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時光是一天中最珍貴的時光,是一天中最朝氣蓬勃的時光,在這樣的時光里,任何人都有機會準備一天想做的事,任何人都有機會去完成一天想完成的事。
方紅和孟雅珍也一樣,他們已經(jīng)備好了水,飲料和餅干水果。就像準備去旅游,至少孟雅珍是這樣認為的,她對金鑲玉竹有著好奇的欣賞欲望,對神秘的大自然有著好奇的向往,西竹山到底會是怎樣的一座山,山上會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會不會像方紅說的那樣有可愛的小鳥,有好吃的野菜,有調(diào)皮的松鼠……而方紅卻不是這樣的想法,因為他小時候就在山里成長,養(yǎng)牛,割草,砍柴,種地這些農(nóng)活他都參與大人做過,至于山上的飛禽走獸他已經(jīng)司空見慣。直到上了高中,父母種的三七幸運地漲了高價,賣了一筆大錢,兩老幫方紅在城里買了一套商品房,從此方紅生活在城里,漸漸脫離了農(nóng)活,少與大自然接觸??v然如此,山上的東西他是不足為奇的。
既然不足為奇,他為什么還要來,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清楚,說不定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因為是農(nóng)村人,曾經(jīng)是山里的孩子,所以買的車子也是適應農(nóng)村的車子。方紅的車不是名貴的車,而是一輛越野轎車,多載得人,多裝得東西,最重要的是底盤高適合鄉(xiāng)間的泥沙路。
除了父母,孟雅珍是他的至愛,也許是因為他喜歡喝酒,也許因為他喜歡看孟雅珍開車的優(yōu)雅姿態(tài)。每次兩人出車,他都讓孟雅珍開車,他樂得清閑。
這次出行也不例外,只見孟雅珍將長發(fā)向后腦婉了個髻,帶上一架咖啡色太陽鏡,上身穿一件松緊適宜的黃色春裝長衫,下身穿淺藍色牛仔褲,腳上一雙灰白色平跟旅游鞋正在控制剎車。看上去秀氣而大方,文靜而優(yōu)雅。
孟雅珍的車術方紅是認可的,快慢得當,均勻平穩(wěn)。
車子在孟雅珍的駕馭下馳離了縣城,在方紅的指引中開往遠處的西竹村。
一過多鐘點后,車子就到達西竹水庫的盡頭。離西竹村只有一公里多的路程了,孟雅珍要下車來看方紅當初釣魚的地方。
兩人下得車來。
孟雅珍被眼前的景象迷呆了!:
只見這里的青山斑斕多彩,云霞輝映。山間霧靄蒸騰,山頂渺渺茫茫。清澈的泉流從山間涌出,發(fā)出如歌如訴的聲音。道路兩旁蝶舞蜂鳴,鳥語花香;路旁不遠的水庫波光粼粼,碧彩流光,在藍天白云和青山的倒影里,恰似神秘的龍宮。
孟雅珍興奮得跳了起來,拿出手機頻頻拍照,一邊拍照一邊埋怨方紅,不曾早早帶她來這地方玩。
方紅陪著孟雅珍奔來跑去,直到她有點氣喘吁吁,才提醒說:“雅珍,我們進村吧!”
孟雅珍似乎余興未盡,但她知道今天方紅不是帶她來玩的。所以一邊對方紅嬌嗔一邊鉆進駕駛室。
車子又開始啟動,駛進清靜的西竹村,不一會就停在村口的一處草皮攤。
西竹村的變化讓方紅驚嘆不已。這哪里是10年前的西竹村?。?0年前的西竹村那些房子是灰木土瓦,墨煙塵垢,亂茅倒室,更糟糕的是不通車子不通電?,F(xiàn)在呈現(xiàn)在方紅眼前卻是:家家戶戶鋼筋水泥澆灌,用瓷磚彩瓦裝飾得金碧輝煌,耀眼奪目;一條寬敞的澆灌水泥路蜿蜒在村里,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泥沙路。路口一根根筆直的水泥電桿托起一條條粗壯的電線專進村里,分流家家戶戶,儼然一個脫貧致富的村莊模樣。
可是整個村里靜悄悄的,如果不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狗吠,真讓人懷疑這個村莊根本沒人。
太喧囂就感到煩躁,太安靜就感到寂寞。人就是這樣,這個世上沒有什么讓人長期滿足的東西。
“這地方——也太安靜了吧!”孟雅珍下車來感嘆道。剛剛欣喜的表情有些暗淡。
方紅拎起旅行包背在背上,從車后箱抽出一條足有一米長的鐵棒,這鐵棒是方紅在網(wǎng)上買的,這鐵棒實際上是一桿長毛槍,在一端按開幾關就可以拔出槍頭,槍頭的尾端有螺旋,將螺旋口接住棒頭扭緊就是一桿槍。他一手杵著鐵棒,一手輕輕摟住孟雅珍的腰說“是的,現(xiàn)在的鄉(xiāng)村,哪里都基本一樣,你沒記得張伯伯說的話嗎?鄉(xiāng)村的中青年男女,夫妻雙雙,都拖兒帶女進城打工了!”
