嘴村,在村隊長的號召下,大家集資重修鄱湖嘴村的祖廳,祖廳里供奉的多是村民的先人,所以村民大都非常踴躍。
再過幾天,祖廳就要上梁了。
所謂上梁,指的是房子四面墻砌好后,在墻上架一根水桶粗的木梁,木梁的兩端落在墻的兩端。
梁選用的木料要又圓又直的,且是質(zhì)地堅硬的柏木或樟木為上品。選購木料的事并不難辦,祖廳的木梁也早已加工好了,并系上紅綢。
可問題是,上梁時,由誰來抱梁呢?
抱梁,顧名思義,就是把梁抱進(jìn)祖廳,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扛著梁爬竹梯,放在墻頂上。
抱梁一個人抱不了,因為梁太沉,得由兩個身強(qiáng)力壯的男人各抱梁的一端,每人登上一架梯子同時上爬才能辦到。
村里的男人都爭著抱梁,因為鄱湖嘴村自古有傳說,為祖廳抱梁之人不但臉上有光,而且祖宗會保佑抱梁之人今后無病無災(zāi),沒生兒子的會生兒子,沒錢的會發(fā)大財。
如抱梁的人未婚,那今后便不愁找不到像樣的好女人。
由于村民過于積極,村隊長說:“我看這樣吧,誰出的錢多,就由誰來抱梁,這錢呢,今后就用來維護(hù)祖廳?!贝迕衤牶蠛軞鈶崳矝]別的好辦法,只有這樣了。
一村的男人都聚在祖廳門口,經(jīng)過一番角逐,有兩個男人出錢最高,二人一個叫水生,一個叫七根。
七根和水生兩家住對門,家里都很窮。兩人為什么要花那么多錢,爭著抱梁呢?
原來,水生以前的女朋友閑水生家窮,于是就近嫁給了七根,還給七根生了兩個男娃。十多年過去了,水生家的日子逐漸緩過來,但一直沒有討到老婆。
而七根雖然有了老婆孩子,或許家里嘴太多,生活條件每況愈下,他老婆就經(jīng)常發(fā)牢騷,說自己嫁錯了人,早知道應(yīng)該嫁給水生了。
這樣一來,令七根非常惱火,暗暗恨透了水生。而水生天天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對面出來進(jìn)去,心里也著實不是個滋味。不難想象,兩家的矛盾就不言而喻了。
七根和水生之間的矛盾根深蒂固,兩人就在抱梁這件事上叫上了勁。
其實水生很想抱一回梁,這種機(jī)會畢竟幾十年才一次,如果自己因為抱梁受到祖先的福佑,或許還能討到老婆生兒子。
如果水生不去抱梁,或許七根也不會去。
雖然兩家都很窮,但兩人還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朝上抬價。七根老婆拉著七根的衣袖,示意他別再往上加了。
可越是這樣,七根越惱火,以為自己的老婆向著水生,他不能輸給水生,不能讓老婆和村人瞧不起他,不能丟了男子漢的面子。
沒辦法,村隊長一錘定音,決定抱梁這個光榮任務(wù),就交給他們二人了。
“你瘋了?”回到家里,七根老婆一臉黑云,“你為啥要同他爭個輸贏?人家單身一人,你能爭過人家嗎?再說我們欠了很多債,哪有錢?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逼吒诳谎厣?,腦袋也涼了下來,覺得花這么多錢抱個梁,實在有些后悔,可自己是好面子的人,話說出了口,怎么能反悔呢,于是便決定當(dāng)晚就下湖去捕魚,但愿能多打些魚,多賣些錢回來。
再說水生家里,雖然稍微富裕些,但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些錢來,他找出很久不用的漁網(wǎng),也準(zhǔn)備劃船去捕魚。
兩個被錢所困的可憐男人,鬼使神差地在同一個夜里劃船進(jìn)入了鄱陽湖,沒想到的是,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從鄱陽湖活著回來!
天亮的時候,村隊長就集結(jié)了幾條船劃進(jìn)湖中,可找了整整一天,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倆的任何蹤跡,仿佛如同蒸發(fā)了一樣。
王老爹不緊不慢地說著,卻把我們聽得汗毛直豎,隱約感到水生和七根必定遭遇到可怕的不測,我心里著急,張嘴督促:“王老爹,剛才我看到的,正是水生和七根兩家?”
“沒錯,事情就這么過了十幾天,水生和七根也沒有在村子里出現(xiàn)過,”王老爹語氣卻平緩下來:“我們村里人還以為他們兩個因為喊出抱梁的錢太多,沒能力支付,沒臉見人,故意出遠(yuǎn)門躲了起來。唉——誰料想得到,就在昨天上午,居然會發(fā)生如此令人理解不了的怪事!”
