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府中，正一家合樂融融，卻忽見一名小侍婢步履有些匆促穿過垂花蔭蘿的中門進(jìn)了內(nèi)院，恭謹(jǐn)執(zhí)禮道：“拜見君侯，拜見長公主?！?br/>
“何事？”張敖問。
“長樂宮有宦者前來傳太后懿旨，召長公主殿下明日入宮小敘?！睖\綠色襦裙的小侍婢十二分伶俐，玲玲脆聲道。
“好，你且下去罷?！眲仿勓圆⒉辉趺丛谝猓园⒂形?，母親做了太后，時(shí)常便會召她進(jìn)宮敘話，長樂宮的宦者幾乎都成了府上?？汀?br/>
“諾。”小侍婢利落地應(yīng)道，她還是頭一回見到宮里的人，心下的雀躍幾乎漾在了眼角眉梢。
現(xiàn)如今，宣平侯府的煊赫在長安城可算得上頭一份兒。
誰叫這侯府的女主人——魯元長公主乃是皇太后的獨(dú)女，當(dāng)今圣上唯一的親姊姊？自半年前她進(jìn)府做了侍婢起，鎮(zhèn)日里便見著宮中的金銀珠玉、異國珍貢流水似的賜進(jìn)侯府來，公主更是時(shí)常受太后召見，算得上長樂宮中的座上賓……這般的盛寵，世上誰人及得半分？
唉……自家公主定是天生命貴！身份尊崇，寵眷無雙且不說了，君侯又是這般品貌俊秀的神仙般人物。且二人夫妻多年，伉儷情篤，平日里就是藝花弄箏，吹笛娛興的逍遙日子，又兒女雙全，膝下承歡——長公主她，簡直把天底下的福份都占全了呢。
小侍婢一路心下暗暗感嘆著，難掩雀躍地向那長樂宮的宦者回了話。
次日一早，劉樂簡單打點(diǎn)后，便乘著朱漆彤彩的繡帷容車一路自霸城門駛進(jìn)了宮城。
長樂宮原本是秦朝在長安的離宮，名為興樂宮。大漢建國之后，重新修繕，天子賜名為“長樂”，又因?yàn)槲挥陂L安城東，所以稱“東宮”。
這一座宏偉壯麗的宮城占地甚廣，周回二十里，宮墻四面各設(shè)一座宮門，門外有東闕和西闕兩座闕樓。南宮門與覆盎門南北相對。東、南兩面臨城墻，西隔安門大街與未央宮相望。
長樂宮內(nèi)有十四所宮殿，其中前殿位于南面中部，前殿西側(cè)為長信宮、長秋殿、永壽殿、永昌殿等；前殿北面為大夏殿、臨華殿、宣德殿、通光殿、高明殿、建始殿、廣陽殿、神仙殿、椒房殿和長亭殿等。另有溫室殿、鐘室、月室以及當(dāng)年秦始皇所建的鴻臺。
大漢立國之初，長樂宮一直作為皇帝劉邦的居所，為平日議政之處。不過自新帝即位后，皇太后便常居于此，而天子劉盈則遷到了西邊的未央宮。
劉樂是在長秋殿見到自己的母親——太后呂雉的。
重檐廡殿頂?shù)牡钣罨趾霑琨?，柏木施朱的曲壁斗拱，木蘭為梁，文杏做柱，金鋪玉戶，華榱壁珰。大殿居中的頂部砌作繁復(fù)絢麗的荷華藻井，四瓣紋的空心宮磚之上是香莆葉織成的地筵，案幾畔又鋪了織錦的藻席。
殿中正東是一架彩漆透雕鳳紋座屏，屏風(fēng)后蜃涂的白壁上繪著大幅的山川風(fēng)物圖，棗紅、熟褐、棕黃、翠綠、白灰等諸色彩墨勾勒出蒼茫氤氳的云海，重巒疊嶂的群山，白浪滾雪的奔涌川流……
“阿樂，過來。”一襲厚重的朱色三繞曲裾深衣，跽坐在屏前的朱繪鳥足漆案后的老媼，嗓音慈愛里已透了微微的蒼老，朝剛剛邁步進(jìn)了殿中的女兒帶笑道。
她已是年近五旬，鶴發(fā)雞皮，昔日秀美的面龐早起了深深的褶皺，一雙眸子也是屬于暮年老媼的微微凹陷，但卻精神矍鑠，目光清明而深湛。
“阿母?！眲肥┝硕Y，便像往常一般坐到了母親身邊的藻席上，神色是慣常的親近。
呂后抬手微微示意，原本侍立在她身后屏風(fēng)兩側(cè)的著八名云髻高綰、彩絳環(huán)佩的韶齡宮婢，便恭謹(jǐn)?shù)厥┒Y退了下去。
