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周暉說到“硬骨頭”時，騰海蛟忽地想起一位古代英雄，他就是抗英名將洪式琮?，F(xiàn)在，他要把這個故事講給獄中的弟兄們聽，要大家放棄悲觀，增強勇氣。要他們知道，我們?yōu)閲鵀槊裰皇亲隽诵┪⑿∈?，而真正的英雄比我們更勇敢、更偉大?br/>
    在浙江定海，有一處金色的沙灘，那溫軟細膩的黃沙，既是情人的天地，也是游者的樂園?？烧l能知道呢，在一百三十年前，這里曾是一片火海，充滿一片嘶殺聲。一堆堆尸骨散落在沙灘上，一灘灘鮮血隨碧波流淌。這里，既是抗英英雄葛云飛、鄭國鴻、王錫朋等將士的遇難處，也是中營千總洪式琮的悲壯殉國地！

    洪式琮，字寅忠，號君山。寧海香山洪家人。身材魁偉，臂力過人，十九歲時棄文就武。嘉慶二十一年(1816)登武科，效力于軍營之中。道光十五年(1835)授處州右營把總，后升中營千總。

    他目光如電，吼聲如雷，如張飛再世，一副魁梧板實身材，如門神般地威風(fēng)，就地一站，如一支鐵塔，邁開步伐，如丘山移動，好一個威武的將軍。他的內(nèi)心有著強烈的愛國情結(jié)，最崇拜愛國將領(lǐng)文天祥、戚繼光，常以馬革裹尸為銘言，報效國家為己任。

    那是道光二十一年(1841)八月，由于禁了英國人的鴉片，爆發(fā)了戰(zhàn)爭。英軍進攻定海，洪式琮從處州調(diào)至定海沒防，定?？偙鹪骑w下了軍令，要他率部在海灘旁的小山上筑土城防守。土城起到了阻止敵人的炮火的作用，使英軍從兵艦上發(fā)射過來的炮彈威力大大減弱。此時，洪式琮又采用了靈活機動的用兵方法，趁敵炮火無法施展時，領(lǐng)兵出土城掩殺一陣，斬殺了許多敵人。敵人退后，浙江提督余步云表彰褒獎了他的功績。在后來的幾天中，洪式琮仍然守著土城，獨當(dāng)一面，毫不怠懈，率部扼守。

    敵人知土城正面不可攻克，就用一計，從土城的背后繞道竹山，從它的后門擁兵突入。式琮見后門突破，急率壽春隊伍持短刀與敵人肉博，殺敵百余人。因敵眾我寡，身受重傷，仍多次躍起，揮刀奮戰(zhàn)。當(dāng)增援?dāng)潮絹頃r，洪式琮遂被肢解，壯烈獻身。不久，葛云飛、鄭國鴻、王錫明諸將俱英勇犧牲，定海失守。

    定海竹山上留下了許多中國戰(zhàn)士的小墳，墳面上都嵌立著“圣旨”的小墓碑，卻不見洪式琮的墳塋。只有在他故鄉(xiāng)的香巖山上，白云飄渺處，建有他的衣冠冢。

    洪式琮年輕時還寫過一首詩，名曰《香山積雪》：“群峰誰把粉鉛裝，卻被朝陽洗素裝。最是香巖留潔白，玉山高聳異尋常?！边@首詩雖然寫的是香巖山頂?shù)姆e雪，卻象是他報效國家的自勉詩。高高的香巖山水養(yǎng)育了一位抗英民族英雄。

    大哥的故事不長，很容易聽懂，意味很深長。做一個人，就象是山上的一棵樹，要長得挺直粗壯，這樣才可取為有用的材料。如果是彎曲又細小，那就派不上用場，只有當(dāng)柴燒。一個人活在世上總要為社會作出一點貢獻，不管黑惡者怎樣壓迫我們，我們不能丟掉做人的準則。聽了大哥這個故事，周暉這時也不想娘了，他也想起了硬骨頭的古人，讀初中時，還以這位硬骨頭為第一人稱，寫過一篇叫“思想者”的散文，他還能背，就念給大家聽聽：

    清晨，如蟬翼輕盈的薄霧一縷縷地在翠谷中飄飛，變幻著多種舞姿，像是一群樂不思歸的游蕩精靈。昨夜的涼露尚未退去，悄悄地滋潤滑著遍野的綠蔭。

    綿亙起伏的山體輪廓線，如一排排伏地祈禱的脊梁，千百年來，他們總在向天祈求：“愿天降大智大勇之人吧……”

