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太平間門外時卻發(fā)現(xiàn)我竟然沒有勇氣去推開眼前這一扇并不厚重的門，我好怕,我怕一推開這扇門就沒有退路了,我就不得不面對奶奶已經(jīng)去世的事實,這個最愛我的人已經(jīng)永遠(yuǎn)離開我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易堯，奶奶做了你最愛吃的家鄉(xiāng)菜。”

    “易堯，奶奶從鄉(xiāng)下給你帶了自家養(yǎng)的老母雞下的土雞蛋,營養(yǎng)比菜場賣的那些好多了?！?br/>
    “易堯，奶奶給你煮夜宵去，看書看累了得墊墊肚子?！?br/>
    “易堯,奶奶給你繡了一雙鞋墊?！?br/>
    “易堯,奶奶給你縫了一雙棉襪，很保暖的?！?br/>
    “易堯……”

    無數(shù)個細(xì)節(jié)都還歷歷在目,可是奶奶已經(jīng)不在了，一句句充滿溫情的話語猶在耳畔環(huán)繞，殘酷的現(xiàn)實卻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其實這本該不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怪只怪我沒有這個意識，我大意到忽視這個一直深愛著我的人，我忘記了她前一世的壽命也止于此時！

    “推開它吧，接受奶奶已經(jīng)去世的現(xiàn)實！”

    心底突然有個聲音在拼命吶喊，支配著我的雙手雙腳，一步一步朝那扇門靠近，然后猛地一用力推開。

    和想象中的差不多，陰森森的太平間里停著一張鋪著白布的床，四周空空蕩蕩的，連小聲地說一句話都會有回音，仿佛死神狂妄的嘲笑聲。

    緩緩朝太平間里那張唯一的床走去，伸出手想要揭開蓋住的白布又迅速縮回了手，躺在這張床上面的是我的奶奶啊，我一揭開就會看見奶奶已經(jīng)沒有呼吸的遺體，何其殘忍！

    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顫顫巍巍地伸手揭開了整塊白布，“噗通”一聲跪倒在床邊，我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了起來，懷里抱著奶奶還帶著些許余溫的遺體，就像一個迷失方向的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易堯，起來吧，地上涼?！?br/>
    肩膀上忽然被人加重了力道，以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語氣里盡是心痛憐惜。

    我迷蒙著雙眼抬頭望向同樣風(fēng)塵仆仆的以雋，這張臉讓我情不自禁地淪陷，顫抖著雙手撫上瘦削的臉頰，一把攬過以雋摟在懷里，上一世我承受的已經(jīng)夠多，這一世我再也不想失去，再也不想。

    “以雋，是你?！?br/>
    “對，是我?！币噪h半蹲下來，沒有推開我，就這樣乖巧地伏在我的懷中，輕拍著我的后背柔聲安撫，“有我在，不要怕?！?br/>
    “我本來可以阻止這件事情發(fā)生的，我本來可以的。”我依然無法對奶奶去世這件事情釋懷，我自責(zé)，我羞愧，我卻又萬般無奈。

    “我知道，我知道。”以雋回抱住我，溫?zé)岬淖齑皆谖也鳖i間輕輕蹭著，“不要怪自己，因為連我都疏忽了?！?br/>
    我一怔，整個身體都變得僵硬，沒有錯，不止我是重生的，以雋也是，我們都知道奶奶會在這個時候去世，但是我們竟然沒有一個人提前意識到，真是諷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币噪h忙不迭向我道歉，柔軟的發(fā)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我該提醒姐姐、姐夫的，但是我沒有做到?！?br/>
    “……”我無言以對，這種時候兩個都是重生的人摟在一起抱頭痛哭已經(jīng)毫無意義，事情無法挽回，就算再過悲痛也無濟(jì)于事。

    驀然停止了哭聲，我抹干臉上的淚水，輕輕把以雋推開，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對以雋說：“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里陪奶奶最后一晚?！?br/>
    以雋也跟著起身，仰望著我倔強(qiáng)地?fù)u頭：“我不走，我留下來陪你。”

