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夜色漸濃,萬籟俱靜。
入夜的寧海鎮(zhèn),錯落別致,水鄉(xiāng)偶爾亮起些許漁火,給這幅畫面增添了幾分生動的顏色。
而白莊內(nèi)卻是另外一番景象,莫云川神采飛揚,藍色的衣衫如同一道劃過的閃電。
這個被劍閣譽為百年難遇的奇才,天賦奇高,小小年紀已將劍閣的劍法使得爐火純青。
每一次出劍,劍芒閃爍,如疾風般迅猛。往往風剛起,劍已致,干凈利落,讓人防不勝防。
幾個呼吸間,他便已經(jīng)刺出八十一劍,同時將身形隱于風中,讓人捉摸不定。
不過此時莫云川反而有些懊惱。
只見白一塵閑庭信步,游走在飄落的花間。
劍芒看似縱橫,卻總是與其擦身而過,頗有有幾分“萬花叢中過,劍氣不沾身”的意境,他還時不時朝著莫云川點出一指,都恰到好處,讓其進退兩難。
莫云川本就是輕易不服輸?shù)男宰?,見纏斗許久無果,他穩(wěn)住身形,劍尖一抖,六縷劍氣迎風化形,如寒梅怒放。
“梅花六出!”莫云川輕喝一聲。
只見六朵真元凝結(jié)的梅花以極其刁鉆的角度飄向白一塵,這是劍道對于真元控制的一種高明手段,一般的真元境修士能凝結(jié)出三朵便以算很好,而莫云川將此招運用到極致。
“好”白一塵看著朵朵梅花合圍過來,也不由贊道。仿佛自己所有方向的退路都已經(jīng)被堵死,只能硬抗。
白一塵腳下有玄光隱現(xiàn),合著某種節(jié)拍向前疾行幾步。
那寒梅交錯而過,幾株桃樹被破碎的真元之力截斷。
看上去他險之又險,堪堪避過,給人一種極其矛盾的錯覺,如同置之死地而后生,又仿若月下飛升的神仙般瀟灑。
“若非這正反九宮步,卻不能如此輕松躲過了,劍閣的劍法果然精妙。”白食心里暗道。
正反九宮步乃是太玄門《奇門異術(shù)》中記載的高深步法,雖然在速度上不如同等類閃避法門,但若論玄妙,卻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往往料敵先機,出其不意。每一步都暗合易道玄理,趨吉避害,莫云川的劍法看似縝密,也并非完美無瑕。
“云川,你也接我一掌。”白一塵身形飄逸,腳踏九宮,朝著莫云川擊出一掌。
這一掌看上去輕飄飄的,卻舉重若輕,仿佛是吸納了月華的光熱,連月色都黯淡了幾分。
莫云川只覺得渾身灼熱。
掌風襲來,如陽歌天鈞,冬去春來,將他的劍法營造出的寒意優(yōu)勢破得蕩然無存。
“如被擊中,會頃刻間化為火人吧?!蹦拼铑^一轉(zhuǎn),快速后退,同時以劍御風,情急之下使出一招“鐵鎖橫江”。
八道劍風如同八條有靈性的鎖鏈,仿佛靈蛇吐信般“嗖”的竄出,將白食的掌風化解。
“吹雪欲雨!此劍能破就算你贏!”莫云川大喝道,不退反進,不想再做糾纏。刺出八道劍風后,緊接著湛藍劍光綻放,地面迅速凝結(jié)出一層厚厚的冰霜,四周溫度驟降,似乎有雪花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
風雪交加,白一塵的身體一頓,腳底如被禁錮。
莫云川此劍竟有了幾分紫府修士借用天地之力的韻味。
那滿天風雪的劍意讓人如置身臘月寒冬,不要說行動,就連思維意識都快要停滯。
而此劍的變化還不止于此。
在困住白一塵后,那雪花蓄勢已久,風一吹動,竟又化作滿天飛雨,密密麻麻形成一道劍幕垂下,每一滴雪化的雨水都蘊含劍道的鋒銳之氣。
莫云川微微喘氣,劍閣內(nèi)按照劍法的不同類型分為鴻派和岳派,鴻派的劍法飄逸靈動,以快準狠著稱,分別對應(yīng)風,雪,雨,云四種意境,變化無窮。
以莫云川的天賦掌握風,雪兩種劍意已非常人可及,而這一式,已有了雨意的態(tài)勢。若是生死對決,就算是真元境后期的修士,也難以抵擋。
“不愧是劍道天才?!痹h遠望著嘆道。
高手過招,往往勝負就在一招之間,是心理的博弈。
在被白一塵一掌逼入下風后,莫云川的反應(yīng)是驚人的。這一鼓作氣的反攻不僅解除了自己的困局,同時讓白一塵不得不轉(zhuǎn)攻為守,在氣勢上不覺弱了幾分。
“恩?竟然是雨之劍意?!卑滓粔m腳下有厚土之力環(huán)繞,如老樹盤根般屹立于風雪中。這正是《五行秘法》中的防御型秘法。
太玄門作為玄學(xué)大派,對于天地五行的研究無人能出其右,據(jù)書中記載五行對應(yīng)著人體五臟六腑,彼此間相生相克,循環(huán)不息,蘊含著深奧哲理,若能融會貫通,便可將此秘法修煉至大成。
因此在門中,《五行秘法》是與《太玄經(jīng)》并列的兩大經(jīng)典,非核心弟子不可學(xué),其展現(xiàn)的神威也是難以估量的。
白一塵雖然現(xiàn)在還遠未達到那種至高的境界,但要破莫云川的雨意也并非難事。
水生木,木生火,火克水。
他的手中升起一道純陽火焰。起初并不太起眼,而后便化為一道巨大的火罩迎向那已經(jīng)垂下的雨之劍幕。
兩者相遇,水火難容,相互消融。
莫云川的劍幕不斷扭曲,但那每一滴雨水蘊含劍道真意,頑強不已,被火一燒竟然再次凝結(jié),變得奇重無比。
白一塵見狀,也不慌亂,手朝著劍幕四周一按一抓,那劍幕周圍的風如被抽離出來一般,轉(zhuǎn)移到了火罩上。
火借風勢,純陽之力徹底爆發(fā)。
那火罩上竟然衍生出層層金色的奇異紋路,轉(zhuǎn)動間狀如山寺大鐘扣下,越發(fā)明亮起來。
