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jié)?,萬籟俱寂,山間草木簌簌,偶有鳥獸低鳴。
在完全有心無力的情況下,蘇清流無法避免的落入了黑甲戰(zhàn)士手中,此刻林野間快速晃動而過的影子,便是他們正將蘇清流押往北金侯府。
月光很明朗,但這片林子著實繁茂了些,以至于林中陰翳難當,仿佛連月色都被盡數(shù)遮去。
不過不出意外的話,再往前進行里許便可出得山林踏上大路,屆時乘著月光回返侯府,說不定還能趕在筵席未散之前受封領(lǐng)賞。
九名黑甲戰(zhàn)士的心里皆在如此想著,冷肅如他們,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輕松之意。
“六哥,我估摸侯爺痊愈,咱們這幫辛苦了好幾年的兄弟們也應(yīng)該能撈到幾天休假了,咱倆回趟老家?”
黑甲戰(zhàn)士如同戰(zhàn)爭機器,但并不是機器,而不是機器便有感情,在這身代表著冷血殺伐的黑甲背后,他們,其實也不過都是平平凡凡、也都是會思念家鄉(xiāng)的人。
“小徐,你老家在哪來著,南境奉陽城是吧?說起來不止六哥,咱們也可以一道兒呢!”
“對哈,你是隆城來著,咱可不正好……”
話到一半驟然終止,小徐的表情突然由輕松轉(zhuǎn)為沉肅,狠狠擰眉盯向前方,似乎在前方的陰翳林影間,有著什么不太確定卻又充滿危險的東西。
瞬間,這由九名黑甲戰(zhàn)士構(gòu)成的小型分隊體現(xiàn)出了極其驚人的戰(zhàn)斗素養(yǎng),就好像前一刻根本不存在任何輕松愜意一般,每個人都在小徐出現(xiàn)情緒變化的第一時間,進入了絕對戰(zhàn)斗準備!
哪怕,他們并沒有如走在最前端的小徐一樣,看到什么東西……
“前方何人?!”
御氣境雖然在元道境界當中并不如何高深,但對于正常而言,卻已經(jīng)相當厲害,這個境界夜間視物已能達到十丈左右,對于危險的感知,也是格外清晰。
當然了,說到對危險的感知,天后的訓(xùn)練其實更為重要,也正是因此,小徐很快便分辨出前方的陰影中藏著一人,且是渾身上下都充滿致命氣場的非凡之人!
那致命氣場,叫做劍氣!
前方的人并未對他做出回應(yīng),只管自顧自的喃喃低語。
深濃夜色下,如同幽怨落魄的蓅亡者,對于舊人的顧念。
“老友,我知你已不愿再幫我,可這一次,我還是想懇請你出手,因為我還想配得上你,所以我必須要救此人,也必須要見章淵!”
章淵?
從這人口中聽到大統(tǒng)領(lǐng)的名字,九名黑甲戰(zhàn)士盡皆心頭一震,眸中的防備,更加濃烈了幾分。
而因為魂力過度透支已經(jīng)昏昏沉沉的蘇清流,也是努力的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他便看到白衣銀發(fā)緩步而來,走出陰翳,走向此地。
還是不需要有任何人發(fā)號施令,九名黑甲戰(zhàn)士當中,七人長槍列陣上前數(shù)步,兩人原地未動死守罪囚,空氣中,再度有緊張氣氛彌漫開來。
左棠已至近前。
“我不想為難你們,把他放了,都可以走。”
很顯然,頂級劍修左棠的氣場遠比現(xiàn)在的蘇清流強悍百倍,雖然不怒不急,可他徐徐話語之中卻自有一番凌厲之意。
不過饒是如此,回應(yīng)他的也仍只有最為頂級的戰(zhàn)斗素養(yǎng)!
“殺!”
區(qū)別于對待蘇清流時的“擒”,七人同時開聲,明確了對當前目標的定義——
此人無擒拿之可能,諸位死戰(zhàn),力求殺敵!
七把鋼槍同時襲去,在深濃的夜林間耀起道道寒芒。
對面不遠,左棠手按劍柄,夜色便好像忽然明朗了一瞬。
“呃…”
畫面定格,有艱難呼吸之聲響起,就好像脖頸上漏了風(fēng)一般,嘶啞而低沉。
左棠依舊保持著手按劍柄的那個動作,但蘇清流知道,方才他已經(jīng)出了一劍。
是頂級劍修最為普通的一劍,沒什么花俏劍法,有的只是快,快到極致,拔劍即斬!
噗通噗通之聲接連響起,一如黑甲戰(zhàn)士們至極的默契一般,七道血線同時自他們脖頸間飚出,七道人影自然也同時軟倒在地。
“我不想為難你們,把他放了,都可以走?!?br/>
左棠重復(fù)了一便之前的話,從很久很久之前開始,殺人便早已不再是他的意愿。
可回應(yīng)他的仍跟之前一模一樣,若非說有區(qū)別,那唯一的區(qū)別便是七人列陣改為了一人獨沖。
左棠似乎嘆息了一聲,仍不見如何動作,這名黑甲戰(zhàn)士,便也跟兄弟們躺在了一起。
還剩一個,最后一個,他總該怕了吧?
然而事實證明,哪怕同澤皆不堪一劍之力,皆死于這根本就無法抵擋的一劍之下,他還是不會退縮!
