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荀國將軍方從睡夢中蘇醒,便聞外頭的通報聲響起。
“隨將軍,昨夜我們曾在試圖潛入殷國救援軍的山洞時,擒拿住一女子,昨夜見你早早休憩,便也未曾打擾?!?br/>
“女子?什么女子?”
隨璟的動作頗為迅即,僅是幾句話之間,他便已然著好了行頭,手中擎著一把新開于硎的鋒利寶劍。
“答將軍,似乎……似乎是殷國皇后,因為這女人自稱本宮……”
“殷國皇后?”
聽聞此言后,隨璟雙眸一凜,眼底分明掠過了某種驚異與近乎于驚喜的情緒。
“這可當真?當真是殷國皇后?”
“興許吧……總之此人自稱本宮,腹部稍稍隆起,穿著打扮亦是不俗,沒成想我們竟當真能一舉擒拿住殷國的皇后,如此一來,便能以其為要挾,恫嚇殷國天子交出利益來了?!?br/>
“快!快帶我去見殷國皇后!”
那通報者的話音剛落,便見里頭的隨璟一把掀開帳門而出,神容之中明顯染帶著某種極為急不可待的情緒。
“是……將軍,屬下這便帶你去見人!”
隨璟的步伐頗為迅即,直到關(guān)押芝嵐營帳外的門前,他才冉冉駐了足,似乎有些就此躊躇了下來。
“就是這里嗎?”
“答將軍,就是這里?!?br/>
此言剛落地,便聞里頭傳出女子的疾呼音。
“你們是荀軍對吧?快些放本宮出去!你們要什么本宮都給你們,本宮如今肚里可還懷著龍子,本宮只要這龍子的安危!旁的什么都不需要!”
一提及‘龍子’二字,外頭一直立定于原地的隨璟的眸子忽驚掠過一層黯淡,須臾之間,這抹黯淡便被一抹不知所以的狡黠所取替。
他終于決定親自入內(nèi),見一見這位許久不曾逢面的老熟人。
“殷國皇后,倘使我們不放您出去呢?你還欲如何???”
當隨璟步入芝嵐眼簾的頭一剎那,其渾身染帶著的便非善意與動容,二人的關(guān)系似乎就此因其嗓音里攜帶的不善而拉離。
“隨璟!你快放開我!”
一見男子之容,芝嵐下意識地疾呼道,畢竟不久前芝嵐才救下了隨璟一命,二者又是舊識,今時的他應(yīng)該還不至于翻臉無情。
然而,隨璟綻露出來的種種異態(tài)卻是芝嵐始料不及的,她忽而有些后悔于當初暗下搭救隨璟的行徑了。
“芝嵐,不對,應(yīng)呼你殷國皇后才是,您是有什么信心說出此番話來的?您不會當真還以為我們二人的感情仍停留在原地吧?殷后,您可得弄明白了,如今您是殷國的皇后,而我是荀國的將軍,我們二人立場不同,因此往昔的關(guān)系便也不復存在了。不是嗎?身為皇族,您應(yīng)該比我更懂得這個道理,既然今日你落入了敵國的圍剿,您當真以為您能順遂地逃出嗎?”
聞言,芝嵐大怒,她實在沒料自己曾經(jīng)不顧一切搭救下來的男子如今竟這般頤指氣使,像是不曾接受過自己的救助一般。
被捆綁住的芝嵐渾身顫栗,眸光猩紅,一字一句中滿布著的皆是憤慨與悔意。
“隨璟!你可別忘了,你襲擊殷宮失敗后,到底是誰人救下的你!如若沒有我當時的救助,今時的你早已是一具枯骨了!你簡直忘恩負義!”
言落,男子輕笑一聲。
“是啊,當初的確是皇后您救下的我,如若沒有您,我的確早已不在人世。我感謝您的付出,感謝您的慷慨相助,但這并不代表今時的我就得老老實實將您放了,我不會傷您性命,這一點您大可放心,但是如今我們二人的立場是完全對立的,當時您救下我的性命,如今我不傷您的性命,我這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您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嗎?難不成您還想叫我這個荀國將軍親自將您這位殷國皇后交到殷天子的手中嗎?那您的念頭倒還真具侮辱性?!?br/>
“我沒叫你親手!你只需就此放了我便好!這才是真正的報答!”
芝嵐聲嘶力竭著,她知曉,眼前人定然要以自身性命去威脅易之行交出什么,芝嵐不愿自身成為易之行兩難的累贅。
“不可能,殷后,您死了這條心吧?!?br/>
隨璟回答得亦很是干脆,顯然,將芝嵐就此放逐,不僅是對他這襲戎裝的侮辱,更是對他一直以來對殷君所生的怨毒的最大背叛,隨璟才不會這么傻,自己想要的不正是這一切嗎?那他今時為何還要將芝嵐白白送還到易之行的手上?能叫易之行整日因芝嵐的安危心力交瘁,那才是隨璟最大的樂趣所在。
“你這賤人!隨璟!就算我們二人今時立場不同,你卻也不至于這般待我!你以為我不知曉你的用心嗎?你就是想要借著我的性命去威脅易之行!你簡直可惡!你可知因為搭救你的性命,我受到那主仆二人多大的非議嗎?你可知我與易之行之間的感情險些因為你幾近破裂嗎?易之行說得對,當初我便不該救下你!倘使當時你被殷軍毒殺,如今也不會有這么多糟心事發(fā)生!”
