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城,蘇家。
“怎么樣,小姐接回來了嗎?”
蘇家家主蘇玉堂,黃衣束發(fā),淡淡發(fā)話。
“帶回來了。”黑袍老者蘇嚴(yán)回答道,但隨后又有些猶豫,“不過當(dāng)時遇到一個小和尚,小姐看他可憐,要帶回來。我就答應(yīng)了?!?br/>
“和尚?”蘇玉堂皺了皺眉頭,“不會有什么問題吧,查探過了嗎?”
“我親自試探過了,此人法號澄觀,大約是煉體六階的修為,在他的年紀(jì)而言,很是不錯了,但絕對不會有能力給我們添什么亂子,只是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人應(yīng)該是不壞的?!?br/>
蘇玉堂一陣沉默,然后輕嘆一口氣。
“隨她吧,這些天里,只要不再出逃,什么都可以由著欣兒的意愿來,只要她開心就好。說到底,是我這個家主無能啊。”
“至于那個小和尚。應(yīng)該是某些佛家門派入世歷練的弟子吧,試探過也就是了,不必大動心思。佛門中人不同于其他修者,實(shí)力或許不行,但最重品xìng慈悲,還是可信的,說不定還能幫著開導(dǎo)開導(dǎo)那丫頭?!?br/>
“我明白了?!?br/>
蘇嚴(yán)答應(yīng)下來。但看著家主臉上罕見的落寞,不由地繼續(xù)開口勸說道。
“家主也不用太過自責(zé),答應(yīng)這樁婚約,那是形勢所逼,身不由己,并非您所愿啊。小姐一定會理解的?!?br/>
“理解?”蘇玉堂一聲苦笑后,抬起頭來,緩緩閉上了雙眼。
“我蘇玉堂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算不上,但從來都沒有畏懼過。這一次如果不是為了家族存亡,又怎么可能屈服于曹魏兩家的脅迫,應(yīng)下婚約。欣兒從小聰明懂事,又怎么會不理解她爹的苦衷……”
砰地一聲,堅實(shí)的桌面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但我最心痛的,也正是這份理解啊……”
……
閣樓中,朱紅sè的桌子上擺滿了空蕩蕩的盤子,咕咕的咀嚼聲不斷地響起。
終于。
當(dāng)?shù)靡宦?,澄觀放下了最后一只碗盤,擦擦嘴角,舒暢地打了一個嗝。
“怎么樣,澄觀師傅,夠了嗎?”
對面,蘇子欣一襲白衣,笑著向和尚問道。
還真別說,這幾年澄觀成天在和須彌經(jīng)室中的神通書簡,殺道惡界里的兇煞鬼邪打交道,不知不覺中,也沾染上了這兩者各自極端的氣息。
發(fā)怒時狂暴恐怖。
但安靜時嘛,書卷氣彌散,再加上本就清秀的容貌,沐浴后洗去塵埃,換上一身月白sè的僧袍,還真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樣子。
當(dāng)然,這得忽略他那十七歲的年齡,還有四年壓抑下的些許神經(jīng)質(zhì)表現(xiàn)。
“夠了,夠了?!背斡^拱手出言,“小僧在此,多謝蘇小姐的款待?!?br/>
“那就好。”
滿桌的杯盤狼藉被人撤下。
蘇子欣笑言一聲,然后轉(zhuǎn)頭看了看窗外,再回過首來。
“蘇氏沒有其他值得稱道的地方,唯有十里花林,還可一觀,小師傅要去嗎“”
“那是當(dāng)然?!背斡^雙眉一挑,“大餐之后賞花林,我可是賺了呢。”
女子輕笑。
“小師傅說笑了?!?br/>
……
蘇府園林。
虎魔宗管轄的地域內(nèi),有一種很特殊的花,名叫“紅顏”。花朵呈粉紅之sè,極為美艷;香氣清幽,怡人心神。最重要的是,久處花間,甚至有助武者凝練真元的功效,雖然只有很小的程度,但也足以讓人瘋狂了。
唯獨(dú)美中不足的是,“紅顏”數(shù)量極少,而且花期短暫,不容易被人見到。
蘇家作為黑虎城三大家族之一,除了強(qiáng)橫的實(shí)力,豐富的修煉資源,最被人津津樂道的,就數(shù)蘇府中的“紅顏”花了。十里花林,“紅顏”滿天,何其壯美!
花林小道上,兩個白sè的身影,一前一后,靜走無言。
澄觀佛珠在手,看著前面在粉紅中漫步的嬌柔女子,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又是幾個彎角后。
“小姐有什么煩惱事嗎,小僧沒什么本事,但還是愿意做一位聽眾的?!?br/>
蘇子欣終于停下步子,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有一分感激,卻仍然未有過多的言語。
她讓人將這個年輕的和尚帶回來,不過是先前見他可憐,又有一些抑郁之中,與蘇嚴(yán)老者慪氣的成分罷了?,F(xiàn)在雖然知道此人并非看起來的那樣悲慘,甚至還算得上是一個年輕高手,可又有什么用呢?她的事情,絕不是一個六階武者可以插手的。
許久。
她伸出纖纖皓腕,膚白如玉,接住了天上飄落下來的花瓣。粉**,打著旋兒觸碰到指尖。
“澄觀小師傅,‘紅顏’再美,卻免不了風(fēng)過凋零的命運(yùn)。躲不過的,是嗎?”
