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玩笑了!艾爾!”
那個男人叫他“艾爾”。
那是只有最親近的親人朋友才會使用的昵稱。
男人的金發(fā)碧眼,以及雖然有些衰老但依然輪廓分明的臉,已經(jīng)無聲的說明了一切。
即使是奧拉也在茫然幾秒后就迅速意識了過來,更別提那滿房間貴族圈子里的人了。
那個憤怒咆哮的男人,是艾爾文-史密斯的父親,質(zhì)料上乘的衣領(lǐng)上別著一枚精致貴族徽章。
然而面對父親至極的怒火,艾爾文卻只是淡淡的垂下眼眸,沖他彎腰行禮。然后坦然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不發(fā)一言。
奧拉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兩個之間那個“真-豪門情感劇”的氣氛,大腦里瞬間就電光火石噼里啪啦的閃過了無數(shù)的腦補(bǔ)——
墨守成規(guī)的貴族家庭,叛逆倔強(qiáng)的兒子,憧憬與巨人英勇作戰(zhàn)的調(diào)查兵團(tuán),而父母卻強(qiáng)制要求他加入憲兵團(tuán),一番掙扎后他還是擅自留在了調(diào)查兵團(tuán),隨即家族爆發(fā)了各種爭吵混亂,最后斷絕父子關(guān)系,兒子加入調(diào)查兵團(tuán)完成自己的夢想,父親每天在家里看著報紙上關(guān)于兒子的新聞事件唉聲嘆氣捶胸頓足……什么的。
以上內(nèi)容雖然全都是奧拉不負(fù)責(zé)的想象,但是事實上也都**不離十了。
雖然這種人生有夠狗血,但發(fā)生在這個人的身上,卻莫名顯得那么的理所當(dāng)然。
“史密斯先生——啊,我指的是萊納德-史密斯先生,請您冷靜一點……”
“他在說謊!法官大人!”
然而,顯而易見,艾爾文父親無法就這樣冷靜下去。
生了這么個離經(jīng)叛道的兒子已經(jīng)讓他操碎了心。當(dāng)初他在調(diào)查兵團(tuán)南征北戰(zhàn)的時候爸爸就每天都在心驚膽顫,如今兒子好不容易混到團(tuán)長的位置終于讓他舒了口氣、也在社交圈里掙回了些面子,怎么能容忍他再做出這種糟蹋聲名的事情!
“那個丫頭絕對不是我們史密斯家的種!法官大人,你不要相信他的話!”
“我沒有說謊的理由吧?!泵鎸Ω赣H幾乎抓狂的咆哮,艾爾文反應(yīng)冷淡。
“當(dāng)然有理由!你不就是想救這個丫頭嗎!”
“是的,因為她是我的親生骨肉?!?br/>
“不要再胡說八道!法官先生,我身為史密斯家的現(xiàn)任家主是絕對不會承認(rèn)這種事情的!這個理由不成立!”
“她是不是我的女兒,和你是不是家主似乎沒有任何關(guān)系,史密斯先生?!?br/>
“你——!”
“史密斯先生,請你冷靜!”
二人這番絕對稱不上父慈子孝的激烈對話結(jié)束于法官忍無可忍的法槌下。
蒼老的眼神將父子二人掃視了一遍,法官很冷靜地做出了最理智的決定——他將視線重新放回被人們遺忘很久的奧拉身上,厲聲問道。
“嫌犯奧拉,告訴我們,艾爾文-史密斯是不是你的父親?你的家族又到底姓什么?”
奧拉被法官陡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
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明白,艾爾文這么說的用意是為了救她。
如果他將自己認(rèn)作女兒的話,她就能洗脫歌德家后代的嫌疑,自然就不再需要擔(dān)心諸如德語或反動知識的問題。真是釜底抽薪的一招,一如他平日的作風(fēng)一樣的干脆利落。
但是……
「面對困境和麻煩的時候,只要還有任何其它的解決辦法,就絕對不要去撒謊。因為一旦你說出一個謊言,就需要用無數(shù)個謊言去圓謊——這是得不償失的事情?!?br/>
在出庭之前,他分明才剛剛跟自己說過那樣的話。
「奧拉,你一定要記住——在法庭上千萬不要撒謊?!?br/>
既然如此,現(xiàn)在他自己的行為又是什么意思?