    天空中傳來一聲清亮的長唳。一只潔白的仙鶴背上駕著一位清瞿消瘦的老者，從空中盤旋而下，降落在帽峰山之巔。

    老者佇立在高山之巔，頭頂著冷冷的的青天，頎長的身影如同一支巖筍，顯得挺拔而精神。他面朝西南，凝重而莊嚴，任憑山風(fēng)吹拂著長須和衣衫，如同一尊銅鑄的立像，一動不動。他用一雙深邃的目光緩緩地掃視著山下。山下，村舍點點，碧水橫流，哪里是我的故園？他終于看到了劫后的故園已成為廢墟

    ，斷壁殘垣中，余燼早以熄滅。只有桃花溪水汩汩地流淌著，訴說著當(dāng)年的哀怨。

    “啊，故園，一別五百余秋，今日游子歸來了，鄉(xiāng)親父老呀，不知你們魂歸何方？”老人須發(fā)散亂，在風(fēng)中飛舞。唉，浩劫已經(jīng)遠去，慘烈灰飛煙滅，但鄉(xiāng)情難以忘卻，創(chuàng)傷何以撫平。唉，天哪……

    一聲長嘆，群山為之肅穆，流水為之嗚咽，山花為之低頭，百鳥為之哀鳴。晨曦剛露頭，投下一縷撫慰的暖光，照亮了他凄涼的臉龐。他站在孤寂的高山之上，思考著過去與未來……

    想我一生，追崇“理學(xué)”，“理”即天理，它先于宇宙而滋生，又存于宇宙毀滅之后，是一門萬劫不滅的哲學(xué)。它創(chuàng)始于宋周敦頤、二程兄弟展其學(xué)說，南宋朱熹集其大成，“以物而窮理”，以儒學(xué)為主，吸收了佛學(xué)、道學(xué)的部份精華。“理”之不遵，即不遵天道。為儒者名為崇理，邪惡當(dāng)?shù)?，疑疑惑惑，畏縮不前，此輩而以稱儒？為仕者，名為護理，謬論誤國，不咤斥，不剛烈，唯唯喏喏

    ，瞠目結(jié)舌，何以為仕？

    想我十族為地下游魂，披枷帶鎖，形容枯槁，何罪何辜？可憐為我而株連！我為“理”而死，難道死也有代價？這震天之“價”呀，卻把十族的聲譽抬到了半空，更使“理學(xué)”和“仁義”如霹靂一聲，震聵而發(fā)聾！我死而無憾，十族也當(dāng)理解吾之苦衷！

    明神宗年間，沉冤昭雪，冤魂終于脫去枷鎖。最使人欣慰之事，即“理學(xué)”為天下人認可，當(dāng)政者以“理”為統(tǒng)治社會的最高準則，為民者也懂知書而達理。天理昭昭，沿襲數(shù)百年。

    曾記得五百年前之縣城，狹窄而貧窮。以縣衙為中心，縱橫不過三四里，老街狹巷，勾欄酒肆，仿佛還在眼前。最熱鬧處當(dāng)屬桃南橋了。桃源河中，碧波漣漪；沿河兩岸，垂柳如絲；臨水人家，各操一業(yè)。每逢集市，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擁擠吆喝，更見喧嘩。

    少年立志，抱負在胸。立拱橋之上，遙望明月，金桂香溢，即生蟾宮折桂之意，仁政愛民之想；城隍廟內(nèi)，曾與廟祝侃談“理學(xué)”；妙香寺里，擊過元代鑄成的大鐘，悠悠揚揚，聲播謝鐘山。心存一愿，吾若入仕，當(dāng)弘揚“理學(xué)”于四海！陳長官墓前，暗發(fā)誓言：吾若為官，當(dāng)效長官，同情疾苦，以民為本。西山?jīng)鐾?，一卷在手不知黃昏……

    后又到前童執(zhí)教，結(jié)識了童伯禮等莫逆之交，也了解到鄉(xiāng)村淳厚之民風(fēng)，無處不見“理”字當(dāng)先。少年立志遵循理學(xué)，帶著這顆心，這份愿，離開了家門……此后播讀書種子與巴蜀，啟窮寒之蒙于盆地。待建文緒統(tǒng)，侍講帝側(cè)。高燈遠照，海內(nèi)仰之，正學(xué)文章，四海爭誦，一時為洛陽紙貴。學(xué)子視我為理學(xué)先聲，前輩稱我為朱子傳人……