“如今，這世上也唯有阿樂能同我這老婦說說話了?！彼Z聲微有些低，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柔和地看著眼前容貌與自己肖似的女兒，抬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幾縷散發(fā)。
劉樂微微垂了睫，無從安慰……自從阿母鳩殺了如意，又將戚夫人做了“人彘”之后，弟弟阿盈便再未踏入過長樂宮一步。
室中一時(shí)靜默。
“阿盈他性子犟……這三四年了，都沒有同我和解的意思。”繼而，年邁的母親神色悲涼地嘆了聲氣，嗓音愈發(fā)低啞了下去。
劉樂仍是無言默然，只伸手為母親輕撫脊背，柔和地替她順著氣息。
“我想，阿盈他只是小孩子脾氣，待長大成家……應(yīng)當(dāng)便好些了?！眳物粲肿晕野参克频氐垒p聲道。
劉樂聞言一怔，恍然想到，自家弟弟如今將及弱冠，的確該娶婦成家的年紀(jì)了……也只她自己一直還當(dāng)他還是那個(gè)依在姊姊懷里的稚嫩孩童，險(xiǎn)些都忘了這一茬兒。
“阿母，是欲為阿盈擇婦么？”她不由問道。
“是啊，丈夫二十而冠，阿盈不久就要行冠禮了，成人之后莫論如何也該立后了?！眳魏笊裆珳睾投葠郏Z聲也輕柔了幾分。
劉樂心中稱是，然后便暗自在心頭檢點(diǎn)起京中她所見過的各家女公子來……細(xì)細(xì)想來，適齡的姑娘委實(shí)不少，只是不知到底哪個(gè)更合阿盈的心意。
“阿樂，你覺得……阿嫣如何？”忽然間，一記語氣極為和軟的問話響在了耳畔。
劉樂怔了怔，一時(shí)間竟并未反應(yīng)過來這言下未臻之意，知道母親一向疼愛阿嫣，便下意識地回道：“阿嫣她在府中頑皮得很，前日還偷偷溜去了尚冠街看百戲。”
“阿母是說……聘阿嫣做阿盈的皇后如何？”呂后的聲音更清晰也更高了一些，直白得每個(gè)字句都無需解釋。
剎那間，仿佛一記驚雷響過耳際，劉樂霎時(shí)只覺得心頭空白一片。
“阿盈他有多疼愛阿嫣你也是知道的，自小便是含在嘴里也怕化了……”那廂，呂后卻是喋喋不休地同她說起了張嫣入宮為后的好處“何況，有我這老婦坐鎮(zhèn)宮中，難不成你還擔(dān)心阿嫣她會受了委屈？”
“阿母……阿嫣她還不足十歲！”仿佛一向溫馴的羔羊終于被刀鋒迫近了致命處一般，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子，一雙秀麗的眸子仿佛瞬時(shí)間涌上了極度的激憤，語聲驀地?fù)P了許多，目光近乎決絕地與母親對視。
似乎被一向乖順，懂事了二十多年的女兒這一瞬的厲色驚住了一般，殿中靜了好一會兒。
“這有甚么？阿嫣她身量高挑，看著也有十一二歲模樣，想來怎么都哄得過朝堂上那些人了……”但，過了些時(shí)候，呂后卻又啟了聲，垂眸避開了女兒的目光，只自顧自地說著。
深曠的宮殿中始終只聞年邁的老婦一人的聲音，總揆朝政，朝臣面前從來肅厲端嚴(yán)的皇太后，此時(shí)卻像一個(gè)市井間最平凡的老婦般，絮絮叨叨的簡直有些啰嗦：“阿樂你也要替阿嫣多思慮些，入主中宮，母儀天下是何等的尊榮，阿嫣日后前有阿盈疼著，后有我這老婦護(hù)著，這皇城里她盡可活得任意自在……”
“母后，你非要逼阿樂至此么？”劉樂語聲沉靜，不帶丁點(diǎn)兒起伏，仿佛死寂般只凝著一雙眸子定定看向母親，盈睫的淚緩緩自眼角溢了出來……她卻眸光不動，泛紅的雙目只死死與眼前之人對峙。
這么多年間，莫論如何，她從來只喚她“阿母”，這是頭一回用這般恭敬卻生疏的尊稱。
許是這一聲話語太過凄惻，神色太過哀絕，那廂原本絮叨不休的皇太后，竟是有些突兀地戛然住了聲……然后，室中是許久許久的闐靜。
令人自心底里恐慌不安的靜，落針可辨。
“那，阿樂，你要阿母如何呢？”半晌之后，年近五旬的婦人啟了聲，這一瞬時(shí)仿佛驀地又蒼老了許多，眼角的褶皺深得有如刀刻，而那雙深明清湛的眼里是旁人從未見過的凄楚哀慟“你覺得阿母在逼你，那——又是誰一步步將我逼到了今日這般境地？”