此言一出,隨璟瞬即爆發(fā)出一陣冗長的歡笑音,可以瞧得出來,其今時的笑意是絕對出于真心的。
“哈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芝嵐,既然你與殷君的感情破裂,不如重新來到我的懷抱之中?殷君所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而殷君不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最重要的是,我可比殷君大度?。∪缛裟闩c我在一起的時候,心里頭還惦記著殷君,我完全不會怪罪你,反正你所惦記的人遲早有一日都會成為我的刃下尸,倒也沒什么不同。如何?這個提議如何?不如你便就此放棄掉你與殷君的關(guān)系,來至我的懷抱中吧?”
不知隨璟究竟是真心道出這番言論還是蓄意逗弄眼前人,但見其先是挑了挑眉,目光之中更是打趣與奚落在作祟,其神容根本不像是一位真心癡情的求愛者,反而像是那等蓄意引起女子盛怒的作惡者,登徒子。
望其如此‘厚顏無恥’的一面,芝嵐內(nèi)心的激昂確乎如男子預料中那般悉數(shù)走漏出,下一刻,只見癱坐在地上的女子試圖起身,眸中迸發(fā)出的怒焰像是行將從瞳孔中掙脫出來。
“你簡直無恥!隨璟!如今你為何變成這副模樣?這還是我曾經(jīng)所認識的那位翩翩公子嗎!”
“翩翩公子?哼,芝嵐,你可瞧清楚了,如今我不是什么公子,而是荀國的將軍,想要就此踐踏殷國山河的復仇之將。你問我曾經(jīng)的隨璟何處去,那我今日還想問問你呢。往昔那位口口聲聲說要為國殺敵的忠義女子又去了何處?這便是曾經(jīng)那位碧血丹心者的作為嗎?非但不再為國效力,甚而還始終居于曾經(jīng)踐踏你母國的敵人的領(lǐng)土之上,如此還不夠,你竟還成為了敵國的皇后!如今肚里還懷著敵國的孽種!芝嵐,下回你去質(zhì)問旁人前還是先行審視一下你自己的作為吧!懷著敵國的血脈,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曾經(jīng)殷人可是踐踏你故土,殘害你同胞?。〗駮r你竟心安理得地為他們誕下皇子,羞愧的不該是你嗎?”
隨璟的嗓音忽而嚴冷下來,適才其神容中的調(diào)笑之意亦就此蕩然無存,男子冷冰冰地瞧著地上略顯狼狽的女子,滿眸的火氣皆朝她一人襲來。
此番措辭落地,芝嵐確乎生過一瞬的驚異,一時語塞的她卻仍擋不住眼前人的諷刺之言。
“芝嵐,如今留你一命已然是我最大的恩賜了,否則就算利用完你的價值后,為了叫殷君徹底崩潰,我也完全可以一刀斬殺了你。希望你莫要再于我眼前說些毫無道理的措辭,否則休怪我連半分的情誼也不再顧及了?!?br/>
說完話后,男子登時憤然離去,此時的狀態(tài)與其方才抵至時的亢奮截然不同,眼下的隨璟甚而比芝嵐還要惱火。
望著男子決絕離開的背影,女子的心間瞬即升騰起怒焰,恨不能將當初搭救男子的行徑悉數(shù)毀滅于今時的怒焰里。
“隨璟!你簡直該死!你簡直該死!本宮當初便不該救你!你簡直該死!”
芝嵐憤恨地咬著牙,顫抖的身形無疑羼雜著盛怒。
她不知隨璟為何會變成今日的模樣,但其內(nèi)心卻也同時因為孕期的情緒不定深深地痛恨著男子的寡情作為。
與此同時,殷君卻仍處在一方焦灼當中。
由于芝嵐的失蹤以及連夜未曾尋到其蹤跡的現(xiàn)實,易之行亦一夜不曾合眼,不僅如此,他還徑直與荀國軍隊共赴前方的主戰(zhàn)場。
在這里,行將要展開一場聲勢浩大的戰(zhàn)役。
易之行坐于馬背上,哪怕如今的他只有一只腿能夠自由活動,卻仍擋不住易之行迫切想要尋到芝嵐下落的急切之心。
他竭力依靠一只腿的力量撐持在馬上,惴惴不安的他是沒法安心地坐在轎輦之中,等待旁人悠悠地將他抬到荀國的軍營處。因此眼下盡管時刻有可能面臨墜馬的風險,易之行也要依憑自己的努力盡早抵至目的地。
他相信,芝嵐一定在荀國軍隊的手中,一定在隨璟的手上,正因如此,易之行才急不可待,瘋狂地想要肆掠荀國軍隊。
他不敢相信,芝嵐與隨璟單獨相處時會發(fā)生什么。
“駕!駕!”
天子一路上策馬奔騰,他一個右腿有疾的男子甚而比安康無虞的士兵還要迅捷勇猛,其架勢確乎一度將殷軍駭住。
“陛下,您慢些……”
后頭的燕祺緊趕慢趕還是趕不過前方的策馬者,其內(nèi)心的焦灼漸趨達至頂峰。
“你不必管朕!這是朕的身子,就算出了萬一,也與你們無關(guān)!快走!”
興許正是因為今時馬技的高超體現(xiàn),易之行愈發(fā)堅定了心頭的執(zhí)念:當二國不得不展開激烈戰(zhàn)役時,自己沒法再像約定般地只在營帳內(nèi)指導作戰(zhàn),自己絕對會親自執(zhí)刃上疆場,與隨璟殺出個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