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這茶……這茶不一般么？”
潔蕊白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茶乃水中之君子，酒乃水中之小人。你喝時(shí)一飲而盡，分明是把茶當(dāng)酒了，這種小人的喝法，不雅之至。小叫化子，你可知吃茶也是一門高深的學(xué)問？”
狄夢庭道：“吃茶便是吃茶了，還有學(xué)問么？”
潔蕊說道：“我來告訴你，吃茶重在一個‘水’字上。以露水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輕而色味愈佳。這可不是酒，越陳越好。你看這壺茶，碧澄澄的色如琥珀，香卻如空谷幽蘭清冽沁人。這是小姐以暮春的曉露為你烹煎而成，單憑這一壺曉露，便不知花費(fèi)了多大的功夫，今日若不看在你救了舅老爺?shù)姆萆?，就是擺出千兩黃金，小姐還舍不得給你喝呢?！?br/>
狄夢庭哪里知道吃茶中竟有這么多的講究，聽得入神，嗟訝道：“我哪里懂得這些，只道吃茶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樣的茶、水，竟有如此之大的差別?！?br/>
潔蕊笑了一笑，道：“若要解渴，打一瓢湖水也使得的。吃茶卻要一點(diǎn)一點(diǎn)品嘗才上味，你不要等這壺涼了，現(xiàn)在再嘗嘗，滋味是不是與方才不一樣了?！?br/>
狄夢庭依言倒了一杯茶，細(xì)細(xì)慢品淺嘗，果覺甘冽清芳，異常爽口，每次只呷一點(diǎn)點(diǎn)便滿口留香，與平常沖沏之茶迥然不同。
潔蕊見狄夢庭明白了品茶之美，便道：“你先在這里慢慢歇著，我服侍舅老爺去?！鞭D(zhuǎn)身進(jìn)艙去了。
狄夢庭坐在船頭，飲茶賞月，望著浩浩湖面，胸襟甚爽，想起昨日的毀家之難，幾疑身在夢中。
約莫過了兩柱香功夫，花舫駛到了西湖南岸，梢公穩(wěn)舵落錨，將船靠在岸邊。
狄夢庭忖道：“天色甚晚了，我該去提醒小姐差人上岸抓yào?！彼幌氲竭M(jìn)艙去見小姐，心便怦怦地跳個不停，走了幾步，忽然發(fā)現(xiàn)艙窗不知什么時(shí)候打開了，昏暗的燭光照著趙士德半靠在床頭，小姐坐在床上，兩人低聲說著話。
狄夢庭從窗中望去，見艙中只有他們兩人，潔蕊卻不知哪里去了，心想：“他們親人間談話，我不好打攪，還是回到船頭多待一會兒吧?！闭腚x開，忽聽趙士德說道：“風(fēng)神醫(yī)的門人果然手段不凡，我這會兒已覺得好多了。哎，那姓狄的小子現(xiàn)在干什么呢？”
小姐道：“我剛剛看過，他在船頭品茶賞月呢?！?br/>
狄夢庭聽他們話中說到自己，頓時(shí)一凜，心想：“我又沒吐露自己的身份，怎地會給他們瞧破？嗯，想是我為趙士德治傷，使出了師父傳的金針灸法，他見多識廣，登時(shí)便識破了我的來歷。這……這可怎么好呢？”他的一顆心猛然懸了起來，忙閃到窗頁下，側(cè)耳傾聽。
只聽趙士德說道：“現(xiàn)在船已靠了岸，你仔細(xì)著些，可別讓他偷偷溜了?！?br/>
小姐道：“看他在船頭怡然自得的模樣，料想不會疑心到咱們身上。何況他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趙士德哼了一聲，道：“話不是這么說?，F(xiàn)在江湖中幾大門派都盯在姓狄的小子身上，鐵衣山莊可不能落在別人之后，一定要先搶到這個頭彩?！?br/>
小姐問道：“他是神醫(yī)門下，無非多懂一些醫(yī)道，哪值得您花這么大的心力？”
趙士德道：“孩子，你不知道江湖中的事。十六年來，最后見過蕭鐵棠的人便是風(fēng)神醫(yī)，如今風(fēng)神醫(yī)一死，唯一知道蕭鐵棠秘密的人，可能就是他了。我身為鐵衣山莊四大護(hù)法，一定要趕在神龍?zhí)玫淖ρ赖絹碇埃瑢⑺夯罔F衣山莊?！?br/>