她靜靜看著女兒，置在案上的雙手都微微顫著，語聲里似乎都帶了些狠意：“你可知曉，十九年前，在沛縣的大獄之中阿母經(jīng)歷了什么，十年前，被俘于楚營之中阿母又遭受了些什么？”
“呵……那般的屈辱，那樣的折磨，都是因?yàn)榧蘖藙⒓灸抢蟽?！待終于被放了回來，他卻連看也不肯看我一眼……”她語聲轉(zhuǎn)輕，卻無端端令人心底里發(fā)寒“是呵，被折磨得都脫了人形的老婦，哪里及得上他身邊貌美的戚姬一根兒寒毛？”
“阿盈，呵，我親生的兒子居然可憐那賤婦！我不該殺了她？若是她生的賤種當(dāng)真即了皇位……那如今，我墳頭上的草也早該掩了尸骸了罷。他不忍心看那賤婦死，就忍心看著他的阿母活生生給人逼死么？！”
她神色里幾乎泛上了恨意，牙齒咬得微微作顫，微陷的眼眶中盡是濕意，卻只略略仰頭，將淚忍了回去。
“阿樂，”呂后用微微顫著雙手扶案立起了身子，而后，蒼老而盈淚的眸子靜靜看著女兒“要阿嫣入宮為后，阿母知道……你會怪我?！?br/>
“我的阿樂，是這世上最孝順懂事不過的女兒，可即便如此，你也絕不會愿意一輩子將阿嫣困在這深宮里?！彼Z聲似乎漸漸平靜了下來，仿佛最明事理的母親一般，安然地與女兒敘著話“可是，阿母還能怎么辦呢？”
“這世上，阿母……就只有你了呀?！?br/>
“這朝堂上下多少人惡狼似的盯著那未央宮中的后位，周勃、陳平、王陵、灌嬰……哪一個(gè)不是居心叵測，想趁此把爪牙伸進(jìn)后宮里來？而況，阿盈又是那般的犟性子，不管不顧地和我鬧著別扭，全不理會這些?！?br/>
“近些年來，阿母沒有睡過一個(gè)安穩(wěn)覺。若有朝一日，我呂氏當(dāng)真落了敗……那阿母大抵逃不過三尺白綾、一盞鳩酒，甚至……死后還要被人挖墳掘墓，挫骨揚(yáng)灰?！?br/>
她站在案前，目光平靜地與女兒對視，不到五旬年紀(jì)，頭發(fā)卻已白盡了，一張面容因?yàn)樵缒晏嗟膬措U(xiǎn)與磨難，看起來竟比民間同齡的老媼還要更蒼老些。
“阿樂，如今這世上，阿母能靠能信的……只你一個(gè)了呀，當(dāng)真連你也不顧阿母的死活了么？”她語聲都輕輕顫著，死死盯著女兒。
那目光，哀乞與脅迫里亦帶著幾分威壓……根本不予她半分轉(zhuǎn)寰的余地。
劉樂神色死寂一般毫無情緒，只冰涼的淚水潸潸劃過面頰，一顆顆砸落在織錦的藻席上，漸漸地泅濕開一片……
※※※※※※※※※※※※
五日后，未央宮，宣室殿
“長公主，您不能進(jìn)去……陛下，陛下他有過口諭，莫論誰人都不許攪擾！”
宣室殿最南側(cè)的天子寢居前，幾名內(nèi)侍焦急又惶恐地稽首于地，齊齊跪在門前阻了劉樂的腳步。
“那，便去請陛下出來見我?！彼懔合铝诵念^的焦灼不安，沉聲道。
“這、這……”幾個(gè)內(nèi)侍相互看了看，支支吾吾，卻誰也不敢邁步進(jìn)皇帝的寢殿去。
“即如此，誰再敢阻本宮一步？！”她語聲一揚(yáng)，眸光已然轉(zhuǎn)厲。
內(nèi)侍們連連垂首，唯唯喏喏，再不敢出聲……誰不知道，如今大漢天下，除了皇太后與陛下，這位長公主是最開罪不起的尊貴人物？
劉樂徑直跨過柏木門檻，進(jìn)了天子寢殿，步履匆促地向弟弟的寢室走去，心中幾乎急如火焚……宮中的傳言荒唐到了那般境界，他竟也不管不顧，任其甚囂塵上！
錦緣青絲履踩在藺織的筵席上發(fā)出細(xì)微而密集的輕響，她快步越過了殿中的數(shù)根文杏梁柱，幾扇綺疏青瑣的鏤花窗，東壁上所繪的那幅《儀仗圖》也綿延到了末處。終于離天子內(nèi)寢只幾步之遙，但卻被愈來愈重的濃靡香氣熏得胸口微微發(fā)悶，一陣不適，爾后，耳中便清清楚楚地聽得幾聲曖昧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