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破曉的斜陽漸漸露出半點火紅，映照之下，已被冰封的河面上反射著耀眼紅光。
一個女子傲然立于河中央，在氤氳朝陽中，熠熠生輝。
以金月兒為中心，原本洶涌流淌的沉水已被一道數(shù)丈寬的冰墻阻隔開來。
下游斷流，水位迅速下降，上游，河水濤濤水位迅速上升，只是無論是下游還是上游，河水皆在被迅速凍結(jié)，哪怕距離越來越遠(yuǎn)，那股河水凍結(jié)的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迅速的蔓延。
金月兒，顯然不顧一切也要說到做到。
河底之下，原本在水牢前，如今于水牢外已無所遁形的沉水河神一番猶豫之后已然是逃之夭夭。
此刻，他已在上游兩里之外現(xiàn)身立于河面之上，望著身后遠(yuǎn)處那不停凍結(jié)的河水，哪怕他身為堂堂河神，亦是感受到了一絲無奈與無力。
金月兒的靈道能力，已然遠(yuǎn)遠(yuǎn)超乎了他的想象。
那些近乎乳白色的河冰，并非尋常寒冷形成，亦非單純的河水結(jié)冰。
事實上，這沉水河作為王朝大玄王朝三大玄河之一，河中之水有沉萬物的玄妙，本就異于尋常江河湖水，哪怕是尋常冬季里大雪封山最為嚴(yán)寒的時候，這一河河水也從未結(jié)過半點浮冰，也就更別說像此刻這般，從上到下盡數(shù)被凍結(jié)了。
這些已然被凍結(jié)形成的河冰，這位沉水河神雖不清楚其究竟有何不尋常，但他能感受到，哪怕是如今他已是金身本體狀態(tài)，若被凍住，雖說不上必死，想要輕易打破，也是難如登天。
何況，在逃遁之時，這位不死心的沉水河神也以他身為水脈神邸的神術(shù)嘗試去破開眼前的河冰，然而不下十次，皆是嘗試無果，他的水之神術(shù)非但不能阻攔那女子能力分毫，反倒是竟然還起了一種推潑助瀾的效果，這就讓他心中更為篤定自己的猜測了。
這，既是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沉水河神雖是不甘，也沒有再無端端去耗費神力。
好在，二人如今哪怕隔著將近兩里距離，但身為此間河神，沉水河神利用神識頃刻間便能看見轄地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他一眼就看出此刻金月兒在無休止施展靈道能力后，已是虛弱至極，面色慘白無比，就連那一股生靈之精氣，也正在迅速衰竭。
“搞半天，這個女子原來已是強弩之末！若其再這般肆無顧忌施展其靈道能力，那么顯而易見，這個女子必然命不久矣！”
念及此處，沉水河神再不逃遁，望著那向自己迅速蔓延而來的凍結(jié)河水，他的臉上，甚至顯現(xiàn)出了一絲淡淡自若的笑容。
看來，那張藏了無數(shù)年的底牌并不需要用出了，這個女子看似強大，不過是在以身家性命逞能罷了。
短短時間過去，整條沉水河以金月兒為中心已然被凍結(jié)了將近三里河段。
“噗！”
一口猩紅自金月兒丹唇溢出，正如遠(yuǎn)處沉水河神預(yù)料的一般，如今的她不過一階靈修，哪怕能力再克制這位沉水河神，但真正想要凍結(jié)整條沉水河避出那能在其地盤中來去自如的沉水河神，無疑是在癡人說夢。
“我還可以！”
艱難的抬起手擦去嘴角血跡后，并不甘心的金月兒再次如張開懷抱一般撐開了雙臂，她的雙眼已經(jīng)再沒有眼珠眼白的區(qū)別，身上經(jīng)脈血管中有濃霧的寒氣散發(fā)而出，可是，她依舊還不想放棄。
河面之上，一聲聲呲呲做響的凍結(jié)聲再次蔓延開來，遠(yuǎn)處，在瞧著金月兒已是強弩之末后，已是以一種看笑話心思等著金月兒暴斃而亡的沉水河神罵了一句“瘋女人”后，也是再次往后迅速退了數(shù)十丈距離。
這個女人的決然，已然超乎了他的想象，如此毅力，讓他也頗為心驚。
可是，哪怕那三人中有這女人的姘頭，也不該如此??！身為堂堂修行者，她難道不知道世間七情六欲不過過眼云煙這個道理嗎？
