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小年兒，但并不是休息日，因此京城的百姓們依然遵循著朝九晚五的生活規(guī)律，唯一與平時有區(qū)別的，大概就是晚上稍見豐富的一桌佳肴。

    而這一天對于粉子胡同117號來說，卻是個極為重要的日子。

    東南角的正門外，陸續(xù)停下不少豪車，有街坊駐足觀瞧，各自議論著這間神秘的四合院。

    唐鐵虎一早就來到了莫玲和劉玄的住處，三人驅(qū)車來到了粉子胡同117號門前。

    唐鐵虎雖然也是莫家人，但畢竟是外姓，因此這一年一度的大審，他只能做客旁觀，是無法發(fā)表任何意見的。

    莫玲和劉玄下了車正要進門，就聽身后“咚咚咚”一陣音樂聲響，音量極大，整條胡同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玄皺眉回頭，只見一輛被漆成金黃色的家用版悍馬停在了身后，接著音樂聲關閉，一個身穿貂皮大氅的妖艷女子從副駕走了下來，雖然現(xiàn)在還是冬日，但這個女子卻只穿了一件超短裙，然后就是一雙高及膝蓋的皮靴映入眼簾。

    “這倒霉的老天爺！”女子一邊走一邊罵著，“這滿地的雪，是想要摔死老娘么？真特么點兒背，趕上這么個破天，子鈞，你們家什么時候開會不好，偏偏選在這日子，討厭死了！”

    “行了我的小姑奶奶，”駕駛室也走下一個年輕人，梳著復古的背頭，帶一副老氣橫秋的玳瑁眼鏡，身穿古板的西裝，一雙尖頭皮鞋頗為顯眼，“你小聲兒點，這話要是讓我爸聽見，非抽腫了你的臉，趕緊進去，趕緊的，別滲著！”

    女子白眼一翻，假睫毛呼扇帶風，神情有些生氣，但嘴上卻不敢再說了。

    這時一個老者從門內(nèi)閃出，一看就看見莫玲了，接著就激動道：“三小姐？這不是三小姐么！您回來了？”

    莫玲笑著點點頭道：“朱伯伯，是我，您身子可還硬朗么？”

    老者哈哈大笑道：“硬朗著呢，三小姐一去十五年，還沒把我忘了！這位是……”

    老者看著莫玲身后的劉玄問道。

    莫玲一拉劉玄，沖老者道：“朱伯，這是我兒子，莫辜環(huán)。環(huán)兒，這位是咱們治生堂資格最老的管家，朱向祖朱伯伯?！?br/>
    劉玄上前一步欠身笑道：“莫辜環(huán)見過朱老先生?！?br/>
    朱向祖聞聽，眼眶瞬間就有些濕潤：“好好，小少爺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什么老先生，這可折煞老朽了，還是叫我朱伯伯就好！”

    劉玄道：“我媽叫您朱伯伯，我也叫您朱伯伯，您這輩分可就亂了。我看，我還是叫您朱爺爺吧?！?br/>
    朱向祖聞聽，大喜道：“好好好，小少爺叫什么都行，那老朽可就攀大了！三小姐，快進去吧，你們二房都到齊了，這里冷，別凍壞了小少爺，走走走，里邊請，里邊請！”

    說著，朱向祖就要帶著莫玲和劉玄往里走，可是身后那妖艷女子可不干了。

    “子鈞！”女子一瞪眼，“我冷！為什么不先讓我們進去！”

    莫子鈞也覺得有些沒面子，自己畢竟是大房的三少爺，名下產(chǎn)業(yè)五十幾處，在治生堂內(nèi)頗有威望。

    “老朱！”莫子鈞上前幾步說道，“你看見我沒有？”

    朱向祖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從鼻孔中發(fā)出一個哼字：“喲，這不是大房頭兒的三少爺么？您來了？您稍等會兒，我先把三小姐帶進大廳去，再回來招呼你們二位。少陪！”

    說罷，朱向祖當先帶路，頭也不回就走了。莫玲拿余光看了看莫子鈞，拉著劉玄也走了。就剩下莫子鈞被曬在門口凌亂。

    “子鈞?。。　迸雍喼笨殳偭?，自從跟了莫子鈞之后，哪里受過這等冷落，到什么地方都被敬若上賓。

    莫子鈞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幾分，他看著莫玲和劉玄的背影，目露兇光。

    女子還不依不饒：“莫子鈞??！你妄稱男人，咱們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氣?。课铱匆膊挥媚抢瞎奉I路，咱們直接進去不就行了？這里難道不是你家么？”

    莫子鈞聞聽臉色大變，正要阻止，就看女子身前人影晃動，一個人快若閃電般出現(xiàn)在女子面前，接著就是揚手一個大嘴巴，直把這女子從臺階上抽在胡同中，打了幾個滾直接撲倒在樹下的臟雪中。

    女子被抽得嗝嘍一聲暈了過去，立時不省人事了，眼瞅著臉上就腫起厚厚一個巴掌印。

    莫子鈞看清了來人，立刻畢恭畢敬低下了頭，沖那人說道：“二總管，她……她不懂事……”

    來人仰著頭，只拿鼻孔看著莫子鈞道：“她是你什么人？”

    莫子鈞嚇得額角都冒了汗：“她……她……她是……她是我女朋友……”

    “哼……”來人冷冷道，“莫家家規(guī)第七十七條如何，講！”

    莫子鈞磕磕巴巴道：“是……是……莫氏子孫不得驅(qū)逐七旬以上的老家人，不得妄辱八旬以上的老家人，不得……”

