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舉終于惹惱了大神天,神皇欲降罪于發(fā)動仙界戰(zhàn)爭的東仙帝??。L傾卻不忍親生兄長被送去廣擎神都的崢嶸天階上受死,情急之下竟伙同其兄,合謀指謫本次仙戰(zhàn)乃是九坤仙君穆銀川所指使,言他瀆職失責,挑唆東、西二仙庭自相殘殺,以圖坐收漁翁之利。
二人更聯(lián)手向神天誣告穆銀川野心勃勃,以物野之出身覬覦仙庭二帝之位,實乃包藏禍根、狼子野心。因兄弟倆齊心污蔑,百密無疏,加之穆銀川又確實出身于物野,其跨界受封本已惹得一眾仙神斐議不絕,以致他百口莫辯,被大神天押上崢嶸天階,白白受了一回百萬神戕。
穆銀川枉受神戕,重傷之余不由心灰意冷,覺得夾在這兄弟二人之間再無意義,受刑后第二日便帶著半數(shù)以上的東、西二庭仙家離開了上仙庭,前往下界天山,另辟了仙境之央。
而這一切的發(fā)生,正因他出身于九界最低的物野,才因天賦異稟、功高蓋世而屢受正統(tǒng)仙界的排擠。
嚴峻的出身,令穆銀川比其他任何尊仙都更加警覺自律,故而以十萬名人間女子做為祛劫之用,其他仙家或可放手一試,大不了事后再給這些女子的冤魂尋個好人家,于來世中多增添些福祿壽喜,彌補彌補即可,那萬里紅塵中的輪回潛則,無非如此。
但他卻萬萬不能允許自己做出如此不齒之事,只因他是穆銀川,是乾坤九界中原籍最低、身世最傳奇的一代仙君,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多少人盼望著褫奪他所獨具的那一身耀眼銀芒,那僅次于神、佛二曌的天地光輝。
若非他之前身受百萬崢嶸的刑傷,憑他的修為,極晝天魔根本沒有機會傷他。身中欲劫后,他原打算自毀肉身,驅(qū)散真魄,就此撒手塵寰,豈料座下女徒芮蠶姬竟挺身而出,乘他病入膏肓之際,硬將他架去了平日里傳授她仙藝的師徒密崖——天山晚晴峰。
晚晴峰位于整座天山連脈的最北巔,本是極為崇圣,神鬼不侵之地,穆銀川常在其間對芮蠶姬傳授一些絕門心法、獨步仙藝,而他當年收納芮蠶姬這名人間弟子也實屬巧合,權(quán)因五百年前,一名前來天山祈福的小門將鴻星高照,抽到了他千年一散的如意金禹毽。
此人領(lǐng)回金禹毽后,從此開疆辟土,建朝立業(yè),成為了一代帝王,為感激對銀川仙君額外提拔之天恩,他立國號為白,以表示瞻仰銀仙的盛大精純,并命子孫后代生生世世以高香供奉天山仙君。
這便是后人史書中所記載的白帝國,而芮蠶姬,正是白帝國的第一十四代王孫。
然而世間事總是風水輪回轉(zhuǎn)。五百年前白帝國初建,五百年后,這片盛大的國疆終于走到了盡頭。
芮蠶姬本是當朝白帝國國君的獨生女,那年,白國遭九國聯(lián)手圍攻,國君與皇后雙雙殉國自亡,芮蠶姬受父母臨終之命,率領(lǐng)一萬余名白國的流亡百姓逃往天地第一仙峰——天山銀川,只因她家傳了五百年的白國開國之君的庇佑金禹毽上還有一句釋明——仙界之君雖不干預(yù)人間更朝換代、皇室生死之事,但倘若有朝一日白國遇上覆頂之災(zāi),仙君會保下他一名子孫的性命,并助其復(fù)國。