——這……到底是要我跟著說謊,還是說實話?
奧拉有些不知所措,再次回頭看向艾爾文,他正用那雙極其沉靜的眼眸默默凝視著她。不發(fā)一言。奧拉像是被那雙眼眸吸引了似的,亦直直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
艾爾文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想起自己曾經(jīng)這樣問過利威爾。
當(dāng)時的利威爾正像個浣紗女一樣在洗衣板上用力的搓衣服,對奧拉的問題只是不耐煩的“???”了一聲,然后想了想,回答道:“他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對一些事情做出的反應(yīng)和決定雖然常常很奇怪,但卻都是有深意的,所以只要按他說的去做就可以了,是個值得信賴的人?!?br/>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到身旁的憲兵強(qiáng)行阻止了她和艾爾文的對視——這畢竟是有串通嫌疑的行為——她在心里已經(jīng)做下了自己的決定。
——按他說的去做就可以了……對吧?
奧拉握緊雙拳給自己鼓了鼓勁,然后深吸一口氣,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手腳并用的爬上了被告席的桌子。站得高高的俯視他人,能夠幫助她增強(qiáng)信心和勇氣。
搶在憲兵上前阻止之前,她驕傲的揚(yáng)起頭,向所有人大聲說道:“我的名字,是奧拉-克瑞姆希爾特-馮-歌德!是歌德家的女兒——媽媽說過,我們是人類最后一條高貴的血脈。所以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是史密斯,是歌德!”
………………
…………
……
——我們是人類最后一條高貴的血脈
女孩尖細(xì)的嗓音全力喊出的這一番話,把在座的那群“高貴”了一百年的貴族子弟給驚得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都瞪大眼睛驚訝的盯著她。瘦小的身體高高的站在被告席上,奧拉屏住呼吸,干脆一鼓作氣,把肚子里的話全給喊了出來——
“我為你們感到悲哀!自欺欺人的偽貴族!”
女孩高高的豎起眉梢,那弱小卻倔強(qiáng)的模樣,如同試圖在獵人槍下保護(hù)母親尸體的小獸幼崽。她高昂頭顱,繼續(xù)大聲的說了下去——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們到底想要維護(hù)什么?害怕我吃了你們嗎?害怕我奪走你們的名聲和地位嗎?真是惡心!不就是一本大炮的制造書而已!你們至于怕成這個樣子嗎?我……還有拜托我翻譯的三七分大伯伯……我們明明是為了保護(hù)你們才這么做的!為什么我們拼命的把手伸向你們你們卻還覺得我們是別有用心的?。??真是好笑——我干嘛要傷害你們?什么散播異端學(xué)說……本小姐才沒那個閑工夫呢!
“媽媽經(jīng)常告訴我,所謂人類絕對不能變成只知道吃喝玩樂的東西——那樣的話不就和禽獸沒有區(qū)別了嗎?真正的人類……真正高貴的人類,是要有心、要有記憶的!對于人類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他們的歷史和知識,因為我們的過去就是我們自己啊!忘記什么都可以,怎么可以忘記自己呢?怎么可以否定自己的祖先的智慧呢!你們這些‘外面的人’……為了保證自己短暫的安全就燒毀了所有的古籍,為了生存而禁止人們向外探尋——這種本末倒置的做法簡直就是愚蠢之極!就像雞圈里的蠢雞一樣!活著一天就啄一天的蟲子,難道都不會想想明天自己會不會被人捉住殺了煲湯呢?!還自以為是的自稱為貴族?真是太愚蠢了!太蠢了!