“既然你一心尋死，那便再容你囂張片刻，帶你靈能用盡，便是本神取你性命之時?！?br/>
一番喃喃自語后，沉水河神再次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遠(yuǎn)處金月兒身上，他，絕不會給這女子喘息之機，更不會真要等到金月兒自行暴斃而亡，只要金月兒一有力不從心，他便會借以如今金身狀態(tài)悍然出手。
今日之事，他顏面大掃，雖無人看見，但他身為一方神邸被逼迫如此境地，不是因為技不如人，只是因為那女子靈道能力克制于他，若不親手將其擊弊，這叫他心境何以穩(wěn)固。
如此等待，既是漫長至極，其實也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在將近整整七里河段被凍結(jié)之后，遠(yuǎn)處河中央那個女子終是再也堅持不住，整個人被一層冰晶覆蓋著，倒在了冰河之上。
“就是此刻！”
沉水河神牛目中露出一絲精光與狠厲，縱身自河水中高高躍起。
因為河水凍結(jié)，他借不了身為此方河神之便，但哪怕是腳踩冰河，有神力加持，不過三四里距離，抵達(dá)金月兒身前，亦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
為了防止金月兒臨死反撲，沉水河神沒有絲毫猶豫，保險起見，亦是同樣沒有施展任何神術(shù)，竟是與在廟中時一般，故技重施，借以泥塑金身的強橫體魄，抬起一拳，便猛然朝著地上的金月兒砸去。
之前受此一拳，金月兒有所反應(yīng)，但以她不過入流武人的體魄，哪怕有黃福與朱巖章二人的卸力下，亦是口吐鮮血負(fù)傷不輕。
如今，沉水河神這一拳上附著的神力比之之前更為渾厚，比之之前那一拳強了不知多少，莫說金月兒此刻已然難以反應(yīng)，哪怕是給她做好了抵擋防御架勢，又能如何？
是啊，又能如何？
連想要動半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因為能力使用過度的反噬，此刻的金月兒只覺得整個人如墜冰窟，哪怕知曉出現(xiàn)在她身前的必然就是那沉水河神，哪怕她感受到了來自死亡的威脅，可如今，莫說抵擋，她的雙眼已然看不見任何東西。
雙目被冰凍成了兩塊冰晶，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方才還未竭力之前金月兒就已然知道，她好像已經(jīng)瞎了。
不由得，兩行乳白色的冰淚自金月兒雙目眼角滑落。
沉水河神見此，拳勢不減分毫，嘴里卻笑道:“本神示好于你，真以為仗著你那能克制本神的靈道能力就真是本神對手了？不識抬舉，臨死悔悟，焉有何用！牛蹄踏地拳，給本神去死吧。”
獵獵拳風(fēng)呼嘯，越來越近，沉水河神的拳頭轉(zhuǎn)眼便距離金月兒不過半尺左右。
金月兒是后悔了嗎？
不是的，她落淚，只因為如今的她再不能看見任何東西，只因為，她此前竟然沒有多看那個少年幾眼罷了。
既然再看不見，金月兒干脆徹底閉上了眼睛。
她，已然做好了必死的準(zhǔn)備。
只是，久久過去，那想象之中的疼痛感并沒有傳來，不由得，她又再次睜開了眼睛。
可是，她依舊看不清什么，但她有一種感覺，一種來自極為親近之人的感覺，她以虛弱的聲音試探著問到:“阿牛，是你嗎？對不起，月兒打不過他?！?br/>
沒人回應(yīng)，但是金月兒能確定，她，聽到了一絲來自男人抽鼻子的聲音。
下一刻，大哥呂不為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小妹，你怎么了，小妹，你別嚇哥啊！小妹……”
聽聞這話，金月兒已然能確信，陳青牛顯然也在這里，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么不說話，但她還是如實道:“阿牛，要不你說句話吧，月兒看不見你了?！?br/>
