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將離的月神,聽說是山豹襲擊了一隊西域的商隊,撕咬馬匹的時候從母馬肚子里叼出來的,山豹也沒吃它,反而叼回了巢穴,拿血肉喂了幾個月,才讓進山打獵的獵人發(fā)現(xiàn)帶出了山。
但被帶出山的月神十分挑食,吃草料之前非要先吃肉,否則便會跳出馬廄自己出去逮野兔田鼠,獵人養(yǎng)了一年,因它咬傷不少同馬廄的馬匹,又因吃不飽而日漸消瘦,便不得不牽到市集上賤賣。
正好衛(wèi)將離當時初出江湖,四處惹事被仇家追殺,身上錢又沒帶夠,便順手在市集上買了這匹脾氣暴躁的瘦馬,哪知買了之后騎了沒兩里地這馬就不讓騎了,想把衛(wèi)將離甩下去。彼時衛(wèi)將離心情糟糕,牛脾氣上來跟馬就犟上了,硬生生在馬背上耗到日落西山,相持不下,這時候仇家尋來,還沒開始砍,一人一馬奈何不了對方,頓時找到了發(fā)泄的對象,一口氣把仇家全數(shù)打得傷的傷殘的殘。
從那以后衛(wèi)將離就和月神建立了革命友誼,月神也與她四處砸場久了,慢慢地變成了馬中匪類,曾生生踢死過魔門的一個堂主,被傳為西秦第一神駒。
如今月神已有七歲,正是馬匹最強盛的壯年之時,連衛(wèi)將離也得照顧著它的性子,待它跑出二十里后,衛(wèi)將離才拍拍它的脖子,安撫了一會兒這才讓它掉頭去白狼王出沒的地帶。
但月神并沒有走,打了個響鼻,換了另一個方向,小步跑進了一個矮林子里,往灌木堆里一臥,就不動了。
衛(wèi)將離:“……”
衛(wèi)將離覺得自己要給月神做一做思想工作:“小胖兒咱們得溝通一下,你平時耍小性子我也就由著你了,但你得想想,咱們倆相依為命這么多年,四處裝逼,從沒露過怯。你今天要是不干了,我剛剛跟那些個匈奴人夸下的海口就得全扇回到我臉上來,對不對?”
月神咴溜溜地扭過頭,十分不配合,衛(wèi)將離正想著是不是要抓只兔子上貢一下時,忽然矮林外由遠至近地響起大隊人馬的馬蹄聲。
衛(wèi)將離心里一緊,半跪下來看著那群人。
月光十分明亮,以衛(wèi)將離的眼力可以看見那是一群挎著弓箭的人,身穿匈奴特有的皮甲,掩頭遮臉,足有數(shù)百上千左右。
雖然他們?yōu)楸P雄欕[秘,坐騎的馬蹄都包著厚厚的皮革布料,但這么多人的行動,多少還是讓地面有些許震動,多半是因此才讓月神察覺,帶著衛(wèi)將離來此暫避。
鐵驪可汗的兀骨部?
衛(wèi)將離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但在那隊人馬漸漸消失時忽然又覺出不同來。
衛(wèi)將離回頭瞄了一眼月神的馬屁股,月神起來直接就給了她一蹄子,衛(wèi)將離捶地道:“我就看了一眼,你生什么氣?!我只是看剛剛那群人騎的馬不像是匈奴的馬,反而像是東楚的短尾巴云州駒而已!”
剛剛那群人雖然模樣上和匈奴別無二致,但所騎的馬匹卻并非匈奴人自己的馬,而是漢人的馬。先前的秋獵上衛(wèi)將離見過,乃是東楚的云州駒,這種嗎雖然短途沖鋒不夠兇猛,但耐力很強,繁殖快,特征十分明顯,尾巴短而蓬松,十分好認,一向是供給東楚軍隊的軍馬。
東楚人來這里做什么?
這個時間地點,穿著匈奴人的衣服,莫非是想挑起兩部爭斗為自己的后方轉(zhuǎn)移危機?
這是最大的可能了,現(xiàn)在西秦的軍隊正在往皚山關(guān)全面調(diào)動,隨時可能出關(guān)進攻東楚。如果東楚不想被西秦和匈奴兩面夾擊的話,只能選擇一個給他們內(nèi)部造成一些麻煩——比如說假扮兀骨部的人殺死夜宴里的乞顏大汗。
乞顏大汗畢竟還是匈奴的正統(tǒng)王族,如果死在兀骨部手上,乞顏部必然要對兀骨部進行全面討伐,就算兀骨部成功兼并了乞顏部,最好的戰(zhàn)機也會貽誤過去。
衛(wèi)將離坐在原地,伸手在地上劃了兩個圈。
——這出離間計如果是殷磊做的還好,但如果是白雪川做的,就決計沒有這么簡單了。
至于為什么懷疑是白雪川做的……不是他做的,月神還能是誰送來的?!