只不過,他選擇的是執(zhí)行一旦戰(zhàn)至一人之時該做的事情,那便是玉石俱焚。
他不可能殺死左棠,但他可以殺死蘇清流,黑甲戰(zhàn)士自成立以來所接受的所有訓(xùn)練中有著最為明確的一條宗旨,那便是即便任務(wù)失敗,也絕不能讓敵人得手。
右掌輕輕一轉(zhuǎn),寒芒鋒利的匕首便已自袖中滑落,他出手如電,鋒芒直至蘇清流喉結(jié)之間。
從他的身上,左棠看了到昔日兄弟們的身影,響起了當初北庭擒殺人王胡庸之時,大哥那不惜自隕的一劍。
不愧是最崇拜大哥的章淵一手調(diào)教而成的精銳,便是連玉石俱焚時的眼神,都有那么幾分逼真……
唰!
劍芒閃過,但這一次并無血線飚飛,只有叮的一聲脆響,左棠擊落了黑甲戰(zhàn)士手中的利匕。
同一時刻,他的身形也已欺到近前,一掌拍向那人額頭,對方應(yīng)聲倒地。
“人世間出路何其之多,你何必選擇此路來走?!闭f著,左棠輕嘆一聲,“愿你醒來之后能夠明白,我不殺你,便是想給你新生,你當換種活法好好生活下去?!?br/>
“走吧。”
話罷,他扶起蘇清流,直奔北金侯府而去!
……
大約兩個時辰之后,蘇清流與左棠出現(xiàn)在北金侯府城外,之所以用了這么久,主要是因為蘇清流中途徹底陷入昏迷,不過這也算是一種變相的深度歇整了,人一旦重度昏迷自然再無半點煩憂,而如今醒來,至少魂力恢復(fù)了三成。
“你確定要見章淵?”蘇清流側(cè)目看向左棠,他沒問左棠為何會來,又是怎么找到的自己,因為他知道相比于接下來的事情,這些都不重要,至少,如果能從北金侯府活著出來,再問也算不遲。
左棠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后才點了點頭,“確定要見,有些話我想問他,有些債,我要討還?!?br/>
這繁雜人世,人人都有過往,過往便存秘密,且越是活的驚天動地的人,秘密也就越曲折離奇,蘇清流和三千青鸞衛(wèi)如此,左棠和十三黑虎騎亦是如此。
“可你現(xiàn)在劍心不穩(wěn),且…你的修為好像也有些問題?!?br/>
聞言,左棠繼蘇清流當初指出他劍心不穩(wěn)之后,又一次刮目相看。
“呵呵,你這小子倒是越發(fā)讓我覺得有趣。”左棠笑著,并未回答蘇清流的疑問,他是打不過章淵,可那并不能成為影響他是否繼續(xù)的原因。
“天就要亮了,章淵這家伙最討厭有人把他從熟睡中吵醒,所以趁著城內(nèi)筵席似乎還未散去,咱們也最好趕在章淵休息之前進去,免得到時候本就不是對手的我……”
“你會是他的對手?!碧K清流打斷了左棠頗有些自嘲的話語。
左棠皺眉,目光有些訝異,因為蘇清流剛才那句語氣定定,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只要你信得過我?!?br/>
蘇清流再次定定開口,左棠不由直視而去,透過燦星般的眸子,也透過少年人的表象,他似乎從蘇清流的內(nèi)心深處,看到了一股極端強大的自信!
訝異轉(zhuǎn)為愕然,并非對蘇清流的自信感到愕然,而是對他自己竟然不知為何就信了這種自信而感到愕然!
“我倒是想信你,可你這小子身上疑點重重,讓我如何敢信?”
蘇清流知道這是一句玩笑,他便也沒再說什么,恰好此時正應(yīng)時辰城門開啟,他便揚了揚脖頸,淡道:“走吧,去會會章淵。”
左棠原地未動,蘇清流邁步先行,清晨的第一縷曦光灑下,這個少年身上的自信,便又似乎變成了一種霸絕之氣!
左棠便有些吃驚,恍惚間,他仿佛從這個少年的背影上看到了另一副身影,那是曾如雷貫耳可他卻沒機會交集的不世之人!
“咳,我這什么心理素質(zhì)!”
左棠狠狠搖了搖頭,苦笑著收回神思,他只顧暗忖是自己即將對位章淵掀開往事而心神動蕩,卻全然沒有去想想,他的直覺,難道就一定做不得準?!
…
同一時刻,靜謐了一夜的城外某處深山,陽光穿透而入,地面上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凝固于厚重的落葉之上。
因牽動左棠往事追憶的那名黑甲戰(zhàn)士緩緩睜開了眼,面前是八位兄弟已然面褪血色的尸體,眼中是空空蕩蕩代表著任務(wù)已經(jīng)失敗的林地。
默然片刻,他隱約想起了左棠臨走時的話,可更為清晰的卻是章大統(tǒng)領(lǐng)一直以來的軍誨——
凡戰(zhàn)陣者,力求爭勝,不能勝則玉石俱焚,不能焚則以死謝罪,不茍活偷生,方可無愧先行兄弟!
砰!
雙掌抬起印向眉心,一聲骨骼碎裂之響后,這可能永遠都不會再有人到來的林間,又添了一具尸體。
而此時此刻,一道雄渾劍氣破開北金侯府仿若堅不可摧的厚重城門,順便也斬碎了數(shù)十名黑甲戰(zhàn)士的身體。
章淵冠以的軍誨于此處響起,洪亮滔天,黑壓壓的黑甲戰(zhàn)士前赴后繼,涌向這自成立以來,第一個有可能讓他們證明軍誨在心的、最為強悍的敵人。
聽聞這軍誨,左棠冷笑不已很想問問,如此大言不慚的軍誨竟能出自他章淵之口?
身旁,蘇清流也很想問問,纂養(yǎng)黑甲死士、坐鎮(zhèn)妖族北境、座下異牛族正攻堅人族前線的呂雄安,莫不是忘了自己曾為青鸞,莫不是…想翻了這方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