金月兒此話一出，一道如獸吼般的怒吼聲猛然回蕩在整條冰河之上，甚至傳入遠(yuǎn)處山林，驚飛群鳥群獸。
“沉水河神，我要你死！”
雖然這句話不是對她說的，但金月兒臉上，再次溢滿了一絲溫暖的笑意。
事實上，在金月兒使用能力將此段河道凍結(jié)，沉水河神受驚逃遁開去的那一刻，當(dāng)時還被關(guān)押于水牢之中的陳青牛便已然明白了，他所猜測的河面上那個追殺沉水河神的大修行者不是別人，就是金月兒。
雖然不知道金月兒為何能讓著沉水河神畏懼，但既然知曉了是金月兒，陳青牛哪里還坐得住，當(dāng)即便要召出一眾獸靈擠破那水牢大陣，以最為蠻橫風(fēng)險于呂林二人而言最大的辦法破牢而出。
不過，因為河水凍結(jié)的緣故，他卻看見了那扇以河水凝聚的牢門上似乎再無能量波動，以攻擊嘗試之下后，他更是確定，這水牢陣法已然破出。
見此，陳青牛再不猶豫，因為心系金月兒的安危，他與呂林二人簡單說了兩句后，就召出獸靈欲要破冰而出。
只是，如今的金月兒，能力比之剛剛覺醒時，無疑已然強了太多，那河冰極為堅硬，哪怕陳青牛召出的是如今最為強大的穿山甲獸靈，破冰速度依舊很是緩慢。
慢，其實也只是相對而言，畢竟這沉水河不過數(shù)丈深，于體長近六七丈的穿山甲獸靈而言，也不過是多磨幾下爪子的功夫，不多時，一條自河底到河面的巨大冰洞就被打開來，三人緊隨其后而出。
只是，方一出來，心中總覺得不平靜的陳青牛便是猛然一陣心悸，而轉(zhuǎn)頭一看，就在不遠(yuǎn)處的河中央，竟然看見先前出現(xiàn)在水牢外渾身金色自稱這沉水河河神的那個牛首人身妖怪竟然在揮拳，再一看，那地上躺著，不是金月兒，又能是何人。
情急之下，陳青牛當(dāng)即以御靈神通運起全身元氣凝聚出如今速度最為迅速的狼靈，借其速度敏捷，迅速向著那沉水河神撲去。
好在，他終于是趕上了，狼靈以其巨咬住了沉水河神揮下的一拳，如今，二者正處于僵持狀態(tài)。
可是，他真的趕上了嗎？
地上的金月兒身上雖然沒傷，但已是虛弱至極，整個人如一尊冰雕，一身精氣也已是十不存一，就在剛剛，他聽見了什么？
金月兒已然看不見了。
她的雙目，已然化作了兩顆冰晶，又如何能看見？
哪怕從沉水河神那神力非凡的一拳下救下了金月兒，陳青牛依舊很是難受，所以方才，他覺得眼眶很酸。
而在聽到金月兒說出那句“我看不見你了”時，陳青牛再是無法壓制心頭熊熊怒火。
冰面上，伴隨陳青牛一聲怒喝，狼靈巨大的頭顱猛然一甩，將沉水河神足足甩出去數(shù)十丈之遠(yuǎn)，狠狠砸在了冰面之上，甚至砸碎了這乳白色堅不可摧的冰層。
但，這遠(yuǎn)遠(yuǎn)沒有結(jié)束，狼靈扭頭一甩之后，陳青牛借以狼靈之速再次向著沉水河神沖了出去，轉(zhuǎn)瞬極致。
陳青牛猛然一躍而起，隨后撲下，壓在了沉水河神身上，開始如野獸本能般瘋狂撕咬抓扯。
陳青牛如此，狼靈自然更是如此。
沉水河神以雙臂護(hù)在身前，承受著身上那少年的瘋狂與其凝聚出的那頭比他金身本體更為龐大的野獸虛影的撕咬。
雖然，他知道以金身的強度在如此沒有章法的攻擊下他不會受傷，但他還是驚呼道:“瘋了瘋了，你們都瘋了！”
陳青牛，卻如若未聞。
此刻的他真如這沉水河神所言，確實已經(jīng)瘋了。
金月兒，乃是他此生的逆鱗。
這個女子，從素不相識到如今已是知己愛人，雖并未相識多久，但這個女子，已為他陳青牛付出了太多太多。
客棧前，他陳青牛突破在即，面對安慶江湖上一眾心生覬覦的江湖人，是這個女子不惜身死也要護(hù)他陳青牛周全。
與劉志先一戰(zhàn)，滾迷一月，這個女子明明是堂堂飛燕劍莊千金，卻是放下身段，守在他陳青牛身前，做著那丫鬟下人都不愿意去做的事，替他陳青牛擦洗身子，端屎端尿，悉心照顧整整一月之久。
可是，如今……
這個女子是陪他陳青牛來到此處的，更是因為他陳青牛，才再一次出手的。
可是，如今呢！
是，他陳青牛及時脫困，救下了金月兒。但是，如今的金月兒，可是再不能看見任何東西了啊……