“‘絕對不能放棄回家的愿望’——我的媽媽總是這樣告訴我。我的家鄉(xiāng),是一個叫做德意志的地方,我們家的每一個人都將書上關(guān)于家鄉(xiāng)的描寫背得滾瓜爛熟,將過去世界的地圖背得滾瓜爛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回到那里,回到我們祖先的土地上!而不是在這個雞圈里為了一條蟲子而爭得面紅耳赤!和你們這些忘記了祖先的人比起來,歌德家當(dāng)然是高貴的,是最高貴、最智慧的!
“所以你們快點住手吧!誰要傳播異端學(xué)說???誰要煽動人民造反啊?人民才沒有時間陪你們玩這種自欺欺人的家家酒呢!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加入軍隊訓(xùn)練——因為我們的敵人不是人類,而是巨人吧!”
……
最后一個字吐出后,奧拉長長的呼出了胸腔中一直憋著的那口氣,然而那口氣一瀉出,她的身體立刻就如同體力透支般驀地一軟,差點跌坐到桌子上。不過她還是努力撐著最后的力量,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牢牢站穩(wěn)了自己的身體。
整個法庭剎那陷入了寂靜。
只聽見眾人或粗或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而那些呼吸聲,也在時間的推移下變得越來越粗重——顯然,已經(jīng)有人從奧拉那段過于激烈的演講中回過神來了。
啪!
終于,第一個人狠狠的拍桌而起,指著奧拉的臉厲聲斥罵——
“你說誰是愚蠢的雞雉!歌德家惡心的**后代居然有臉說自己是高貴的!?”
“不知好歹的黃毛丫頭!你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居然罵我們是偽貴族,簡直是膽大包天!”
“什么歷史文化,什么祖先故鄉(xiāng)——我們的家譜上寫著的即是祖先,人類這一百年生活的地方就是故鄉(xiāng)!”
“簡直就是一派胡言!這就是異端學(xué)說啊法官大人!快點給這個妖孽的后代定罪吧!”
奧拉這段演講,理所當(dāng)然的只會得到這種惡心的反駁。
人群像是被戳中了屁股的斗牛一樣開始發(fā)瘋尖叫,若不是還有一份上層階級的涵養(yǎng)在,恐怕早就揮著拳頭上前把奧拉直接捏死了。
在眾人的咆哮聲中,法官的法槌再也發(fā)揮不了效果,整個法庭陷入了一片無秩序的混亂之中。
只聽見一個嗓門奇大的男人在不停地吼叫:“她說誰是愚蠢至極的后代?混賬!一派胡言!愚蠢至極的人……”
“愚蠢至極的人,有很多的呢”
——誒?
忽然,一聲極其低沉輕細(xì)的聲音從法庭的前方飄了進(jìn)來,帶著隨意而懶散的語調(diào)。
因為聲音太小,以至于只有法官和站在最前方的奧拉聽見了。
法官的臉色霎時變得一片蒼白,奧拉則茫然地沖法院入口處歪了歪腦袋。
幾秒鐘后,一陣如同雷鳴般轟隆轟隆的腳步聲從走廊外由遠(yuǎn)及近的傳了進(jìn)來。轉(zhuǎn)眼之間,一群胸口繡著玫瑰徽章的駐屯士兵井然有序的涌進(jìn)了法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包圍了所有的坐席。
不知何處的士官高呵了一聲“立正!”便聽到所有人的靴子在地上敲出一道整齊的“啪!”。駐屯士兵們圍繞法庭一周,將偌大的法庭圍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
“你、你們是……”
“喲,尤斯法官,好久不見!”
待到所有的駐屯士兵立正到位,那個有著隨和聲音的老人才慢悠悠的出現(xiàn)在法庭的入口。
駐扎兵團(tuán)南部最高司令,多托-匹西斯。
在看到他的臉出現(xiàn)的瞬間,坐在陪審席位上的利威爾和艾爾文同時松了一大
(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