……
昨天吃完早飯,按照慣例王老爹要去湖邊買魚。
他隨意地朝前走,就在這時,一個神色匆忙的男孩拿著魚簍頭都不抬的從他身后擦肩而過,差點沒和王老爹撞個正著。
看背影,王老爹認(rèn)識這個男孩子,索性上前抓住他,好奇地問:
“跑這么急?前面出什么事了?”
男孩被王老爹拉住,非常著急,但他身材太瘦弱,一時又掙不開,只好老實交代:“快放手,鄱陽湖岸邊跳出好多活魚,去晚了就都被人搶沒了!”
魚自己從湖里跳出來?王老爹活了這把年紀(jì),還是頭一回聽說,于是疾步跟著男孩前去看個究竟。
果不其然,湖邊已經(jīng)圍了很多人,他們走近一看,很多魚像發(fā)瘋一樣拼命地往岸邊游,有的甚至跳出了水面,直接掉在了泥地上,場面非常詭異。
而爭先恐后撿魚的人可就樂開了花,老的少的都抱著魚往家里跑,還不時有新來的人加入。
王老爹也暗自慶幸自己來得及時,立刻脫了褂子俯身去撈魚。
不一會兒,就撿到了好幾條大活魚。
捉魚的人比魚更瘋狂,正在大家興致勃勃撈魚時,不料人群中有個人忽然像炸鍋一樣叫了起來,開始是一聲尖銳的喊叫,似乎是個女人,而后撈魚的人去圍觀,接著大家一陣欷歔,王老爹把撿到魚包好,也趕緊跑過去,一看之下,他驚呆了——原來湖邊竟然浮出了兩具不腐的男尸。
湖水里浮出死尸也并不奇怪,問題是他們的樣子總覺得很不舒服。
尸體的皮膚已經(jīng)被泡得發(fā)白,在陽光的照射下返著琥珀色的光,身上濕透的衣服緊緊粘在身體上……
而最令村人不解的是,他們兩人雙手居然環(huán)繞住對方,抱得死死的,十根指甲如釘子般抓進(jìn)了對方的脊背;二人雙臉緊貼在一塊兒,嘴巴大張著,里面似乎塞了很多黑色湖泥;眼球和眼皮早已不知被什么魚蝦吞吃了,黑洞洞的雙眼驚懼地望著各自身后,就如同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怪物,而臉上表情更是凄慘。
村人見識了這一慘景,撈魚的熱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場的年輕人居多,可膽子再大也沒人敢把尸體拉到岸邊。
平時,有人在水上遇險,附近的漁民都有搶險救難的良風(fēng),如果落水之人一息尚存,那么不管認(rèn)識與否,一般都會出手相救。
如果遇到死尸浮于水面,附近的漁民大都知道這樣一個古老禁忌?,就是有兩種尸體不能立刻下水去撈——面朝天的女尸或伏身臉沒于水里的男尸。
這兩種情況不能立刻打撈,但也決不可視而不見妄自離去,要等到波浪將尸身沖翻后才可打撈。若是貿(mào)然打撈上來,那么很快便會有不測發(fā)生。但究竟有什么不測,卻沒人知道。
雖說聽起來迷信并且荒誕,但每個古老民族都會遺留下一些傳說或規(guī)矩,后來人大多遵循這種禁忌,不是傳播迷信,而是對前人的一種緬懷和敬畏。
撈尸體時也頗有講究,多有忌諱,比如不可以和尸體對視,最好用黑色篷布蒙住眼睛以避邪氣,和尸體接觸時最好叼著一根點燃的煙卷,等等。
尸體也不能稱尸體為“尸”,要叫做“元寶”。
撈尸體就叫“拾元寶”,這有些像是消防隊不稱“救火”而稱“消防”差不多。
由于眼前尸體不是仰面也非俯身,造型之怪過于駭人,所以沒人敢輕舉妄動,不得不找來了當(dāng)?shù)氐墓病?br/>
公安不信鬼神,也有人說警帽上的警徽百毒不侵,惡鬼遇到了也得退避三舍。于是兩名公安就把尸體拖到了岸上,然而在拖拽的過程中,兩具尸體像焊接住了一樣,絲毫沒令二人松開分毫。
王老爹走進(jìn)一看,這才看清此二人便是很久之前失蹤了的七根和水生,難道他倆在那一晚就不幸淹死在了湖中?這么長時間泡在水里,尸體上卻沒有腐爛,除了失去了眼球,身上也沒有魚、蟲啃咬過的痕跡,實在太不正常了!
驚駭之余,忽聽身后傳來哀號之聲,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擠進(jìn)人群,站在尸體前呆立了幾秒,然后“哇”的一聲,撲倒在尸身上,大聲哀嚎起來。
“不能夠???”趙嘹亮瑟瑟地坐著,聲音都有點發(fā)抖,“死了十多天,這么熱的天不可能沒有腐爛?!”
屋子里安靜得出奇,王老爹悶著頭抽了一會煙,突然揮著手,有些激動地說:“就是?。∷圆耪f這是件怪事嗎?!”
“后來呢???!??!”毛勇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