    “出去吧，不要打擾了奶奶?！睂τ谝噪h自告奮勇要留下來我并沒有明確表態(tài)，只是小心地把奶奶的遺體用白布重新蓋好，然后轉(zhuǎn)身出了太平間。

    后出來的以雋順手將太平間的門鎖上了，和我一起倚靠在墻上發(fā)呆，誰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這種默契我們一向都有。

    這個漫長的夜晚相當(dāng)寧靜，靜得連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他在我身邊，他也知道，我一直都在。

    第二天一大早火葬場的車就來了，看著奶奶的遺體被幾個工作人員異常熟練地抬進(jìn)后備箱我說不出的心亂如麻，母親還是一個勁兒地抹著眼淚，父親依舊堅強(qiáng)，倔強(qiáng)得硬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此時的我已經(jīng)哭不出來，愣愣地跟在火葬場的車后面，眼睜睜看著車門關(guān)閉，引擎發(fā)動然后帶著奶奶的遺體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易堯，上車吧?！鄙砗蟮囊噪h小聲提醒道，“我們總該去送阿姨最后一程。”

    我無聲地點點頭，尾隨著爸媽上了自家的車，以雋就坐在我旁邊靠窗的位置上，我知道他一直都側(cè)頭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他甚至期望我可以開口說一句話，但是我沒有，只用雙眼無神地望著前行的方向。

    載著奶奶遺體的車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前排的司機(jī)也好像照顧我們的心情一樣把車開得特別的慢，似乎只要再慢一點就可以不用目睹自己的親人被一把無情的火燒成灰燼一樣。

    “易堯，你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下吧?！?br/>
    以雋終究還是沒忍住開了口，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父親聞言也回過頭來對我說：“是啊，休息一下，從昨天回來你就一直沒有休息過，這樣子下去你會撐不住的?！?br/>
    “要是你奶奶知道你這個樣子也不會安心的?！庇沂诌叺哪赣H也開口勸我，濃重的鼻音顯示母親本人也并不好受得到哪里去。

    罷了，局面已經(jīng)很混亂了我還有什么理由讓他們這樣擔(dān)心我？

    “到了一定要及時叫醒我?！?br/>
    悶悶地吐出這句話，倒頭靠在以雋不算寬厚的肩膀上很快便就睡熟了，睡夢中誰都沒有出現(xiàn)，乃至我最希望在這個時候可以夢見的奶奶都沒有出現(xiàn)，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有我一個人蹣跚著腳步艱難前行著，看不見前方的路也記不清身后已經(jīng)走過的路，一切都顯得無比的迷茫。

    這是我第一次親身來到火葬場，無法形容彌散在火葬場四周的難聞氣味，究竟是死人的味道還是烈火焚燒人體脂肪的味道？當(dāng)年爺爺去世時火葬并沒有現(xiàn)在這么普遍，外公、外婆去世時我更是連葬禮都沒有去參加，那個時候的中國人還是更信奉土葬，要將最親近的親人親手送進(jìn)焚化爐化成灰他們做不到。

    死去的人被推進(jìn)一間大房子里親屬就不能再進(jìn)去了，一扇偌大的白色大門將我們的視線無情阻隔，在里面化妝師要幫仙游的人整理一下儀容，這樣子去到地府才不會被其他孤魂野鬼笑話。

    “別再想了，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我們誰都沒有辦法?！币噪h在身旁低聲說道，“阿姨不會愿意看到你這樣自責(zé)的?！?br/>
    “是嗎？”我扯動嘴角，無聲落淚，“焚化爐里的溫度有多高？一千度？三千度？或者更高？被烈火焚燒又是怎樣一種感覺？”

    “易堯，何苦這樣折磨自己？”以雋輕聲嘆息，略感無奈。

    “除了這樣我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明明還是一個鮮活的生命轉(zhuǎn)瞬間就可以被殘酷地奪去存活于世的權(quán)利，老天爺為什么要這樣對待一個慈祥的老人？