劍幕被徹底壓制住,逐漸縮小。
只聽一聲破碎的輕響,那密集的雨珠四下灑落。
還未落地,便被火勢蒸發(fā),白一塵拂袖間散去了術(shù)法,飄然落在莫云川身旁。
“唉,子林哥,還是打不過你。”莫云川有些沮喪的嘆了口氣。
“能掌握劍閣鴻派的三種劍意,已經(jīng)很不錯了,看來這些年你在修煉上沒少下功夫?!卑滓粔m笑道。
6
見他們停手,元伯也走了過來。
他望著兩人斗法后滿目瘡痍的院子,苦笑道:“小祖宗,再讓你們這樣打下去,這園子就沒了。”
莫云川看了眼四周。
青石碎裂,滿地落花,好幾株桃樹被連根拔起或形如焦木。他略顯尷尬,饒了饒頭。
兩人過招雖然都有所收斂,只是點到為止的切磋,但畢竟是真元境修士,波及在所難免。
“云川,我既已改名,便如新生,為免麻煩,魏子林這三個字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卑滓粔m看著莫云川鄭重道。
曾幾何時,連坡山上有兩大絕世天驕,被世人稱作太玄雙子星,有“雙星耀世”的美譽,可正當他們風華正盛,前途無量時,太玄遭難,從此兩人星光黯淡,再無蹤跡。
莫云川點了點,他自然知道白一塵所說的麻煩是什么,可他還是為其忿忿不平,曾經(jīng)光芒萬丈的人,如今卻要這般東躲西藏嗎。
白一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怎么,還不服氣?”
“子......一塵哥,你從小就知道欺負我。”莫云川翻了個白眼,乍然改口,他多少還是有些不習(xí)慣。
“想當初,是誰帶著我和雅兒去連坡后山偷酒喝的,是誰跑得最快,害我們被打屁股的。”莫云川故意當著元伯的面大聲說道,與其之前沉著冷靜的劍客形象大相庭徑,竟有了些孩子氣。
元伯神色古怪的看了眼兩人,別過頭去。
對于莫云川的性格,白一塵也有些無奈,但內(nèi)心卻有股暖意流淌。
就像久在黑暗中匍匐前進的人,忽然被久違的陽光照耀,那種質(zhì)樸純真,彌足珍貴。
他表面卻很平靜,抬頭望了望那一輪懸掛夜空的皎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當年他在連坡山是出了名的調(diào)皮搗蛋,莫云川和雅兒像兩個小跟班似的整天粘著他,做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兒。時隔多年,舊事重提,回憶就像一扇窗,被拉扯到很遠。
莫云川見忽然變得沉默不語的白一塵,心里也有些后悔,只低聲道“好吧,看在你還是這么厲害的份上,那些事不提也罷?!?br/>
在白一塵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莫云川竟有些手足無措,看上去多了幾分可愛的模樣。
“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雅兒的下落,當年我被師祖封印前,只知道她是被東海高人帶走,從此便了無音訊。但也算是陰差陽錯,躲過一場大難。”想起雅兒,白一塵眼中難掩憂色,卻還是自我寬慰道。
他口中的雅兒不僅是他的小師妹,更是太玄掌門之女,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深厚。此次東海之行,除了得到東海幽蓮,尋找雅兒也是他的一樁心事。
可茫茫東海,浩瀚無邊,就算以解憂閣的情報能力也沒有確切的線索。
“我曾聽劍祖說過,東海有外海和內(nèi)海之分。在內(nèi)海的深處,有一處凡人不可踏足的禁地叫作龍宮,住著神龍。”莫云川若有所思道。
白一塵笑了笑,且不說東海龍宮之說太過虛無縹緲,光是那內(nèi)海的兇險就讓人望而卻步,但浮泛無根總比了無頭緒好,至少多了幾分希望。
“鴻燕劍祖還好嗎?”他突然問道。
昔年太玄門與劍閣同為南境上宗,雖然相隔甚遠,但關(guān)系極好,白一塵也曾得到過劍閣祖師的指點,心存感激。
“劍祖一切如舊,只是時常還為當年太玄之事而懊惱?!蹦拼ㄈ鐚嵉?。
“當年敵暗我明,形勢錯綜復(fù)雜,鴻燕劍祖雖有心相助,卻也鞭長莫及。劍閣的這份情誼,我始終銘記于心?!卑滓粔m不覺握緊了拳頭。
莫云川看在眼里,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是道:“放心,不管你是魏子林也好,白一塵也罷,只要你一句話,我莫云川上刀山,下火海都會跟著你,就像小時候一樣。”
白一塵看著少年望著自己認真而堅定的眼神,有些莫名的觸動。
疾風知勁草,患難見真情。
他用力的拍了拍莫云川的肩膀。
7
白莊西院,一處僻靜之地。
福來此時正呆呆的望著夜空,對于前院的那場切磋,他似乎毫不知情。
只是當莫云川提到“東海龍宮”四個字的時候,福來靜若磐石般的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那空洞的眼神突然變得犀利起來,仿佛洞穿了整個夜色籠罩下東海的迷霧,直到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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