狄夢庭聽到此處，一道涼氣從背脊上直沖下來，不由得全身打戰(zhàn)，只聽小姐小聲道：“可他畢竟救過您的xìng命，如今咱們反將他扣押，這……這未免太對不起人家了。若傳了出去，只怕對舅舅的……名聲……也不大好。”
趙士德嘆了口氣，道：“舅舅是憑硬本事在江湖中立名，幾十年來，從未做過這么沒遮攔的事。可是人在江湖……唉，總有些事不得以而為之。何況這次神龍?zhí)冒舜髩鼾R聚臨安，都是沖著風(fēng)神醫(yī)來的，自然也不會放過姓狄的小子，就算我不擒住他，他也逃不脫神龍?zhí)玫膁ú手。”
小姐道：“那他真是無路可逃了么？”
趙士德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已探明，神龍?zhí)脤⑴R安到鐵衣山莊之間的道路上布滿暗樁埋伏，往東、北、西三個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錢塘江水路，或能擺脫這伙兒人的追殺。我若沒受傷，倒還不懼。如今卻只能繞道躲著走了，這叫做虎落平陽被犬欺?！?br/>
小姐道：“那神龍?zhí)檬鞘裁矗窟@樣厲害?！?br/>
趙士德道：“我們兩家是半斤八兩，各有所忌。鐵衣山莊的薛莊主厲害不厲害？四大護(hù)法的本事也不小吧？那神龍?zhí)玫奶弥髂?dú)峰不但不懼，反而敢惹上門來，單看這份膽氣，便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br/>
小姐擔(dān)心道：“您這次回莊，一路風(fēng)波險(xiǎn)惡，殺機(jī)四伏，可要千萬小心！”
趙士德笑道：“別為舅舅擔(dān)心。如今我走這一步棋，雖是情非得已，但憑神龍?zhí)玫倪@點(diǎn)兒道行，卻還攔不住我?！?br/>
小姐猶豫了一會兒，又道：“舅舅，您若能躲過神龍?zhí)玫淖窔?，平安回到鐵衣山莊，須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趙士德道：“什么事？”
小姐道：“那狄……他……他到底對咱們有恩，咱們這樣做，已經(jīng)夠心愧了，您可……可不要再難為他。”
趙士德道：“好吧，舅舅答應(yīng)你便是。不過，那也得看他是不是識時(shí)務(wù)了，我雖然不難為他，但鐵衣山莊其它人若要動刑逼他招供，我也無法阻攔。”
狄夢庭聽到這里，心寒到了極點(diǎn)，暗想：“若不是這扇窗恰好開著，被我聽到趙士德的yīn謀，只怕還蒙在鼓里?？尚ξ疫€一心一意打算為他治傷，呸，給他治好傷來干什么？來害自己嗎？狄夢庭啊狄夢庭，這當(dāng)口你還相信世上有善有善報(bào)的事，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暗罵自己幾句，不敢再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高抬腿，輕落步，每跨一步，要聽得艙中并無動靜，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道趙士德武功極高，雖然受了重傷，但耳目無恙，自己只要稍一不慎，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響，立時(shí)便會給他驚覺。他雖出不了手，只須一聲吩咐，船上的三名梢公也足以將自己攔住。因此從窗下到船舷這十幾步路，走得緩慢無比，直到從跳板上到湖岸來，才走得稍快。
他慌不擇路，只是向岸邊的杏林深處走去，走了約莫七八十丈遠(yuǎn)，回頭眺望，要看看船上是否有人跟來，這么一望，突然叫了一聲：“哎喲！”原來他心神慌亂，從船上匆匆逃到岸上來，竟將隨身的包袱忘在了船頭。