衛(wèi)將離越想心里越緊張,跨上月神的背,正打算打馬回營,沒走出兩里,忽然一聲連著一聲的狼嗥從西北方傳來。
不愧是前朝的大將,竟然這么快就找到了。
不過衛(wèi)將離想了想,覺得雖然夜宴營地有一兩千人駐守,應當無恙,但還是先回去看看能不能制止一下兩族紛爭比較好,正打算打馬離開,西北方傳來一聲凄迷的塤聲。
狼嗥聲頓時不止是西北方一處,四面八方都傳來或遠或近的相和之聲。
白雪川!
這一下衛(wèi)將離根本就不用懷疑了,白雪川當年曾為全江湖上百高手追殺,只因貪看山上的月色,懶得與仇寇計較,便吹奏了一曲塤聲,立時山中兇獸盡出,將那上百高手撕咬殆盡,從此被目為魔頭。
就是這么樣的一個強大到近妖之人,在朝在野皆無懈可擊。
草原狼有多可怕,衛(wèi)將離是聽昔日盟中一個邊境來的兄弟講述過的,草原狼分為群落,不輕易打架,到了冬荒的時候,便會群起攻擊一個聚居的領(lǐng)地,無論是牛羊馬匹還是人,都會被吃得一干二凈!
衛(wèi)將離毫不猶豫地往塤聲方向飛馳,她算是徹底想明白白雪川的意圖了,先用偽裝的匈奴人攻擊雪圣河營地,再引狼群撕咬,這樣那些偽裝的東楚人被前后夾擊,進退兩難,他們的馬很快會暴露他們的身份,如此一來東楚人對匈奴挑釁在先就成了實實在在的鐵證。
匈奴以狼為信仰,狼群如果殺了東楚人,就會被匈奴的百姓認為是上天示警,繼而全面支持揮師中原,到時連乞顏大汗的威名都壓不??!唯一的轉(zhuǎn)機就是她必須奪得汗王的位置!
月光一下子暗下來,視野盡頭的高坡上出現(xiàn)了點點晃動的螢綠色,野獸騷動的聲音傳來。衛(wèi)將離趁著月光從云縫里漏下的光亮,看清楚了那些野獸——它們是上百頭灰色的狼,似乎是因為冬天的荒蕪季節(jié)到了的緣故,它們的眼仁顯得格外幽綠,不斷在衛(wèi)將離身后游走聚攏,但似乎都懾于馬上人特有的兇悍暴戾的氣場而不敢冒進。
衛(wèi)將離勒住馬頭,她看見晦月之下有一座荒廢的城樓,它之后的草原漸漸稀疏,露出黃色的沙低,綿延向遠方。
……塤聲從那里傳來,帶著一種只有她能聽得懂的沉郁。
衛(wèi)將離將月神放在一側(cè),落在地上瞬間,塤聲驟然停止。衛(wèi)將離唯恐她趕不及,直接變進入了城樓中。
這座城樓不大,上下皆被風沙侵蝕,唯有石窗口漏出的一絲月光讓衛(wèi)將離看見了里面的情狀——
那是一頭渾身雪白的巨狼,正乖覺地俯臥在城樓里,隨著衛(wèi)將離的到來,悄然睜開了它黃玉色的獸瞳。
大約這就是白狼王了……
正想試圖去靠近一些時,衛(wèi)將離耳畔忽然間多了一道他人的呼吸聲,在她本能地想要反擊之前,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倒了下去。
“……師兄,是你嗎?”
“嗯?!?br/>
或許是出于這十幾年來心照不宣的信任,衛(wèi)將離沒有急于去掙扎,而是驚異于他低得不同尋常的體溫。
……就像是,剛從極北深寒的地方回來的一樣,急切地想要在她身上尋求一絲知覺。
“你在這里想做什么?”
“等你來?!?br/>
他的聲線帶著一絲黑暗的靡啞感,無視了場合的不合適,手指從衛(wèi)將離耳側(cè)的發(fā)絲梳上去,解開了發(fā)帶的同時,衛(wèi)將離終于意識到他的異常,勉力抓住他的手:“師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你?!?br/>
“……”
衛(wèi)將離的印象里,白雪川一貫是優(yōu)雅的,他的優(yōu)雅來源于他站在別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去俯瞰所有人,從而隨時有著一種淡漠世塵的目光。故而他總是一身清淡無垢的白,象征他內(nèi)心所堅守的一片凈土。
而現(xiàn)在不,仿佛他忽然間不知何處捉了最深沉的夜色披在了身上,這讓衛(wèi)將離直觀地感受到了他的一些與生俱來的觀念已經(jīng)被徹底摧毀。
包括他對她一貫保持的禮教。
“為什么?”
