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榻下面田牘僅有十歲上下的兒女恐懼得瞪大著眼睛,四肢顫抖不止。那嚴生猛地將這草榻掀開,一時間無數(shù)稻草在這小屋中飛揚,卻見草榻下藏著的竟然不是樓澈,不由氣急敗壞起來,對著這兩個早已經(jīng)嚇得雙眼噙滿淚珠的孩子吼道:“她去哪兒了?”
較大的哥哥用身子護著妹妹,一個勁的搖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犀利的怒罵聲:“哪來的狗賊竟然殺了我田兄!”氣貫長虹,義憤填膺。
僧人黃岐和少俠嚴生一同回過頭來,卻見門外的雪地上赫然站立著一名魁梧的漢子。這漢子穿著虎皮夾襖,粗麻長褲,踏著一雙麂毛靴,肩上還扛著一只剛獵到的野豬,一身獵戶的打扮。皮膚黝黑,長發(fā)雜亂,濃眉怒目,狠狠瞪著嚴生和黃岐二人。
沒錯,此人便是那七年之前的阿七。
他就住在田氏一家隔壁的小木屋中,交情甚篤。今ri他獵到一只野豬,心想好久沒有開頓葷的了,正好與田牘兄弟聚聚,讓那兩個可愛的孩子也見識見識他七哥的本事。卻不料大雪封山,他一路哼著小曲,繞了好久才從那嶗山中回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路過田家院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寒風之中大門竟然敞開著,門前的雪地上一片鮮紅。狹小的木屋里已然是腥臭撲鼻,地面上橫著四具尸體,殷紅的鮮血將地面染出一朵朵綻放的赤砂梅。
“哪兒冒出來的野猴子!”黃岐大吼一聲,便將達摩內(nèi)力從丹田激起,一時間聚滿全身每一塊肌肉,運轉菩提縱身法向那阿七猛沖過去。
阿七見狀忙將肩頭扛著的野豬放下,從腰間綁帶中抽出兩把一尺來長的砍刀,寒光乍現(xiàn),攝人心魄。
只見黃岐以達摩內(nèi)力揮出般若掌法,相得益彰,力道愈加渾厚,佛家武學博大jing深,實在不可小覷。每記掌風擊出與那砍刀“鏗鏘——”相撞,暴發(fā)出驚人的威力,所到之處綻放出朵朵白蓮般的光華,震碩人心。
面對如此強敵,阿七倒也沒有后退,雖然他從未學過武功,只是riri在那山中打獵,練就了一身強筋健骨,與那些飛禽走獸打交道。卻能在與黃岐的對戰(zhàn)中毫無示弱,實在讓人敬佩,也許這便是jing神激發(fā)出的潛能。
嚴生見兩人打得難解難分,回頭狠狠瞪著田家兄妹,手上的追風索“叮當”一聲垂落下來。
那哥哥看眼前這黑衣人似要下殺手,猛的撲上去將嚴生攔腰抱住,口中大喊:“妹,快跑!”
就在這時,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勇氣,那瘦弱的女孩子從墻角的稻草堆中沿著墻邊迅速往屋外奔去,她不敢看自己的哥哥被那黑衣惡人凌空抓起,她不敢看遍地慘不忍睹血流成河的尸首,她不敢看當初簡樸而又幸福的家此刻卻成為地獄一般。她不敢看!
她跌跌撞撞的奔到門口,阿七和黃岐正廝打得火熱,阿七這漢子竟然將那兩柄砍刀舞得行云流水一般,想不到這叔叔當初與父親圍爐而坐喝著高粱燒時吹噓的“砍柴刀法”確有其事。而那另一名黑衣人掌法超群,竟然僅憑一雙手便能與鋒利的刀鋒抗衡,綻出一朵朵恍如金se蓮花般的光華。
嚴生大呼一聲:“追!”