他怔怔地呆在杏林中，心里亂成一團(tuán)，暗想包袱中雖無什么值錢的東西，但師父留下的醫(yī)經(jīng)卻萬萬遺失不得，倘若回到船上去取，內(nèi)心又實(shí)在害怕。過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拿不定主意，不禁暗罵自己無能，回想這兩天來毀家亡命的種種經(jīng)歷，越想越難受：“古北鵬、趙士德這些人都是涼薄之輩，他們恩將仇報(bào)，我原也不放在心上?？墒悄切〗闳绱藡寡湃似?，卻也幫人害我，我……唉……，師父臨死時(shí)叮囑我什么話來？怎么我全置之腦后？”
師父臨死時(shí)對他說的那幾句話，清晰異常地在他耳旁響了起來：“庭兒，你心地仁厚，原該福澤無盡，但江湖中人心叵測，你日后行事處事須得小心謹(jǐn)慎，千萬不可輕信于人。”他心中一陣激動，熱淚盈眶，想道：“師父跟我說這幾話之時(shí)，已到了燈枯油盡的境地。他拼集最后的力氣，如此叮囑于我，我卻將他這幾句血淚之言全不放在心上。我……我真是太該死了！”
一陣自怨自艾之后，他定了定神，打好了主意：“這部醫(yī)經(jīng)是師父畢生的心血，說什么也不能落在鐵衣山莊的手里。我寧可回船被他們抓了去，也不能丟下這些醫(yī)經(jīng)?！痹谒麅?nèi)心深處，想到自己對那小姐癡心尊重，哪知她卻與趙士德一道將自己送上絕路，不禁又是慚愧，又是傷心，轉(zhuǎn)身往回跑去。
片刻之后，狄夢庭回到岸邊。他躲在一株杏樹后向湖中張望，只見花舫上的燈火熄滅，四下里黑沉沉的，既無人影，又無聲息。他心中怦怦大跳，從樹叢間躡手躡腳地鉆了出來，唯恐腳下踏著柴草樹杈，發(fā)出聲響，慢步走到船前，心想：“他們沒發(fā)現(xiàn)我溜走又回來，這會兒一定都安歇了。我輕輕上船，取了包袱便走，誰也不會知道的?！?br/>
他壯了壯膽子，正要向跳板走去，突然背后的樹叢一響，閃出一個人影來。狄夢庭吃了一驚，只道對方在周圍埋伏下人手，嚇得心旌一顫，險(xiǎn)些驚呼出聲，跟著頸中一涼，有人向他衣領(lǐng)中吹了一口氣。
他驚魂未定，忙轉(zhuǎn)身一看，見背后站著一個圓臉大眼的女孩，笑靨如花，正是小丫鬟潔蕊。她臉上帶著一絲狡黠頑皮的笑容，道：“小叫化子，想不辭而別么？”
狄夢庭雖極怕被船上的人發(fā)現(xiàn)，唯獨(dú)不懼潔蕊，板起臉說道：“你們搗鬼，難道還騙得倒我么？”
潔蕊奇道：“我們搗什么鬼了？”
狄夢庭重重一哼，道：“你家小姐知道了我是風(fēng)神醫(yī)門下弟子，卻不說破，反而贈以香茶美食，讓我絲毫不起疑心，在不動聲色間，將我誑去鐵衣山莊。你們……你們打得好一筆如意算盤?！?br/>
潔蕊道：“所以你就偷偷地溜下船來?！?br/>
狄夢庭道：“我可不是俎上之ròu，任你們宰割?！?br/>
潔蕊道：“那你不趕快逃命，為什么又回來了？不怕被抓住送死么？”
狄夢庭道：“你當(dāng)我愿意回來么？我的包袱落在船上了，因此來取?！?br/>
潔蕊輕輕“喔”了一聲，將手一揚(yáng)，道：“你來看看，是不是這個包袱？”
狄夢庭看去，見潔蕊手中拎著一個青布包袱，正是自己遺落的，急忙神手接過，道：“是……是……就是它，你怎么拿來的？”
潔蕊道：“小叫化子，到這會兒你還不明白？這是小姐讓我送來的?！?br/>
狄夢庭一怔，問道：“你說什么？這是……是小姐讓你送來的？”
潔蕊微微一笑，道：“你現(xiàn)在一定暗恨小姐和舅老爺，是不是？你救人活命，他們卻恩將仇報(bào)，是不是？連小姐為你精心做的香茶點(diǎn)心，也是圈套，是不是？”
她口齒伶俐，一連三句“是不是”，句句都打在狄夢庭的心上。狄夢庭聽她話中有因，承認(rèn)不是，不承認(rèn)也不是，只得含糊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你說是怎么回事？”
