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按照指引，終于在一處地堡中見到了滿身疲憊的王仙芝。

    王仙芝淡漠地看了一眼石頭，轉(zhuǎn)過頭去沒有說話，哪里還有往日的神色。

    “怎么回事？”石頭掃視一眼地堡中的場景，除了王仙芝以外，地堡中的大漢幾乎都身上掛彩，早已沒有了往日里驕傲跋扈的勁頭。

    王仙芝低垂著頭，沒有接話，一旁的老三看了一眼王仙芝，大概把情況跟石頭說了說。

    “你打算怎么辦？”出乎意料的是，石頭并沒有什么安慰的話，只是淡淡問道。

    “什么怎么辦？”王仙芝語氣不善，顯然石頭的話有些刺痛了他。

    “你不會想要在這里躲一輩子吧?！笔^的話有些冷，周圍一眾大漢目光不善地看著石頭，又緊而轉(zhuǎn)頭看向王仙芝。

    “我他媽弟兄死了，你讓我怎么辦？”王仙芝猛然站起身來，沖到石頭面前，揪住石頭的衣襟喝問道。

    石頭一臉冷漠地看著王仙芝血紅的眼睛，半晌沒有說話。

    王仙芝嘆息一聲，松開石頭的衣襟，再次走到原地坐下。

    “你現(xiàn)在的樣子很像一條狗，一條剛剛出水的落水狗?！笔^平時話很少，但并不代表他不會說話，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他說起狠話來居然如此刁鉆和刺痛人心。

    王仙芝低垂著頭，沒有應(yīng)聲，反倒是老三站了起來，提刀便要朝石頭劈去。

    石頭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沒有見到老三迎頭劈來的刀鋒一般。

    “老三住手！”王仙芝爆出一聲厲喝，老三轉(zhuǎn)頭不解地看了一眼王仙芝，最終還是訕訕地放下刀。

    王仙芝抬起頭來，滿眼的血絲讓這個男人看起來狀態(tài)極端不好。

    “我找你來并不是聽你嘲笑我的?！蓖跸芍ダ渎暤?。

    “我知道。”石頭突然笑道。

    “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你找我來是讓我想幫助你逃跑?！笔^的笑聲更大了。

    “那......你有沒有什么辦法？或者，雪影有沒有什么辦法？”王仙芝試探著問道。

    “沒有辦法?！笔^搖搖頭，態(tài)度異常堅決。

    王仙芝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石頭。

    石頭轉(zhuǎn)身，看著場中一眾大漢，淡然道，“我們確實有辦法送你們離開白城，但我們沒辦法現(xiàn)在送你們離開。”

    場中一條大漢急道，“為什么？”

    石頭瞟了一眼王仙芝，捕捉到了他眼神之中一閃而逝的希冀，心中嘆息一聲，顯然經(jīng)過此役，言敘文已經(jīng)在他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因為我們不想?！笔^抬手，打斷了那條大漢想要插話的想法，“我們不想由此葬送了一個英雄?！?br/>
    “英雄？”王仙芝自嘲地道，“我算英雄么？”

    石頭沒有接話，話頭一轉(zhuǎn)說道，“要我們送你們走也可以，但我想問一句，你們計劃什么時候回來？”

    “回來？”一條大漢疑惑地道。

    石頭沒有理會，而是直直地逼視著王仙芝，顯然這個答案必須來自于王仙芝的決定。

    王仙芝眼神之中閃現(xiàn)出一絲迷惘，顯然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石頭直起腰來，抽出腰間的平正劍，場中一眾大漢連忙警戒，發(fā)現(xiàn)石頭并沒有什么其他動作，方才放下心來。

    石頭和王仙芝的模樣紛紛映入劍身的寒光之中，只是一個氣質(zhì)軒昂，一個垂頭喪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白城之變，離之不遠(yuǎn)，王大哥，你是想要逃么？”石頭手腕一翻，將平正劍斜持在手中，轉(zhuǎn)身朝著王仙芝問道。

    “逃，不逃又能怎么辦？”王仙芝悲戚地道，“現(xiàn)在官府撒下了天羅地網(wǎng)等著我們，這兩天我們已經(jīng)死了六七個兄弟了，六七個啊，那是六七條命啊?！蓖跸芍サ脑捯?，越發(fā)地激動起來。

    當(dāng)日言敘文看形勢不利，并沒有選擇追擊王仙芝，但并不妨礙他要求吳法言調(diào)動城衛(wèi)軍圍捕其他一眾人等。

    捕獵，尤其是捕殺猛獸，狼群最好的辦法就是圍而迫之、各個擊破。

    王仙芝毫無疑問是猛獸，而且是最強大的那一類，但其他大漢正是他的弱點，每一個都是他的牽扯，這一點從當(dāng)日王仙芝看著老二死的反應(yīng)便讓言敘文找到了擊倒他的辦法，他終歸會現(xiàn)身，哪怕不現(xiàn)身，等到他的兄弟們都死光死絕了，王仙芝，終究將成為擺在他言敘文砧板上的一塊肉。

    石頭揮動手中的平正劍，只見劍身劃過一個完美的弧線，直接插在了王仙芝身前。

    “王仙芝，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吧。”隨著石頭淡漠的聲音，王仙芝愣然抬起頭來，正好可以平視光寒的劍身中倒映出來的自己。