    建文四年，天道驟變，山搖地動，慘烈之甚，不堪回首……唉

    ，逝者如斯夫，五百年來的風(fēng)雨早已沖走了滿街的血污，成堆的白骨也久為塵土！慷慨悲歌，成理學(xué)之挽聯(lián)，心中的楚痛，為永遠之痼疾！更難忘者，義士馬子同、魏澤、俞學(xué)夔等人，他們斧鉞不避，處險不驚，危急關(guān)頭，乃理義當(dāng)先，何能以一個“死”字而退縮！從現(xiàn)象看，他們?yōu)榈氖欠绞隙典b刃，實質(zhì)上是為“理義”所驅(qū)動，是自發(fā)的護“理”之舉，乃忠烈的楷模典范。

    每當(dāng)悖逆天理之事滋生，總有護理者挺身而出，這些仁人志士，往往是璞中之玉，人中之鳳也！

    家鄉(xiāng)多軒昂之俊彥，多寧折不彎之賢人，多孤傲不俗之清流，多擲地有聲之書香！風(fēng)雨如磐的黑暗中，他們篳路爛縷，尋找著真理，一旦得理后，決不讓人。他們敢作敢為，寧可灑盡最后一滴血，也要捍衛(wèi)真理的旗幟。

    別以為我只有剛烈而無柔腸，對家鄉(xiāng)我一往情深。我知道，五百多年，家鄉(xiāng)的人們沒有忘記我，怎奈陰陽兩隔，只有長相憶，淚沾巾。家鄉(xiāng)人的厚意，我難以為報！我魂游蒼穹，來去無蹤，只愿家鄉(xiāng)物阜民康，文風(fēng)更振！

    大家聽著，聽著，象安眠曲，由于近日的疲勞，都慢慢地睡著了。

    女牢內(nèi)，潘玉珍放下睡著的兒子，從墻角邊搬過一些干燥的稻草，把臘梅安頓好。她的病加重了，渾身湯得象塊炭，嘴里說著胡話，一會罵皮貨行老板，一會兒罵警察。這個社會，為什么要把仇恨的種子埋在純情少女的心中，她們來到來這個世界，難道是為了仇恨而來？這個世界就沒有鮮花嗎，這個世界長得如此猙獰嗎？

    看著臘梅，她要感動的流淚了。有道是危難之中見真情，這個小姑娘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她小小年紀，這樣重情重義，使玉珍更加憐惜她，生怕她在牢中有個三長二短。

    昏睡中的臘梅在叫著：“水，給我水！”

    玉珍把手放到臘梅額頭上一摸，比剛才更湯手了，她嘴唇開裂，大口大口地喘氣，痛苦地呻吟著。

    玉珍環(huán)顧了四周，又看了看上下，都沒見水龍頭，唯有冰冷的石砌墻壁，急得她團團轉(zhuǎn)。玉珍急得在草堆里亂抓，希望能在下面發(fā)現(xiàn)水龍頭。龍頭沒找到，卻挖出了一只破碗。

    玉珍拿著破碗走到小鐵窗前，對外面踱著步的?？崎L說：“牛科長，你行行好，給我一碗水吧，這里有重病人呀。”

    ?？崎L停住腳步，大聲地喝斥：“什么，還要老子服侍你？你們這些朱醒獅分子，渴死活該?！庇裾錃鈶嵉氐闪怂谎郏南胨嫦笫堑鬲z中的牛頭夜叉?；仡^看臘梅，她還在那里叫著要水喝，玉珍的心象碎了一樣。沒辦法，只有硬著頭皮又走到小窗口，又向?？崎L討水。?？崎L搖著頭說：“沒有?！庇裾淦蚯蟮溃骸澳木吐闊┠阋ㄍ胙﹣戆桑　?br/>
    ?？崎L不耐煩了，他狠狠地罵了一句：“不行，臭婊子！”

    這下玉珍被罵火了，她大聲地回罵：“牛缺草你前世不積德，今世沒草吃。我不罵你娘，你娘沒傷著我，我罵你是男婊子！”

    牛缺草見她頂撞，就舉起槍把砸窗，玉珍下意識把頭一縮，氣得把手中的碗狠狠向牛缺草砸去，“砰”地一聲，砸在小鐵窗上，砸得粉碎。孩子也驚醒了，嚇得大哭。

    此時這位?？崎L完全不象個科長了，象只牛，他眼睛血紅，掏出鑰匙，想開進門打玉珍。

    “不許欺侮人！”對面牢房的小鐵窗口一個留著短發(fā)，眉目清秀的中年女子在大喝。

    ?？崎L扭轉(zhuǎn)頭，惡狠狠地說：“金蘭英，你管得著嗎？你是朱醒獅的政委，是個死囚犯，還要來管閑事？當(dāng)心老子一槍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