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孤兒,六個月大的時候被父母扔在了夜半冰天雪地的街道上。若非當(dāng)時恰巧有一個青樓的老鴇路過這里,又恰巧動了惻隱之心,那么他大概會凍死在那個萬家團圓的除夕里。
在風(fēng)塵里摸爬滾打了半生的姑娘們雖然見慣了男人的花心,但她們?nèi)匀幌矚g幻想自己以后能脫離開這里,到一個沒有人認(rèn)識她們的地方,嫁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生一個孝順聽話的孩子。所以當(dāng)老鴇冷姨將只有六個月大的他帶回到青樓的時候,姑娘們沒有一個反對冷姨想將他留下的想法。不止如此,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她們每一個人都拿他當(dāng)自己的兒子一樣,對他寵愛有加。
他的出現(xiàn)仿佛幫助姑娘們完成了一半的夢想,而在姑娘們的照料下,他也在不斷健康茁壯的成長。
姑娘們對他的期望很高,那些來這里尋歡作樂的男人們只要有些文采,都曾被她們邀請過來為他指點一二。再加上他本身天資聰穎,無事時又總會被冷姨抓過去讀書,以至于在他七八歲的時候,這堪比京城繁華的城鎮(zhèn)里,就再沒有一個人能在吟詩作對上贏得過他。
他能有這樣的成績,可是讓樓里的姑娘們驕傲了很久。但因為他從小在青樓長大,這些成績反倒成了有些人酒足飯飽之后一些骯臟又齷齪的話題。青樓向來是散播消息最快的地方,所以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冷姨的耳朵里。
對冷姨來說,他的存在,是她這一生唯一的期望所在。她很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他,也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但如果她的存在于他的前途有沖突,那她寧可將他送與別人撫養(yǎng),至少能給他換來一個清白的身世。
多年的耳濡目染教會他的自然不止是陽春白雪般的琴棋書畫詩酒茶,在這里,他過早的明白了什么叫做世俗,什么叫做利益,所以當(dāng)冷姨堅持要送他走的時候,他自然明白冷姨究竟是為了什么。
可他并不愿意。
他不愿意離開這里,不愿意與這些真心愛護他的人斷絕所有關(guān)系,所以當(dāng)冷姨堅持要送他走的時候,他告訴她,如果離開這里以后要變成和那些來這里尋歡作樂的男人一樣的人,那他愿意永遠(yuǎn)生活在這里,永遠(yuǎn)照顧她們這些被世俗傷害了的人。
一個八歲的孩子對著早已看遍萬千男人的冷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冷姨的眼里藏了無盡的淚水。她毫不猶豫地抱起幼小的他,將他送回了屬于他的房間,然后打發(fā)掉了來接他走的人,并且徹底放棄了將他送走的想法。
他就這樣繼續(xù)生活在了這里,被所有人悉心照顧著,也努力的去學(xué)著照顧那些愛他的人。
一轉(zhuǎn)眼,就又過去了八年。
對于還是孩童的他來講,八年的時間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瞬即逝。在這八年里,他不止練得一手好字,所畫之畫也極為傳神。而且閑來無事之時,他還時常給樓里的姑娘們編詞作曲,寫她們的愛恨,唱她們的悲歡。他的詞寫得情真意切,曲子又編得婉轉(zhuǎn)動聽,不止城里的姑娘們以能得到他寫的曲子而感到自豪,就是各地的名妓,也愿意花重金,讓他為她們寫上一曲。
他過得可以說是風(fēng)生水起,但樓里那些曾撫養(yǎng)他長大的那些姑娘,卻并沒有幾個落得個好下場,就連冷姨,一年前也因重病去世。
他看慣了人來人往,也看膩了世俗人情,但冷姨的離世,仍然給了他極大的打擊。他開始酗酒,每天除了飲酒作樂,便是長醉不醒。樓里的姑娘們都不愿意看到他如此下去,便想方設(shè)法地帶他出去散心。而他們最長去的,就是兩月一次的花燈節(jié)。
花燈節(jié)是這里的最有名的節(jié)日,每個雙月的十八日,都會在神廟前辦上一次。屆時神廟兩旁都會擺上各式各樣的花燈,供人欣賞,而神廟的院子里,則懸著許多燈謎,只要答對一定的數(shù)目,就可以換取各種獎品。
雖然獎品都是些小物件,但因為這個“有禮相贈”,還是吸引了好多人來這里參加活動。他被姑娘們邀請了多次,早就已經(jīng)對這些簡單的字謎失了興致,只是他知道她們這樣做無非想妖他能夠面對現(xiàn)實,所以每次面對邀請,他從來都沒有拒絕。
有他去參加燈謎,便就再也沒有人能在數(shù)量上贏過。幾乎每次他都會將那些獎品一樣不差的贏回去,分給樓里那些姑娘,然后再偷偷塞些銀兩,給那負(fù)責(zé)這項活動的老板,使他不至于虧損。
這樣一來二去,每到花燈節(jié),人們除了觀賞花燈之外,就是來看他猜解燈謎。有時文人墨客們來了興致,也會與他對上一對,這就使得花燈節(jié)變得更加精彩。
姑娘們樂此不疲地每次花燈節(jié)都要帶上他一起,但時間一長,他實在是對此失了興趣。所以在姑娘們再次邀請的時候,他便就決定參加最后一次,這次之后,花燈節(jié)他絕不會再去。
對于他這個決定,姑娘們都不免覺得有些傷心。但為了紀(jì)念這最后一次,她們還是盛裝打扮,不想留下遺憾。
相對于花燈來說,這一晚圍繞在他身邊的姑娘們,才真正是美不勝收的景色,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他好笑地混在她們中間看著周圍人或是羨慕或是嫉妒的眼神,第一次覺得,原來太美也是一種罪過。
很快她們便走到了神廟,燈謎的老板早就在此等候多時,見他一來,便故作神秘地把他拽到了一邊,然后用手指了指那邊正抬頭思考謎底的兩個人,告訴他今晚他有了對手。
他向來對這種比賽完全沒有興趣,便笑著如實告訴了老板。老板見他態(tài)度如此,凝著一臉失望的表情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期間還嘆了好幾聲氣。他無奈地對著老板笑了笑,本想回到那些姑娘們身邊,結(jié)果一抬頭,便一眼瞧見了那個被老板視為他“對手”的那個人清澈的目光。
而這一眼,成了所有愛與遺憾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