芮蠶姬便是這名在亡國大難中僥幸逃來天山的白國帝王之后。穆銀川見到五百年前自己散出的那枚金禹毽,當下便信守初諾,將她納入了門下,但勒令她只可用人間的法則籌謀復(fù)國,而絕不可動用仙修之力、厭勝之術(shù)等捷徑去獲取世俗的功果。
芮蠶姬初時對師父的規(guī)矩頗為不滿,但在年長日久的避世修行中,倒也逐漸沉淀了七情六欲,粹煉了原真品性,從而悟道了修仙的真意。對于那些過眼的浮世繁華,也不再那么一意執(zhí)著了。
日升月落,萬法自然,倘若沒有極晝天魔前來天山叫陣穆銀川、奪取九洲脊一事,也許一切便會如此平靜祥和地繼續(xù)下去,又或者如果極晝天魔晚個千兒八百年的再來叫陣,那時穆銀川的神天刑傷已痊愈,自然也不會中了她的魔劫。
所謂仙算不如天算,說的便是這么個理兒。有時就連神仙也會詫異,不知何時起這九界的運作開始出現(xiàn)了一些無法解釋的奇門八卦。命運常常在極不起眼的地方設(shè)下一個極不起眼的變機,然后整個大千世界都隨之徹底變更了方向。
譬如穆銀川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和自己座下的女徒弟發(fā)生孽緣慘重的情欲之聯(lián),更沒想到百日孽劫之后,他本已認定會因承劫不住而墮魔的芮蠶姬竟會被大神天再次破格聆選,成為從仙界直接晉升為神曌的第一人。
想當年他以物野之身攢升為仙界之君時,卻也始終過不了神曌這條天坎。并非他修為不夠,而是整個神曌乃從諸天佛的力量中直接生發(fā)而出,其資質(zhì)特殊注定,無法僭越,故而自古到今,都沒有出現(xiàn)過神界以外的靈體能夠破格升入神天掌職的先例。
而芮蠶姬,卻因甘愿舍身為人間十萬女子和其師穆銀川承受難以想象的劫難,更在晚晴峰內(nèi)嘗盡了百日痛中痛,罪中罪,從而苦極滅道,沖破了仙修的極限。大神天感其孝善至誠,本欲破格晉升她為一名善生之神,卻又因她臨終前遭其師穆銀川背棄掌斃,連同腹中胎兒一同被齏殺,積怨爆發(fā),其亡魂雖在死后領(lǐng)受了神詣,得以晉升,卻與善神之本背道而馳,反變成了上古六大惡神之一的亡神。
而芮蠶姬沒能得到及時晉升、規(guī)避遭掌斃之厄運的緣由,乃是因為那日前來天山傳達神諭的曌令官風火見愁偏偏在途中被一樁雖小,卻不能忽略的事情給耽擱了,導(dǎo)致他一路來晚,趕到天山北巔時,芮蠶姬已被仙君穆銀川掌斃身亡,來不及接受神諭便成了枉死冤魂。
當時,極晝魔劫剛剛散去不久,整片天山群脈上空席卷著強烈的雪暴與狂風,漫山遍野的雪地都被芮蠶姬承劫后留下的血肉灰塵給覆蓋了。
風火見愁邊嘆息邊尋找,遠遠便看見芮蠶姬的亡魂抱著一團血肉模糊的胎魂站在晚晴峰頂?shù)膽已律?,正迎著漫天風雪朝天山仙宮群的方向發(fā)出一陣陣鬼哭冤嗥。原來穆銀川將她的肉體封印在了這晚晴峰中,以致她的魂魄遲遲不能解脫離去。曌令官忙上前給她遞了一名善神之髓,說明來意,當下被她一腳踢開,拒不受封。
曌令官無奈,只得打開手中的神籍盤,問她究竟要什么樣的晉封,只見芮蠶姬滿身血污,耷掛著腦袋,一頭瀑布黑發(fā)從塌陷的腦門上一傾而下,折斷的喉嚨里發(fā)出咬牙切齒的響動:
“我要殺光世上悖倫棄信、忘恩負義的男人!”
曌令官頗覺棘手,舔了舔唇道:“這個容后再議,你先說,想要什么樣的晉封?”
“我要殺光世上悖倫棄信、忘恩負義的男人!”