孟雅珍知道方紅是擔心自己害怕,所以才這樣摟著。
方紅接著說:“教改以后,現(xiàn)在這樣的村小組已經(jīng)不設立學校了,小學生都統(tǒng)一背著行李到我們村委會的學校住校讀書。幼兒園年齡的孩子大多隨父母到遠方的城里打工,在打工的地方送孩子去幼兒園。所以像這樣的小村莊就只剩老年人留守了!沒老人留守的就把門鎖上。”
“可是他們的房子卻蓋的這么好!有的空著沒人住真是浪費!”孟雅珍說。
“是的,他們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的目的就是為了蓋漂亮的房子,盡管他們一年只回來次把兩次。農(nóng)村人和城市人現(xiàn)在都一樣,比房比車?!狈郊t一邊說一邊摟著孟雅珍順著一條小路往西竹山走。
孟雅珍掙脫方紅的手笑道:“這樣走在小路多別扭!再說我也不是孩子!”
方紅果然說:“你不會害怕吧?”
孟雅珍神氣地說:“和你在一起,我還有什么好怕的!”
兩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就到了西竹山腳。
西竹山果然和方紅之前描述一樣:高聳如云,翠竹連天。
爬進竹林,就沒有剛才在水庫邊那么好玩了!因為開始有嗡嗡贏贏的蚊蟲纏住他們,孟雅珍開始皺眉了!
方紅的確是有經(jīng)驗的,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花露水在孟雅珍和自己身上稍微噴一下,那些蚊蟲就立即散開了!
竹林里有一條模糊的小路,這條小路沒什么腳印的痕跡,只憑那些殘枝殘葉被清理到兩旁,有規(guī)律的碼在一起,比附近的任何位置好走,而且蜿蜒向山上延伸,這樣就可以確定是一條曾經(jīng)有人走過的路。方紅用鐵棒開路,孟雅珍一支手抓住方紅衣角,生怕方紅飛了似的。
竹濤陣陣,林冠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幸好三五成群的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如笑如鬧,仿佛對他兩評頭論足。
鳥兒的確有,但沒有方紅說的那樣可愛,因為鳥兒在高高的枝頭上串來串去,聽到聲音看到影子卻欣賞不到它們的真面目。
茂密林立的各種各樣的竹子就在旁邊,孟雅珍卻沒看到如方紅所說那樣黃燦燦,亮閃閃的金鑲玉竹。
野菜也不是沒有,可惜出了竹筍,孟雅珍再也不認識其他野菜。
孟雅珍感到有些失望,又有些悵然??伤嘈欧郊t帶她去的地方是常常讓她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和驚喜,可這次不是方紅要帶她來,而是她硬要跟著方紅來的。方紅昨天就說過,她不適合來這地方,所以今天她對驚喜二字就不再有奢望了。
孟雅珍此刻甚至有打道回府的打算。但又不甘心讓方紅笑話,于是硬著頭皮跟著方紅。
方紅總是三步一回頭,兩步一回眸對她微笑,笑里有愛護和鼓勵的意思!完全沒有揶揄的跡象。
“你那次偷竹子不是在這里嗎?”孟雅珍有點氣喘吁吁地笑著問方紅。
方紅也笑著回答:“不是這里,要是在這里,那天我就跑不掉了!”
“那么你來過這里嗎?”孟雅珍清脆地笑著問。
方紅自然聽出來孟雅珍擔心自己不熟悉地點,怕帶她迷路。本想和她開開玩笑嚇唬她說不曾來過,但還是于心不忍。于是說:“來過的?!?br/>
誰知孟雅珍聽后反而神情憂郁,因為平時方紅會在她驚惶的時候逗她,哄她。像目前這樣寂靜的處境,方紅應該騙騙她,企圖讓她更擔憂。然后兩人斗斗嘴,那才是真實的??墒茄矍胺郊t卻說來過,孟雅珍認為方紅是怕她擔憂而撒謊的。
越聰明的女人往往越相信男人的假話,她們總認為男人騙不了自己!總是從反面的角度來判斷。孟雅珍居然也是這類聰明的女人!