黃岐yu縱身追趕女娃,阿七抓住空隙順著他的右肩直插一刀,尖銳的刀鋒順著黃岐夜行衣的肩袖接縫處向后撕裂開一大片,露出他后背上紋身。那是一朵潔白的蓮花,宛若裊娜的仙子,在無數(shù)飛雪的掩映下綻放出妖冶的光芒。
阿七看見,不禁一愣,向田牘之女喊道:“快跑!”誰知那黃岐竟然念出“六字大明咒”,一時間金光大盛,一道萬字符徑直向那女孩沖去。阿七眼看不妙,縱身一躍用自己的身體將那萬字佛光硬生生的擋了下來。
那嬌弱的女孩子臉上淌下兩行清淚,只覺得腳下發(fā)軟,使不上勁兒。也不知向前跑了多久,她才離開城東的這片棚戶躲在一戶人家的后院門口坐下,雙手抱膝瑟瑟發(fā)抖。
再說那木屋之中,嚴生見逃跑一人,將手中的孩童向著地上狠狠砸去,這孩子只覺腦袋生疼全身劇痛,便昏死過去。
嚴生一個箭步竄出屋去,兩名黑衣人站在茫茫大雪之中,腳下躺著的莽漢阿七背上被那內(nèi)勁雄渾的萬字符灼傷,癱軟在地,不明生死。兩人低頭看著雪地上那一行向遠方延伸的小腳印,心一橫,只道不要被那孩子識破身份。
地道之中的樓澈早已覺得不對勁,算算時間應該已經(jīng)過了子時,卻聽見木板之上的屋子里面到處響動著撞擊、叫喊、嘶吼、爆裂聲。心中躊躇不安,許是那匡丞相的軍隊前來搜查,找不到她便好,只念不要給這無辜的百姓帶來不幸。
一片黑暗之中,她靜靜坐著,jing惕地傾聽著樓上的一舉一動,只覺脖子一涼,用手一摸,確是什么滑膩膩的東西從木板縫中流淌下來,還帶著些腥味。她這才覺得不對勁,抱起環(huán)佩琴,“嗵——”的一聲從地道中闖出,卻見那孩子躺在草垛中不省人事,田家數(shù)口人橫在外屋地面上,月光從破損的門洞灑下,將他們凄慘的面孔映照得恍如鬼魅,慘不忍睹。
此時,那兩名黑衣人正立在門外雪地上,端詳著遠方。她騰地盤腿而坐,將那環(huán)佩琴置于膝上,雙手如游龍升谷、蛟蛇出穴在七根琴弦上游走如飛,一時間茅舍內(nèi)風云際會。
門外的僧人黃岐和少俠嚴生齊齊回過頭來,不由一驚,這屋中究竟住著幾口人。卻見在那狼藉一片的木屋之中,樓澈身著潔白的狐裘大衣,烏黑的發(fā)絲從她兩鬢垂落下來,心無旁騖,低頭彈奏著一支曲子。她膝上的那把古琴名曰“環(huán)佩”,長三尺有余,由百年杉木斬成,木質(zhì)松黃,配以蚌徽,白玉制琴軫、雁足,刻工jing美,琴身涂朱紅se漆,鹿角灰胎,高雅脫俗。
隨著樓澈那雙纖長玉手在琴弦間游弋,玄妙的音符緩緩從她指縫間流淌而出。
嚴生對音律也略知一二,相傳有一把古琴叫做“繞梁”,當年華元將此琴獻于楚莊王,楚莊王得那寶琴之后riri彈琴作樂,不理朝政?!袄@梁”所發(fā)出的美妙旋律攝人心魄,令人目眩神迷,余音裊裊宛如孤雁長鳴,久久不曾散去,令人難以忘懷。而這把“環(huán)佩”所發(fā)出空靈的樂聲雖不至于蠱惑人心,但亦可令人陶醉其中。
黃岐與嚴生見樓澈總算現(xiàn)身,相視一眼交換一下眼se,立馬擺開陣勢。一時間長風將漫天風雪都灌入那小木屋中,雪花紛揚,琴聲悠揚。
嚴生將右手一揚,手中的追風索便徑直向著樓澈面門飛去。她彈得正是盡興,一掃琴弦,剎那間只見三道由雪花凝聚而成的冰針順著她掃過的弦疾速she出,“叮當——”一聲脆響,那三道冰針與天星鏢相撞的瞬間,整條長鏈都被凍上薄薄的一層冰霜,追風索定在當空,冰霜順著長鏈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往嚴生的右手凍去。
“這是什么曲子?”黃岐以達摩內(nèi)功護體,卻依舊覺得四肢發(fā)寒,忍不住問道。
“《白雪》?!睒浅汉喍痰拇鸬?。
少俠嚴生與僧人黃岐一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