衛(wèi)將離的想到的只有這是無明滅相的異變,憂思瞬間超過了因略帶一絲旖念的迷茫。
“你沒事嗎?”
頸側(cè)的人笑了起來,抵著她的額頭輕聲道:“見了阿離自然就沒事了……你看,那么多人想害你,像你小時候一樣,有人來欺負你,我就把你的眼睛蒙上,等到我殺了他們,我們再一起上路……可好?”
透過他指縫間的微光,衛(wèi)將離看到了腳邊匍匐的白狼正坐起來看著她,心中一凜,掙扎著坐起身:“你我約定未完,我們還在局中?!?br/>
“不是我心急,只不過大局已定,是我該收走彩頭的時候了?!?br/>
那頭白狼在原地來回踱了兩圈,走過來蹭了蹭衛(wèi)將離的手,衛(wèi)將離一時有些恍然:“……你是故意讓呼延翎以這白狼為借口引我出來?”
衛(wèi)將離看不清他黑色的兜帽下是何種神情,只見他伸手拍了拍那頭白狼的頭,出聲道:“阿離?!?br/>
“……”
“你我之間,除了這些事,便再無別的話好說了么?”
衛(wèi)將離一僵,白雪川很少對她直接提出不滿,總是會以其他迂回的方式讓她認識到自己做錯了什么。
“抱歉,這個場合我不能……”
白雪川打斷了她:“還記得師兄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喊你什么嗎?”
——狼崽兒。
模糊的稚弱記憶里,唯有雪地里走來的少年的畫面異常明晰。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時候,他喚她狼崽兒,因為她會像狼一樣咬人。
“我近來時常魘魔擾心,閉上眼時面前都是綿延起伏的尸山血?!婷腊?,總想著帶你去看。”
隨著這句話說出,白狼嗚咽一聲,垂下頭來。
衛(wèi)將離不由得上前道:“……是誰和你說了什么嗎?”
白雪川無聲地笑了笑:“他們告訴我,那一年,咬了我的狼崽兒現(xiàn)在被一群弱小的鼠輩欺凌至斯……十幾年過去了,阿離,為什么現(xiàn)在你這么弱?”
“……”
“你這么弱,我會忍不住把你收回去的?!?br/>
溫和的口氣,直白的譴責。
衛(wèi)將離閉上眼壓下內(nèi)心翻騰的澀然,道:“我遭到的不公我會一一報復回來,你太心急了?!?br/>
他們之間又回到了從前的矛盾上——一個想要徹底掌控,另一個則是想要取得對等的位置。
衛(wèi)將離太過于傲慢了,她拒絕用女人的感情去軟化對手,而是選擇了硬碰硬。
“我與你說過,你沒有這個能力的時候,我會收回你的自由,代你去解決他們?!?br/>
衛(wèi)將離固執(zhí)地看著他道:“我的問題就是你,我從小就憧憬你,一直想變得像你一樣強大,直到站到和你一樣高的位置我才能心定。你對我的保護,我固然感激,但我不想因此墮落成我自己最恨的軟弱的模樣?!?br/>
這就是衛(wèi)將離,他一手養(yǎng)大的,像是他的影子一樣的人。
“我的確說過……要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可阿離……我不止是養(yǎng)你長大的人,還是——”撩開她耳側(cè)的發(fā)絲,危險的氣聲掃過耳間:“會糾纏你一生的人?!?br/>
這是衛(wèi)將離早晚都要面對的對話——血肉之軀總有忍不住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們不可能一直以一種純對抗的形式對峙下去,至少白雪川是不會允許的。
衛(wèi)將離退了一步,掐緊了手心:“等我結(jié)束這場亂局,我……”
“晚了?!?br/>
白雪川的宣告很隨意,隨意到甚至都不能多分走他一分的注意。
“從今夜開始,匈奴南下,先滅東楚,后屠西秦……那些人拖了你太多時間,阿離,告訴我,你還能做得了什么?”
“我能做厄蘭朵的王?!?br/>
“哦?”
就在她話音剛落的時候,狼群忽然騷動起來,天邊傳來悠遠的號角聲,劃破寂靜的長夜。
月光重新從被風吹散的云層后落了下來,映照得衛(wèi)將離的眼眸與一個頹喪的失敗者相去甚遠。
“——誰也沒說,要當汗王,非要按草原的規(guī)矩來?!?br/>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fā)現(xiàn)我一旦寫個什么文,到中間的時候非加一點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元素……都是布袋戲的鍋。
小芍藥屬于那種先談正事再談戀愛的正經(jīng)人(?),師兄則是誰打擾我談戀愛我就殺誰的任性病嬌。
ps.當年我初來jj的時候啊,jj簡直是盤紅燒肉……現(xiàn)在出家多年,想寫點啥醬醬釀釀的都只能放素油,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