方紅老實回答以后也感覺氣氛不對了!急忙接著說:“我很小的時候就和我外公,我爺爺來過這地方了!他們那時靠做水煙袋賣錢,而整個鄉(xiāng)縣,只有這里的竹子品種最多,最大,材質(zhì)最好!”
看看孟雅珍還是有點愁眉不展,又接著說:“后來上五年級的時候,我又跟我堂哥來這里拉木柴,那時這座大山附近的各個土山都木材豐富,特別是松樹,有的兩個人都圍不滿!可惜那時候,林業(yè)管理松散,經(jīng)常有人砍這些大樹,改成板壁,改成棺木去賣。加上附近又有個規(guī)模龐大的礦山,你知道挖礦需要大量的木材做井架。最糟糕的是還有人燒炭去賣,一窖炭要燒幾千斤的好木柴,一天有人燒好幾窖。那個時候的木材簡直遭殃透頂,短短兩年功夫,附近這幾座山就被折騰得只剩鋤頭把那么小的樹木了。只有這座大山的竹子,這里的人祖祖輩輩保護著,就算我外公我爺爺他們用來做煙袋生意也是花錢買的,而且這里的主人選擇很成熟的竹子賣,幼竹,嫩竹,就算長得高大,他們也絕不會砍來賣?!?br/>
“不對啊!這里頂多就五六十戶人家,他們賣那么多木材,應該早就發(fā)了呀!”孟雅珍疑惑地說。
“不,這里的人不砍這里的樹,都是外村,外鄉(xiāng)的人來砍伐。這里的人保護不了其他林木,只保護得了這座山的竹林?!狈郊t說。
“這么說這里的人把竹子看得很重要,”孟雅珍的眉頭稍微舒展:“怪不得那次你才砍兩根竹子就被追得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不要說這么難聽好不……”方紅故意露出沮喪的神情說:“幸好那時我是在村頭,如果是在這里,絕對逃不掉!”
孟雅珍吃吃地笑道:“如果當時逃不掉也沒事!憑你這張不靠譜的白臉蛋,頂多被逼做個女婿……”
方紅呵呵干笑。
孟雅珍又接著吃吃地笑說:“那么,你還記得這里有什么映像很深刻的地方嗎?”
這顯然還是不放心。
方紅又笑笑說:“都隔10幾年了!好多地方都發(fā)生很大變化,我就發(fā)覺這座山?jīng)]什么改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xiàn)在只要我們沿著這條小路再往上爬100米左右,就應該有一條小路往右轉(zhuǎn),如果我們再沿著那條路往右轉(zhuǎn),就會發(fā)現(xiàn)一潭水,這灘水叫石蚌潭。這石蚌潭的旁邊就有一條馬牙石鋪成的路,順著那條路上去,就可以到達我今天要去的地點。”
“石蚌灘?”孟雅珍說:“石蚌……”
這時,方紅順手扯來一片竹葉,含在嘴唇,深深吸一口氣,然后兩腮鼓起吹響了竹葉,一時間,嘩嘩的竹濤聲就被一陣尖銳而婉轉(zhuǎn)的原始音樂所代替。從小生長在縣城的孟雅珍對這悅耳動聽的竹葉聲只在《劉三姐》的電視劇里聽到,沒想到此刻從自己男友嘴里發(fā)出。她又驚又喜,聽著聽著,竟陶醉在美妙的竹葉歌里。
直到方紅吐出竹葉停下來,孟雅珍才高興地說:“真看不出來你還會吹這個,剛才你吹的是什么調(diào)?我感覺有山歌的韻味!”
方紅笑著說:“的確是幾句山歌,是這樣說的:
阿妹身貴哥身賤,
空把阿妹天天念!
只恨家貧難翻身,
不能抬轎來相見!”
孟雅珍感興趣地說:“我還在想聽你吹一調(diào)!”
方紅笑了笑,又扯來一片竹葉含在嘴唇,一段婉轉(zhuǎn)動聽的山歌民曲又再次回蕩在林間。孟雅珍聽得出神,待方紅吹罷又問:“這山歌怎么解釋?”
方紅悠悠念道:
桃李在荒坡,
開花時我見!
結果落誰家?
讓我空依戀!
孟雅珍的情緒又活躍起來,她一邊吃吃地笑一邊捏起拳頭擂方紅的背:“到底你還是不夠老實,到今天才讓我知道你會唱山歌!”
方紅笑著說:“隨便扯兩句不叫會唱,他們會唱的,從晚上唱到天亮?!?br/>
孟雅珍也隨手扯來一片竹葉含在小嘴,想學方紅吹出美妙的聲音,卻差點把鼻涕都吹出來,也沒吹出聲音,兩人不由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