    “過去吧，阿姨的骨灰已經(jīng)裝好了?！币噪h伸手?jǐn)堖^我的腰，“姐姐、姐夫都在那邊等著我們。”

    我完全像個扯線木偶一樣被以雋牽引著朝認(rèn)領(lǐng)骨灰的窗口走去，父母親早已經(jīng)等在那里，父親手里捧著一個不大的大理石骨灰盒，小小的盒子里面裝的就是奶奶？

    “給我吧?！蔽疑焓窒胍舆^父親手里的骨灰盒。

    父親點點頭將裝著奶奶骨灰的骨灰盒輕輕放在我手上，然后轉(zhuǎn)身去抹淚，這是自奶奶去世以來我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兒時的印象已經(jīng)很模糊了，我不記得父親有在我面前落過淚，但這一次我確信會刻骨銘心。

    按照奶奶的遺愿我們把奶奶的骨灰運回了老家，真的不招搖，只是簡單地請了幾個法師在老家的堂屋里為奶奶超度了兩天就下葬了。

    院子前面葬著爺爺?shù)氖牵棠躺耙恢倍枷ば氖刈o(hù)著的人，就算法師一再向我強(qiáng)調(diào)說奶奶的骨灰不適宜葬在院子前面，還講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風(fēng)水問題，但我就是一意孤行，我要將奶奶和爺爺合葬在一起，這樣子奶奶就永遠(yuǎn)都不會離開她最愛的人了。父親意外地沒有在這件事情上面教訓(xùn)我，他默認(rèn)了我的想法，母親也含淚點頭。

    以雋這次回來只請了四天的假，所以在奶奶下葬之后以雋就回了北京，我和父母親一致決定留在老家等奶奶過了頭七再走，對于逝去的人，這是我們身為子孫后代唯一可以做的。

    2012—06—02

    作者有話要說：想當(dāng)年奶奶去世的時候俺也是跪在火葬場門口差點哭暈了過去，那種氣味真的一輩子都無法忘記，那是親人逝去時對我們還在生的人一種無可奈何的煎熬。

    另外，今天突然之間想說點廢話O(n_n)O~其實一直覺得第一人稱寫文很難，故事是虛構(gòu)的，但是故事里每個不同的人物又必須有血有肉，《舅舅》是某曦第一部正文用第一人稱的長篇**，以前寫的都是以第三人稱為主且字?jǐn)?shù)都不多，只在番外里面會用第一人稱，但那是在正文的鋪墊已經(jīng)夠厚實的基礎(chǔ)上，寫起來也不會覺得困難反而覺得順理成章。剛開始寫《舅舅》的時候某曦想過是不是應(yīng)該趁著字?jǐn)?shù)還少可以將第一人稱修改成第三人稱，這樣也方便某曦描寫每一個人物的心理活動，但是最后都還是放棄修改了，嘗試無處不在，這次也算是某曦給自己的一個大大的挑戰(zhàn)。

    后來在寫作的過程中某曦也慢慢地進(jìn)入了狀態(tài)，有時候會發(fā)現(xiàn)其實文中的人物就是我自己，我可以把自己的一些思想附著在他們身上，讓他們更加真實。

    說實話，某曦的文筆很一般，故事情節(jié)也全靠瞎編亂湊，但是希望一直支持某曦和《舅舅》的筒子們可以和某曦一起去見證《舅舅》的大結(jié)局！很早就說過《舅舅》是一個很長很長很長的故事，寫到現(xiàn)在差不多也已經(jīng)過半，寫文很累，當(dāng)然看文也很累，不過某曦覺得即使只有一個人在看了也會一直堅持寫下去的，這是對故事里每一個人物的責(zé)任，也是對讀者的責(zé)任，更是對自己的一種責(zé)任！

    《舅舅》里每個人的結(jié)局可能不會盡如人意，正所謂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小小的瑕疵咱就不去計較這么多了，最后再次多謝一路支持某曦和《舅舅》的讀者筒子們！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