    愣愣地看了半晌，王仙芝嘆了一口氣，轉(zhuǎn)過頭去。

    “你們的命是命，白城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么？”只聽石頭厲聲道，“你兄弟死了，你會成為這幅鬼樣子，那你想象過，白城每天都有那么多人無聲的死去，不說過去，就這兩日，因為糧食的事情，又有多少人因我們而死，他們的親人呢，是不是也是你這幅樣子？”

    石頭的每一句話都仿若釘子一般刺入王仙芝的心中。

    王仙芝猛然抬頭，眼神之中爆出一道寒光，“蒼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茍且保命，我們除了能保住自己的命，其他和我們有何相干？”

    石頭直直看著王仙芝，半晌方才搖頭冷笑道，“蒼天不仁，更需萬民奮起，掙脫自由?！眹@息一聲接道，“沒想到往日豪俠任勇的王仙芝，王大俠，居然會說出這番話來?！?br/>
    石頭走到王仙芝身前，單手將平正劍拔了出來，抬劍指向王仙芝冷冷地道，“你有你的選擇，我不怪你，但生而為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你想在這個世道扮演什么樣的角色，也是你的選擇，接下來我只問你一個問題?！?br/>
    王仙芝抬頭看向石頭，絲毫沒有在意就橫亙在自己面前的劍身，仿佛在等待著石頭的問題一般。

    “你是愿意為了自己死去的兄弟，還有因為我們而死的幾百流民而留下來，幫著他們復(fù)仇，還是自己一個人灰溜溜地逃離白城，在這亂世之中保全一條狗命？”石頭手中的劍很冷，他的話語更冷。

    一眾大漢聽到此處，怒氣更盛，挽起袖子，提起武器便朝石頭沖了過去。

    王仙芝沒有理會，石頭的眼睛始終直直地盯著王仙芝，只是手中的劍卻沒有停歇，只見石頭挑擋不停，一眾大漢居然沒能近了他的身，反而身上不時掉落一些衣角碎布。

    “夠了！”王仙芝冷冷地道。

    一眾大漢自知不敵，此刻王仙芝放話，訕訕地收起武器，退到一旁。

    王仙芝撥開橫亙在自己面前的平正劍，站起身來，朝著石頭冷冷地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石頭揮劍不止，只見石沫紛飛，瞬間便刻出一個大字。

    石頭收劍歸鞘，轉(zhuǎn)身朝著地堡外走去，邊走邊冷冷地道，“王仙芝，送你一個字，望你深思?！?br/>
    臨到出口，石頭轉(zhuǎn)身接到，“今夜子時，我在城西胭脂鋪等你，你來，我等你，如果不來，明日亥時，城南棺材鋪，我安排人送你出城?！?br/>
    王仙芝眉頭微皺，緩緩轉(zhuǎn)身卻沒有和一眾大漢一起圍觀石頭留下的刻字，早在石頭收劍的剎那，王仙芝已經(jīng)知曉他所刻何字。

    “人！”

    一眾大漢看著洞壁上的大字，一時無聲，只聽到身后的王仙芝輕輕嘆了口氣。

    當(dāng)張一豐再次醒來時，身上已經(jīng)沒了一塊好肉，輕輕一動，仿佛身上這些零件都快散架一般。

    “嘶！”腿上猛然傳來一股劇痛，讓張一豐疼得吸了一口涼氣，卻感覺疼痛感越來越強。

    不顧手指的劇痛，伸手從身側(cè)抓起一把稻草塞進嘴里，好歹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來，只是臉上瞬間便是滿頭冷汗。

    意識恢復(fù)清醒，四周的慘叫聲霎時間全部朝張一豐的耳朵里灌來。

    張一豐忍過一陣痛處，連帶著口中的血水，將稻草勉強吐到嘴外，費力扭頭打量一番，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的牢房還算干凈，顯然是牢里專門給自己留了一個單間。

    張一豐苦笑一聲，心中大罵王仙芝，但也只能怨自己倒霉，當(dāng)年得罪了那個潑皮無賴，本來以為小事一樁，卻不想等到了現(xiàn)在還自己一個現(xiàn)世報，只可惜平日里跟著老娘念的那些經(jīng)都白念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老娘現(xiàn)在如何了。

    張一豐不自禁的流下淚來，這個平日里無賴模樣的邋遢漢子，卻讓牢頭現(xiàn)在吃了不少苦頭，都是平日里的苦哈哈，這牢頭還和張一豐打過幾回照面，無冤無仇，今日上頭下了死命令，要撬開張一豐的嘴，這牢頭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原則，使了渾身解數(shù)，七十二般武藝都用上了，居然硬生生沒能撬開則個無賴的嘴。

    這牢頭都在懷疑，到底是什么支撐著眼前這個混混無賴，甚至于能夠從狼逐衛(wèi)的手下扛下來，想到這兒，又不禁抱怨去那個狗屁上司，占著自己是蒙放的親信就作威作福，居然扔給自己這么一個燙手山芋。

    想到這兒，牢頭輕嘆一聲，端著一碗清水走了過來，隔著木欄放在地上，溫聲笑道，“我說瘋子，我知道你知道，你又何必受這份苦頭呢?！?br/>
    張一豐勉強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牢頭半晌，只看得那牢頭渾身不自在，正要問話，卻見張一豐突然吐出一口血痰，只是可惜力氣不濟，倒有一半吐在了自己身上。

    “因為老子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