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飄落于地的云霽臉色沉重,幾位弟子趕緊迎上,懷夜問道:“太華掌門深夜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明心殿中,修行各派一致贊同動用昊天蘊怒,并不為外人所知,就連云霽的弟子都不清楚,但是自遠方天空觀察到崤函關(guān)城的毀滅,眾弟子心中大致明悟。
懷明小心問道:“此地離太華山不遠,莫不是崤函關(guān)城破滅之威驚擾到了太華門?”
云霽搖了搖頭,只嘆息一句:“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殺人之眾,以悲哀蒞之,戰(zhàn)勝以喪禮處之?!?br/>
云霽并非不明白太華門與寒空的態(tài)度,如今乾楚雙方對峙日久,楚國帝君甚至圖謀筑壩攔江、蓄洪以擊,彼此矛盾激化無可調(diào)和轉(zhuǎn)圜,若為蒼生百姓而謀,盡快結(jié)束戰(zhàn)爭才是真正的慈悲,戰(zhàn)事拖延得越久,因戰(zhàn)事導致的傷亡和牽累,將無可勝數(shù)。
乾朝面對楚國,并沒有壓倒性的優(yōu)勢,要盡快結(jié)束戰(zhàn)爭并非僅憑幾句意氣之語便能決定,這就是為何云霽贊同動用昊天蘊怒的關(guān)鍵。
只有足夠沉重的一擊,以極高效率攻滅楚國有生力量,同時徹底瓦解與攻破楚國防線,乾楚雙方才能逐漸拉開差距,往后戰(zhàn)事才能推動得更快。
寒空并非不了解這一點,實際上以太華門之務實,絕不會以“仙道貴生、少施殺戮”的理由,空談道德玄機,阻擾優(yōu)勝戰(zhàn)機。寒空也十分清楚,縱然太華門無有表態(tài),此番崤函關(guān)城旦夕灰飛,太華門也是幫兇之一。
一夜之間摧毀崤函關(guān)城這道防線,對于乾朝而言固然是重大勝利,可是對于參與此次大戰(zhàn)的修行人而言,真的算是好事么?
其實昊天蘊怒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見地,那便是修行人自甘墮落為殺伐之器。這件威能強大的天隕神箭并非事情本質(zhì),就算沒有昊天蘊怒,修行人的道法玄功照樣可以大肆殺戮,無非是效率差別而已。
血日魔潮尚未到來,九州修行界所經(jīng)歷之殺劫已不知幾許,天下修行人歿亡過半,九州百姓傷亡更是以千萬計,而這都僅僅是血日魔潮的前兆而已。
這也難怪如紫霄宗還有許多修行散人,選擇離開九州世界、另尋清靜天地修行,世道潮流與人心之變,似乎隱約都在將仙道修行推向斷絕的邊緣。
所以寒空最后才會出面與云霽言明,警告他“道統(tǒng)滅絕、傳承盡滅”,這種事情并不是有什么異界邪靈、域外魔物來作為,而是九州世界的修行人自作自受的結(jié)果。甚至即便攻滅楚國,這樣的結(jié)果照樣無可回避。
云霽直到現(xiàn)在才明白,為何當年天下修行人會訂立紅山議會、彼此約束。因為在漫長歲月中,相互對抗只會演變成彼此毀滅,想要阻遏這個結(jié)果,就從源頭上消滅對抗,修行人各守清靜。
紅山議會是一個一勞永逸的手段么?并不見得,然而云霽也沒有拿出更好的辦法,甚至紅山議會本身也只適用于修行界各派同道之間,無法應用于整個九州世界。
云霽也不會妄想創(chuàng)造一個沒有對抗的世界,因為這個念頭浮現(xiàn)的剎那,世間就會有與之對抗的想法,如果因此意圖抹殺彼此,那正是人間末日。
這是一個對世間生靈的永恒拷問,或許龍霄佩的愿心便是因此而生,只不過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修為如云霽,并非沒有煩惱,只是再無凡夫般恍惚躊躇,該做的事情就認真干脆地完成,伐楚一戰(zhàn)既已開端,便絕無可能拖延遲緩,毀滅崤函關(guān)城只是序章,接下來才是更為慘烈的戰(zhàn)火硝煙。
……
崤函關(guān)城被天隕神箭一擊摧毀的消息傳回渝巴山城,楚江卿拿著戰(zhàn)報沉默不語,最后讓孫子航拿給云霄眾人過目。
云霄看完之后也沒有說話,轉(zhuǎn)遞給同行的各派掌門,眾人看過之后大驚失色,玉淵子嚇得站起身子、又木然坐倒,曾一度參與煉制昊天蘊怒的他,十分清楚此器神威。玉淵子無法想象,因為昊天蘊怒此等殺伐之器,最初只是用來針對修行高人,保證一擊之威可以徹底斬殺對方,而不是用來俗世戰(zhàn)場的攻伐。
像過去乾朝國師馮華真人、天王教五方環(huán)長老、以及江楚三英等,都是昊天蘊怒原初設想的目標,只要在高空鎖定敵人,神箭天隕一擊破敵,那樣就無需造成過多殺伐,而達到剿滅敵酋的功效。
玉淵子扶額長嘆,卻沒能說出任何話語,或許唯一的慶幸,就是昊天蘊怒已經(jīng)用完,如此利器想要再度煉制和安設,并非朝夕之功。
慧劍君勸慰眾人道:“事已至此,哀嘆無益,楚國防線缺口已開,乾朝大軍長驅(qū)直入,戰(zhàn)事走向漸趨明朗,如果楚江卿深明大義,應該會投降吧?”
“我看未必?!碧一ㄔ凑崎T五柳先生外貌是一名出塵雅士,輕搖羽扇言道:“楚江卿性情堅韌果決,說得好聽叫不畏挫折,說得難聽就是寧頑不靈,這下算是激起楚國上下死戰(zhàn)之心了,縱然乾朝能有所攻取,付出傷亡代價必定不小?!?br/>
慧劍君看向云霄背影問道:“盟主,我們要回去支援么?”
云霄擺擺手:“你們誰想回去,我不會阻攔,但我要繼續(xù)留在此地?!?br/>
幾位掌門相互對視,一時不知如何抉擇,朝鳳山掌門鶴搖枝冷冷言道:“若說要支援,我等離楚國帝君不過咫尺,無論是將其擊斃,還是脅迫其降服也不過頃刻,但若是引動宿理天宮禁制,渝巴山城百萬生靈不過同歸,屆時造成殺業(yè),比崤函關(guān)城不知多了幾許,諸位可消受得起?至于回撤支援,彼此戰(zhàn)場相見亦是你死我亡,這又有甚差別?
盟主棲留宿理天宮,用意就在于勸楚國帝君繳武投降,以楚江卿的智慧應該不難明白。只可惜崤函關(guān)城一朝湮滅,反而堅定了楚國上下同仇敵愾之心。盟主慈悲,不愿見蒼生遭此大難,只要乾朝大軍抵近山城,那這一切……就都能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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