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六年五月,岳飛回到臨安。
朝廷沒有任何直接為難之舉,也沒有提及岳飛違抗圣旨之事,更沒有因此而興師問罪,而是將岳飛從淮西、京西路宣撫使調(diào)任樞密副使。
如此,單單從職位上而言是小升半級,算是獎賞有功之臣。也就沒有問罪將領(lǐng),薄待功臣的情形,不至于留下話柄。
但實際上呢?
岳飛手中的實權(quán)被解除,樞密副使看似是兩府八公之一,處置大宋軍務(wù)大事。但上面還有一個樞密使,正是張俊。
官居副職的岳飛實際上沒有任何實際權(quán)力,不過是明升暗降的套路,被架空了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岳飛的反應(yīng)和很多人的預(yù)期完全不同。他沒有像以前一樣,慷慨激昂地申辯,而是什么都沒說,反而向朝廷申請解甲歸田。
此舉可謂是一反常態(tài),很多人看不明白,包括岳翻。
“大兄,為何不申辯呢?”
“朝廷沒有問罪,申辯什么?”
“難道軍報之事……”
“不提也罷!”
岳飛想起臨走時張憲的特意叮囑,回到臨安之后,朝廷既然沒有問,自然也就沒有多言軍報之事。
趙高心里有愧,秦檜和張俊則是心里有鬼,故而誰都沒有提及此事,最終暫時不了了之。
如此結(jié)果,張俊倒是松了一口氣,對風(fēng)平浪靜的結(jié)果十分滿意。但是秦檜明顯不這么想,甚至還有些意想不到的失望。
一向正直的岳飛,為何突然變得機靈了?
沒有據(jù)理力爭,自然也就避開了所謂的取死之道,皇帝縱然記恨岳飛,也不能立即動手。否則真的就有苛待功臣,自毀長城的嫌疑,也沒有辦法向輿論,向天下人交代。
明升暗降,褫奪兵權(quán)算是最好的結(jié)果,趙構(gòu)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達到了目的。
至于殺心,雖然也是有的,但趙構(gòu)不得不顧忌朝廷和皇帝的體面,而且岳飛之子岳云,以及張憲等部將還在潁昌府,多少有些投鼠忌器。
至少在沒有借口之前,身為皇帝,趙構(gòu)不能有所動作。皇帝的權(quán)威和名聲,終究還是要顧忌的。
趙構(gòu)有所顧忌,秦檜卻是片刻都等不及。
有句話叫作夜長夢多,何況兀術(shù)下了嚴令,和談的條件是岳飛必死,他已經(jīng)沒有時間,也沒有選擇的余地。
必須盡快動手,而動手的理由只能有一個——謀反。
事情發(fā)生的很突然,很快秦檜黨羽萬俟卨、羅汝楫便上疏彈劾,聲稱岳飛馳援淮西,“逗留不進”、主張“棄守山陽(楚州)”,要求免除岳飛樞密副使之職。
怎么說呢?
這條罪名顯然是羅織的,但從表面上說似乎并非完全無稽之談。
岳飛大軍主要在淮西、京西路一帶,逼近中原,對東線的防守參與的不多,但如今不救東線竟然成了罪名。
蓋因東線淮南沿線緊鄰江南,岳飛與兀術(shù)在中原鏖戰(zhàn)之時,完顏撻懶幾次派兵逼近淮南,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旦淮南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江南便風(fēng)聲鶴唳。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對當年的江南浩劫記憶猶新。
雖說金軍還遠在淮水,有張俊和韓世忠守衛(wèi),無甚大礙,但只要稍加渲染,情況便完全不同,很容易被夸大其詞。
尤其是這等故意找茬,尋釁滋事的時候,很容易被拿來當借口。
身處淮西,鞭長莫及,說成了是故意逗留,不及時馳援,甚至還誣蔑岳飛有棄守楚州之意。
楚州乃是東南重鎮(zhèn),淮水沿岸的重要城池,關(guān)乎整個淮南局勢。當年趙立堅守楚州,徐還率部馳援,戰(zhàn)況之慘烈,堅守與收復(fù)之艱難,人所共知。
這等時候,岳飛不救援東南也就罷了,竟然主張放棄楚州,到底是何居心?
彈劾只需要起個開端,有個罪名,后續(xù)便好繼續(xù)深入。
果不其然,萬俟卨、羅汝楫之后,一系列彈劾岳飛的奏疏送上朝堂,理由都是岳家軍的些許不軌之舉。
各種片面情況被夸大其詞,或者是刻意聯(lián)系,鬧出一副岳飛在前線擁兵自重,蓄意謀反的架勢來。
到了這個地步,局勢已經(jīng)再明顯不過。
不等岳飛解釋,樞密副使的職位便被解除了,調(diào)任“萬壽觀使”,完全就是個不入流的閑職。
如此安排,意思顯而易見。
全無實權(quán)的岳飛,已經(jīng)面臨一個非常糟糕的境遇,他提出返回江州廬山舊居暫住,但被朝廷斷然拒絕。
雖未明旨下詔查處,但已經(jīng)將岳飛視為罪犯,一家人被軟禁在臨安的府邸之中。
變化很突然,甚至來不及做什么反應(yīng)和舉動。
岳飛本人倒還算淡定,只是默默坐著,并不言語,但岳翻卻是來來回回踱步,極為不安。
“朝廷終究還是沒打算放過我們。”
“大兄,你就不著急嗎?”
“大兄,想想辦法啊!”
面對始終一言不發(fā)的岳飛,岳翻心里那叫一個焦急,現(xiàn)在擺明了是朝廷下好了套,等他們回來往里鉆的。
一步步褫奪官職,剝奪兵權(quán),最終在以捏造的罪名問罪下獄,套路再熟悉不過。
“清清白白,有何可懼?”
“大兄,話是這么說,可……奸臣當?shù)?,哪里有公允可言?倒不如……?br/>
“你想怎樣?”岳飛厲聲反問一句,然后緊緊盯著岳翻。
“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岳翻苦笑一聲,心中倒是有不少打算,但眼下這個局勢,很多事鞭長莫及。
“云兒和張憲、王貴還在朱仙鎮(zhèn)?!?br/>
“那又如何?眼下,兩處相安無事最好?!?br/>
岳飛淡淡道:“何況,你想得到,朝廷難道想不到嗎?仔細說起來,反倒是有些擔(dān)心他們的安危?!?br/>
“不會吧?”
岳翻嘴上這樣說,但看到兄長凝重的眼神,心底里已然相信了幾分,頓時也面色凝重。
朱仙鎮(zhèn)那邊,岳云尚且少不更事,張憲和王貴是否一條心都難說,而且都不是特別長袖善舞之人。
若是朝廷,或者說秦檜等人惦記,會是什么結(jié)果呢?他們能從容應(yīng)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