信誓旦旦，以后有我！但他陳青牛真就做到了嗎？
拳頭上傳來疼痛刺激著陳青牛，他心有怒火，只想宣泄，在這沉水河神這個罪魁禍?zhǔn)咨砩虾莺莅l(fā)泄。
沉水河神，已是金身境神修，這泥塑金身在百年香火熏陶之下，也已然化作了真正堅不可摧的神道金身。
可是，再堅不可摧，又如何能經(jīng)受得住陳青牛如此狂風(fēng)暴雨般的瘋狂攻擊，短短片刻，他便已然感覺得到金身上傳來的那種崩潰之感。
一股巨大的神力爆發(fā)開來，沉水河神猛然坐起，將陳青牛震飛了出去，就連陳青牛身上凝聚的狼靈，也被這股神力震得渙散了去。
可是，才剛剛站起的沉水河神猛然發(fā)現(xiàn)，不過眨眼之間，那個少年竟然又是凝聚出了又一種野獸虛影，再次向著他瘋狂撲來。
那，是一頭巨熊，伴隨著那少年奔跑之間，怒吼連連。
“這小子，這么拼命的架勢，莫不成真?zhèn)€瘋了？那瘋女人不是還沒死嗎，他犯得著如此嗎？”
沉水河神呢喃之間，一道水之神術(shù)已然被其施展開來，四周憑空生出數(shù)條水缸粗細(xì)的水龍，張牙舞爪朝著陳青牛飛去。
其實身為河神的他，能隨意看見轄地內(nèi)所有事，自然，也能感受到轄地內(nèi)所有世俗人的情感。
不過，能感受并不代表他就能體會，能明白，在他看來，七情六欲也好，生老病死也好，都不過是世間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隆?br/>
只因為，他是神邸，哪怕只是一方小小河神，他也難以去理解更不會去理解那種世俗中的感情。
世間山河神靈，皆不需要人間感情，既是在長生河中看淡，也是因為那一道天地賦予其方便之時，拿走的東西，也是立下的規(guī)矩。
水龍生出之后，迅速向著陳青牛阻截而去。
可是，令沉水河神未曾想到的是，那個明顯是修道者的少年并未施展法術(shù)，卻只是依舊在以肉體凡胎與那他隨手就能擊散的野獸虛影抵擋。
“不自量力！”
沉水河神臉上帶著一絲輕蔑不屑呢喃了一句，他這水龍神術(shù)，內(nèi)含神道之力，其中更是有這沉水河之水精蘊含其中，哪怕是二境踏空境的武修想要憑借肉身抵擋，也絕對是必死無疑的局面。
不過，他臉上這絲輕蔑很快便化為了凝重，最后，更是化為了震驚。
在他水龍神術(shù)的沖擊之下，那頭巨熊虛影確實瞬間便潰散了去。
只是，眨眼之間，在水龍還未臨近那少年身前一尺時，從那少年身上竟然再次浮現(xiàn)了一道野獸虛影，一頭身披乳白色鱗甲，將近六七丈長的穿山甲。
那巨型穿山甲身上的鱗甲猶如盔甲一般，堅硬至極，面對水龍神術(shù)的沖擊，不過光芒暗淡了兩分而已，而他的水龍神術(shù)，頃刻間便已然盡數(shù)潰散。
“頃刻間便能凝聚這類似妖獸魂魄的野獸虛影，這到底是什么詭異手段？那個小子，又到底還能凝聚出多少種這樣的野獸虛影？”
面對神術(shù)的潰散，沉水河神心中早已經(jīng)是驚濤駭浪。
要知道，這里可是他的地盤，哪怕河水被凍結(jié)，施展神術(shù)依舊有一種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不僅不用長時間凝聚其形，更有其威力的加持。
可是他也發(fā)現(xiàn)，那個少年如今凝聚的穿山甲虛影，比之方才那狼影和熊影，要強大了太多。
雖然這穿山甲虛影看似很強，以他如今體內(nèi)充沛的神力要將其擊碎也不是什么難事，但他不知道，這個少年到底還有什么隱藏，是不是還能凝聚出比之這穿山甲虛影更為強大的野獸虛影。
可是，陳青牛顯然不會想那么多，在擊碎那幾條水龍之后，陳青牛再次向著沉水河神狂奔而來，穿上甲獸靈奔騰間，冰面發(fā)出陣陣顫抖。
陳青牛默不作聲，再次躍起，欲要將這沉水河神壓住。
他的瘋狂，依舊需要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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