    這莫家家規(guī)，莫子鈞背得極熟，不假思索便一字一句背了下去，這是莫家老祖宗為了體恤下人定下的規(guī)矩。

    來人靜靜聽完依舊冷冷道：“朱向祖今年八十有三，在莫家效力七十六載，你說，此事該如何處置？”

    “這……”莫子鈞臉色煞白，支吾著不敢說下去。

    就在這時，一輛邁巴赫停在了悍馬之后，車剛停穩(wěn)，一個身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就沖了下來，三兩步走到莫子鈞和那人之間說道：“朱二總管，子鈞他年輕不懂事，求您高抬貴手，不要跟這孩子置氣，一會兒回去我必定嚴加管教，以后絕不會有類似的事發(fā)生！”

    朱二總管沉吟片刻道：“今天是莫家大審的日子，這門口不得隨意擅闖，二公子該記得這規(guī)矩吧？”

    這身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正是莫庭杰。

    莫庭杰聞聽有緩，剛忙陪笑道：“朱二總管，朱二爺！大審之日的規(guī)矩我懂，我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跟子鈞這孩子計較，過后我必有一份孝敬?！?br/>
    朱二總管撇了他一眼道：“孝敬就免了吧，老朽對這些身外之物不感興趣！好好管教你兒子，下不為例！”

    說罷，朱二總管身形一晃就消失了。

    莫庭杰等了半晌才冷笑道：“我的傻兒子，知不知道你因為這窯姐兒，險些惹了大禍！”

    莫子鈞打了個激靈道：“爸，我也沒想到這娘們兒如此跋扈，孩兒我一個沒攔住……”

    莫庭杰怒道：“還不是你慣的！而且這樣的女子，怎么可能進得了治生堂的宅門！還不趕緊處理了她，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xiàn)眼！滾！”

    莫子鈞聞聽不敢反駁，剛忙將那妖艷女子抱上了車，然后駕車走了。

    莫庭杰長出一口氣，然后老老實實站在門前等著。

    不大工夫，朱向祖又笑瞇瞇走了出來：“喲，二公子來啦，快里面請，你大哥早就來了，他倆兒子也都到了，你們大房可就差您和少爺了。對了，剛才我還看見子鈞少爺在這兒呢，怎么一轉(zhuǎn)眼就沒了？”

    莫庭杰心中冷笑，這老東西故意氣自己，這可不能上當。

    “朱伯伯，子鈞去處理點事情，一會兒就回。您先把我?guī)нM去吧?！?br/>
    朱向祖嘿嘿一樂：“行吧，那二公子隨我來?！?br/>
    莫庭杰點點頭，跟著朱向祖進了大門。

    莫玲不是第一次來大廳了，莫家人從十六歲起便要每年出席大審，絕無例外。

    這大廳的擺設還是跟以前一樣，絲毫沒有變化。

    莫玲看著大廳中堂之上巨大的‘治生堂’三個字，心中感慨無限。闊別十五載，沒想到自己今天竟然還能回到這里。

    大廳中的氣氛極為嚴肅，雖然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但卻沒一個人敢出聲。

    正中是一張金絲楠的條案，兩旁各有一張?zhí)珟熞?。莫玲記得，右手邊的太師椅，就是當代治生堂堂主的位子，而左手則是莫家都御堂派來的御史，專門負責監(jiān)督各堂大審，是否有弄虛作假，或者有違背家規(guī)的情況。

    往下則是五張?zhí)珟熞?，右手打頭的位子，便是莫懷蝶的。然后依次是四個房頭兒的座位，大房的莫世雄，二房的莫世武，三房的莫世英以及四房的莫婉蘭。

    五張?zhí)珟熞蜗旅妫褪亲笥覂膳湃σ?，左邊一排是七張，分別是莫家庭字輩的。而右邊一排則是八張圈椅，是莫家子字輩的小輩。

    現(xiàn)在子字輩這一排圈椅上，已經(jīng)坐了六個人，只有二房的莫子鈞，和四房的唐牛暫時不在，其他就都坐全了。

    而庭字輩那一排此時已然坐滿了。

    劉玄看了看對面庭字輩的一干人，有四只眼睛不停在他身上亂轉(zhuǎn)，這目光看上去火熱且充滿一種原始的沖動。自己這邊一排卻并沒有人看他，而是都低頭查看自己的報表，生怕有什么錯誤暴露出來，被都御堂的人抓住辮子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劉玄稍作打量便開始閉目養(yǎng)神，干脆來個眼不見。

    莫玲坐在莫庭軒身邊，心里很不是滋味，因為當初自己走的時候，弟弟莫庭軒還能勉強走路，可如今竟坐上了輪椅，而且看上去極為憔悴。

    不過這些都沒什么，最令莫玲傷心的就是，莫庭軒從她進來就沒看過她一眼，偶爾有眼神接觸時，他也是一觸既走，仿佛自己是個燙手的山芋，一旦有了接觸之后，就會麻煩纏身一般。

    倒是莫庭杰，還沖莫玲微笑點頭示意。

    另外莫秀秀和莫如月看見莫玲走進來的瞬間，臉上都有些變顏變色，兩人暗自交換眼神，心中都已經(jīng)明白，看來暗殺是失敗的。

    莫玲輕輕嘆了口氣，也學著劉玄閉上了眼睛，來個心不煩。

    時間已近9點，這時莫子信終于匆匆趕到了，他一進門就看向莫庭杰，然后用手指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莫庭杰微微點頭，表情很是滿意。

    “咳咳！”

    朱向祖從大廳一側(cè)走到了中央條案跟前，扯著脖子喊道：“各房頭兒就坐?。　?br/>
    話音一落，就看三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走了進來，分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朱向祖又喊道：“恭迎治生堂堂主莫山易，都御堂御史冷秋安先生就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