任憑曌令官怎生詢問,混混噩噩的芮蠶姬都只有這一句話,這可愁壞了當差人,他手中的神籍盤卻飛快轉(zhuǎn)動起來,只見高速旋轉(zhuǎn)的盤面中猛地躥出一顆晶瑩腥紅的神髓,神髓一入天空便發(fā)出一陣凄厲的嘶嚎,如同人命正處在垂死掙扎之際。
芮蠶姬一見,抱著孩兒仰頭便與天空中的神髓一同哀鳴起來,她懷中的胎魂也放聲哇哇大哭,二鬼一髓的哀嚎一時響徹在天山北巔,頗有共鳴,和滿山的風雪嗚咽聲融在了一起。
“這可使不得!此乃亡神之髓……”
曌令官大驚,這顆神髓正是上古時分,西域亡神與美神大戰(zhàn)時保留下來的唯一之物,當年西域美神為將它重新收入神籍盤中,不得不以自身神髓相拼,以致她的丈夫,上曌神農(nóng)氏痛失愛妻,損失慘重。
然而美神不是戰(zhàn)神,亡神卻遠勝兇神,故而美神死了,亡神的精華神髓卻勉強存活了下來,幸被趕來的伏羲大曌收入神籍盤中,押送回了大神天的廣擎天都。從此,亡神之髓連同上古以來所有損毀了神身的神祗精髓們一道被封入了曌令官手中的這柄神籍盤內(nèi)。
等不得他出手,天幕中的神髓卻已認定了接班人,一頭朝芮蠶姬破陷的顱骨中飛撲下去。芮蠶姬通體頓時發(fā)出耀眼大亮,凋殘的身子從晚晴峰頂直直升入高天,凌駕于整片天山仙宮群的上方,整座晚晴峰“砰”地一聲在她身后炸裂開來,朝兩邊緩緩轟塌下去,巨大的聲響引發(fā)出連串的山崩,整片天山群一座連著一座紛紛塌陷。
歡休殿中的穆銀川神息一凌,睜眼便見整殿的瑙玉橫梁兀自顫震不休,他掐指一算,眸中倏然大變,起身飛出了殿宇。
剛出殿堂便聽見群山中傳來亡神那熟悉的笑聲,穆銀川眉鋒一蹙,身后砰的一聲,只見殿宇高匾上的一枚“喜”字被震落在地。
穆銀川微微一怔,面如冰霜地轉(zhuǎn)過身來,銀白宇袍高揚鼓蕩,向天山北巔疾疾趕去,巨大的潮音羈緊緊尾隨著他,一路蜿蜒飄曳,在夜空中劃下一道道漫長的銀光溯痕。
芮蠶姬雪臂張開,飄浮在空中的血肉胚胎一點一滴地隔空被她收回腹中,她仰天發(fā)出一陣古怪的長笑,風火見愁大驚失色,轉(zhuǎn)身就跑,后頸突感一陣劇痛,原來是芮蠶姬的五枚森長利指已從后方插進了他的脖子。
“亡神,亡神!和你有仇的是穆銀川,與我無關(guān)啊,我只是來助你晉升的!”風火見愁連聲喊道,只見芮蠶姬的一雙鬼瞳已變成腥紅之色,鮮紅的淚水從她兩邊眼角滾滾而下,朝下方奔流去,曌令官低頭一看,一片腥紅的血海正從地平線上翻涌著襲來,將漫山遍野的天山群一片片吞沒。
“曌令官,你遲到了。”芮蠶姬歪著腦袋看向風火見愁,輕聲呢喃,狀似耳語,她五指一陣用力,風火見愁頓時在高空中放聲慘叫。
“放開神官?!?br/>
憑空里旋地刺入一記徹骨冷音,芮蠶姬聞聲一抖,她目光呆直,五枚芊細手指從風火見愁的脖子里一根一根抽出。
風火見愁慌忙捂著脖子縮到了一旁云層中,說來今日的傳令之失,委實不能怪他。他的使命本就是在九界中四處奔走,傳達神曌諭旨,他之所以名叫風火見愁,乃因他本是一向在神曌傳令官中速度最快、功效最贊之人,才會被委以直接傳達神皇頤旨的重任,誰曾想今日在前來的路上竟會讓他撞見黑虬下界,吞吃東海的漁船隊?
黑虬乃是當曌神皇辛天權(quán)的義子,其人生性兇殘嗜血,橫行霸道,比起那令九界望風喪膽的野帝蚩焱唯恐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等兇悍的世祖在東海上當著光天化日燒殺搶掠,便連十海龍王也不敢冒頭勸阻,他風火見愁不過一介小小的神天值令官,算得什么?