比花更美的嬌顏,有著凋謝前的落寞。
“未必。”
“只要她想,就一定可以?!?br/>
澄觀話語輕聲。
女子眼中有一絲意動,但最終,還是凄然一笑。
“她走了,十里花樹,盡成禿木。不忍、不想、不敢……也不能的?!?br/>
一陣沉默,最終。
“不錯?!?br/>
澄觀走近幾步。
“人生一場虛空大夢,韶華白首,不過轉(zhuǎn)瞬?!?br/>
“與其全部凋死,不如犧牲一朵,保住百林?!?br/>
“嗯,我……明白的?!?br/>
蘇子欣輕語應(yīng)答,眸中神光卻越發(fā)的黯淡下去。
“不過……”
突然,身邊的人卻是話鋒一轉(zhuǎn),她猛一抬起頭來,只看見面前少年僧人溫潤的目光,再沒有任何原先的些許瘋癲意。
澄觀揮手輕扇,拂去了蘇子欣掌中的花瓣,任它們徐徐落地,混入腳下無數(shù)的粉紅中。
“世間萬物,從來都沒有必然的結(jié)局。譬如它們?!?br/>
他指著眼前的花林。
“盛后是衰,衰后為盛?!?br/>
“在這來去輪回之間,就是生機(jī)啊。”
“誰又能斷言,所有的一切,一定無法改變呢?”
“我們只需做好該做的,能力之外,就隨緣吧。人之在世,求的不過是無悔而已?!?br/>
……
“緣在哪里?”
“小僧可以嗎?”
蘇子欣靜靜地看著截然不同的和尚,許久,突然掩嘴一笑,眉似月牙。
“小師傅,怎么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說話一串一串,有味道多了?!?br/>
嘴上這么說著,但她心里對眼前的年輕和尚,無形間又多了幾分好感。至于方才的交談,她也只認(rèn)為是澄觀的安慰而已,并沒有太多地在意什么。
澄觀也笑,縮回手來,搖搖頭,又變成了那副不正經(jīng)的樣子。
“好不容易學(xué)師尊開導(dǎo)別人一次,還被小姐你看穿了,當(dāng)真沒勁?!?br/>
許久,蘇子欣笑過之后,再抬起頭來,臉上的憂郁已經(jīng)減輕了很多。
“謝謝你了,小師傅?!?br/>
和尚無所謂地聳聳肩。
“無妨,吃人嘴短,總得對得起那頓酒菜不是?”
兩人相視一笑。
末了,蘇子欣環(huán)顧四周,說道:“我要回去了,小師傅你呢,再留一會兒?”
“當(dāng)然?!焙蜕刑ь^,滿面的陶醉,“如此奇景,其他的地方可看不到。不多呆些時間豈不是太虧?”
蘇子欣輕笑,翩然離開了花林。
……
原地,澄觀看著女子的身影漸漸消失。
直到最后,他突然對著除他之外,應(yīng)空無一人的林中開口。
“出來吧,”
“藏了這么久,有什……”
他話還沒說完,后方驟然一掌劈來。強(qiáng)勁的罡氣呼嘯翻卷,將空中無數(shù)花瓣撕裂成粉末。
一擊得中,就算是千鈞巨石,也必定會狂暴的真元直接爆碎開來!
但讓來人震驚的是,前方的少年竟然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轟!
背后僧衣,金光轉(zhuǎn)瞬即逝,劇烈的爆炸聲響起。
咚、咚、咚、咚……
偷襲的黃衣中年人一步步的倒退開去,直到百丈之外,方才卸去了反震之力,之后面sè一白,顯然吃了個大虧??纱藭r此刻,他卻根本顧不得這些。
“神通境!怎么可能!”
中年人駭然大叫道。
這個顯得無比年輕的和尚,竟然是一位不折不扣,踏入仙道的神通鏡強(qiáng)者!
來人正是蘇家家主蘇玉堂,他擔(dān)心女兒會想不開,一路跟來,聽見澄觀與蘇子欣的對話后,對這來路不明的和尚心生懷疑,就決定出手試探。
沒想到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直接就劃拉出一條巨龍來!
許久。
蘇玉堂面sèyīn沉,拱手向面前的和尚一禮。
既然知道了此人是神通境的強(qiáng)者,他自然不會再從表面上的情況來下結(jié)論。仙道中人壽元長生,這個和尚年輕的外表下,還指不定是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呢!
“前輩隱藏身份來我蘇家,不知有什么要事?但凡有所需求,玉堂必定盡力滿足,絕不會有所推搪。”
他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不管此人要求什么,咬著牙也要給他。蘇家本就是風(fēng)雨飄搖之際,如果再惹上一個不知深淺的仙長,可就真的完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前輩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獅子大開口,而是語聲奇異地發(fā)話。
“你是,蘇家家主,蘇子欣的父親?”
“不錯,晚輩正是家主蘇玉堂?!?br/>
沉默間,他抬起頭來,看著前面那開始一言不語的和尚。
云游的神通境前輩?巧合出現(xiàn)?與欣兒投緣?對蘇家并無所求?
那么……
突然地,漆黑一片的心中,似乎漸漸出現(xiàn)一絲亮光。
正在這時候,神秘的“前輩”,終于再次開口了。
“那就好?!?br/>
澄觀散開合十的雙手,灑然一笑。
“小僧本打算用過酒菜就離去,”
“但現(xiàn)在……大戲jīng彩,早早離開,豈不可惜……”
“吾yù多打擾幾rì,不知,蘇家主意下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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