潔蕊道：“你又不是傻子，難道還想不出來么？舅老爺那么大的本事，會讓你輕易溜下船去？我又何苦巴巴在這里等你取包袱來？”
狄夢庭心念一動，驀然想起趙士德與小姐談?wù)撊绾慰域_自己時(shí)，本是一件極隱密的事，卻為何將艙窗大開，那不是成心要自己偷聽么？何況趙士德乃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自己躲在窗下偷聽，焉能瞞得過他的耳目？更甭說讓自己溜下船了。這一剎那間，他隱隱覺出趙士德與小姐對自己有一片苦心，但是為什么這樣，卻又猜不出來，說道：“他們?yōu)槭裁催@樣待我呢？”
潔蕊道：“這里面的苦衷，卻不足為人道了。你救了舅老爺?shù)拿?，他卻奉薛莊主之令抓你回莊。這該怎么辦？他是鐵衣山莊四大護(hù)法之首，受主之命，忠主之事，倘若放過了你，日后如何對莊主jiāo待？倘若抓你回莊，便是忘恩負(fù)義，心中不免愧疚。舅老爺自忖事難兩全，才用了這個自欺欺人的主意，就是讓你自己溜走，日后若被追問起來，他只有失職之過，沒有叛主之嫌?！?br/>
狄夢庭恍然大悟，心頭一熱，先前許多的怨憤頓時(shí)一掃而光，道：“原來如此！我還……還當(dāng)你們……唉，把你們想成那樣，真是對不住！”
潔蕊笑道：“算啦，我們也不缺你這一聲‘對不住’。這會兒天色已經(jīng)深了，你別忘記舅老爺?shù)脑?，趁著天黑，趕快走吧！”
狄夢庭心道：“我別忘記趙士德什么話了？”心思一轉(zhuǎn)，想起在艙中趙士德曾說過：“神龍?zhí)迷诘缆飞喜紳M暗樁埋伏，往東、北、西三個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錢塘江水路，或能擺脫這伙兒人的追殺?！彼戎坏磊w士德苦心積慮為逃避神龍?zhí)玫淖窔?，此刻才明白這話其實(shí)是說給自己聽的，心中不禁又涌出一陣感激之情，說道：“請你轉(zhuǎn)告小姐和舅老爺，就說我狄夢庭倘若得以不死，日后必報(bào)此恩?！?br/>
這句話是他真情流露，感激之中又包含著幾分凄涼之意，潔蕊知他此去實(shí)是兇吉難測，心中也不禁黯然，一反平時(shí)嘻哈之態(tài)，輕聲道：“也不知怎地，我一見你與我家小姐，就覺得說不出的投緣，日后一定會再相逢的。我和小姐回去后為你焚香祈禱，你……你一定不會出事的。唉，不說這些了，你還是快走吧！”
說罷，她轉(zhuǎn)身往船上走去，剛上跳板，忽又回頭道：“你仔細(xì)看看你的包袱?！辈坏鹊覊敉セ卦挘纳碛跋г诖虾?，跟著便見梢公們起錨搖櫓，將花舫向湖心駛?cè)ァ?br/>
狄夢庭打開包袱，見醫(yī)經(jīng)上多了一個綠緞帕子的小包，輕輕一捏，里面包著又硬又圓的物件。他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望之下，不禁“啊”的一聲驚呼，見包中竟是一對翡翠手鐲，晶瑩剔透，青綠無染，在月光中看上去，玉質(zhì)清澈如一汪碧水，其中又隱隱可見一條條細(xì)若游絲般的金線。這種金絲翠世上罕見，更難得這對玉鐲翠綠yù滴，通體竟無一絲一毫的瑕疵，實(shí)是翡翠中的極品。
狄夢庭手捧玉鐲，抬頭望向漸漸遠(yuǎn)去的花舫，只見船頭掛起兩盞碧紗燈籠，燈下小姐扶舷稍立，殘?jiān)滦闭?，燈影如紗，飄飄的裙帶隨湖風(fēng)輕擺，實(shí)如凌波仙子一般。她默默站了一會兒，取出一枝長簫，幽幽吹起一曲。
花舫已駛至湖心，幽幽簫聲從船頭傳來，每一聲都仿佛在講述一個美麗而凄婉的故事。狄夢庭聽著，他雖不懂音律，卻聽得悠然神往，眼中淚光瑩然。船上的每一個人也都怔怔的沉默無言，三個梢公橫篙凝立不動，如癡如迷。潔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