不敢同黑虬正面撞見徒生事端,風火見愁只得取西路折走避過東海,繞過滄廊、平秋、虎踞、東琉等好大一片山群,雖然之后日夜兼程,還是晚了整整一天。趕到天山時,穆銀川已令一切塵埃落定。
“師父?!避切Q姬的亡魂目光直直看向立在空中的穆銀川,他銀袍上的光輝和環(huán)繞在周圍的潮音羈光芒彼此融為一體。
仙君一現(xiàn),天頂上厚重的陰霾積云迅速向四方層層撤散開去,漫天雪暴說停便停,天空中轉(zhuǎn)眼便顯出了一輪皎潔的玉蟾圓月。
昨晚本是滿月之際,亦是百日魔劫的最后時刻,魔界之力便在那一刻最為昌盛,芮蠶姬的肉身也殞滅在了昨晚。誰知,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穆銀川左掌間緩緩暈起幽華千丈,潮音戟圍繞著他身周飛速上下旋轉(zhuǎn)開去,他掌中的光盤愈來愈盛大,愈來愈精純。
芮蠶姬見狀,昨日血跡尚未干涸的嘴角一陣抽搐,她憋出一抹苦笑:“穆銀川,你還想殺我第二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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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只胚胎娃娃小嘴里發(fā)出的沙沙沙的吮咬聲逐漸歇止下去,穆銀川靜息半刻,慢慢睜開眼睛,只見自己的銀袍上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小胚胎,還有幾只的銀光小尾正在睡夢中掃來掃去。
他側(cè)臂支頭,微笑地俯看一地的銀娃娃,果然和他們的娘一個模樣,吃飽了就睡。如此靜靜地閑去了半宿,月亮漸漸向后山隱退,他起身一揚袖擺,滿山滿壁的業(yè)槃花紛紛涌上前來,將一地的小胚胎遮蓋了去。
彩云騰起時,他低頭望去掌中,一夜之間,佛舍利便已縮小了一圈。
待他折返歡休殿中,芮蠶姬還沒有醒來,穆銀川隔著一簾渙霓紗,坐在玉瑙榻旁靜靜地看她,意識又逐漸回到當年掌斃她之后的那第二個月夜中。
倘若沒有發(fā)生后來的事,剛愎自負的自己一定仍將她視作魔孽妖邪,一定仍將她的肉身與魂魄雙雙禁錮在那凄寒枯冷的晚晴峰底。
然而命運的恩威,便是會將事實的全部真相,以最始料不及、最不可思議、最逆不可擋又萬劫不復(fù)的方式,殘忍地撕裂在人們的面前。
芮蠶姬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嫣紅的小嘴唇咂巴兩下,許是還在回憶剛才的美味,穆銀川的心尖如同被羽毛拂過,猶豫片刻,伸手輕輕撩開帷帳,步入榻中。
他傾身俯去,輕吻上她因側(cè)臥而微微翹起的唇瓣,深埋心底的腥重愧疚感頓時翻涌而上。
唇角顫抖地沿著芮蠶姬柔美的面部曲線一路吻上她蜿蜒雪白的側(cè)頸,垂伏于她發(fā)梢的少女馨香向穆銀川的仙識九感中醇醇貫入,穆銀川心頭猛縮,丹田內(nèi)一陣緊密渾沉,再也顧不得許多,這便探出舌尖順著芮蠶姬的頸項溫柔舔吮開去。
“別。。。好癢。。?!避切Q姬在睡夢中發(fā)出孩子般的笑聲,穆銀川不能自已,翻身上榻將她擁在懷里,芮蠶姬一激靈,猛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正與穆銀川以這般姿態(tài)同榻而處。
“師父!”她慌忙將兩手用力撐在穆銀川胸前,穆銀川昏暗的目光中裹雜著望不到頭的哀傷,他已時日無多,當下無視她抗拒姿態(tài),低頭便來吻她嘴,芮蠶姬急喘一聲,臉蛋敏捷地偏去一旁,道:
“師父……我想吃云瑙糕!”
穆銀川聞聲止住,他半支起腰桿看向身下的徒兒,只見她一排玉齒已緊張得深嵌入那片嫣軟的下唇,緊蹙的眼角里閃爍著抗拒的淚光,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跌入了深深的湖底。
他起身離榻,強壓下喉間不斷涌上的巨大酸楚,掉頭不露痕跡地深吸后氣,對里榻輕道:“師父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