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世事難料，由于從所周知的原因，曾經(jīng)紅火一時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一個接一個地垮臺，村辦塑料編織廠也倒閉了，謝文身為廠長，不得不引咎辭職。

    宮喜鵲又失算了。2004年8月，她憎恨的謝文活得好好的，倒是她喜歡的謝武出事淹死了，又恰巧謝武至死崽毛都沒得一根，只留下兩個女兒。

    謝武的妻子譚銀河只生女兒，又做了結(jié)扎手術(shù)，原本宮喜鵲就針對此事非常惱怒，惱她沒有藏得巧妙，怒她沒有逃得偏遠，怨她沒等生了崽再回謝家居住，怨她沒有躲過嚴(yán)抓強辦的風(fēng)頭。事已至此，宮喜鵲轉(zhuǎn)而又怨恨謝武，當(dāng)眾臭罵他：你這斷子絕孫的無用貨，變只狗都曉得打野食，你就不會給我抱個私生子回家？

    謝武老實木訥，面對母親的斥責(zé)謾罵，他窩一肚子火卻不敢反駁，只知“嘿嘿”訕笑。

    宮喜鵲看到謝武的傻笑，恨鐵不成鋼呵，認(rèn)為他為了討好妻子而自絕香火，開始由寵愛變成嫌棄。隨后又沒看到他有任何借腹生子的跡象，便認(rèn)定他稀泥扶不上墻，索性撒手不管他，日子過得好與壞，一概與她無關(guān)。

    宮喜鵲的橫行霸道，蠻不講理，原本就讓譚銀河非常不痛快，極端郁悶。她性恪內(nèi)向，言語不多，不愛說笑，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寂寞，遇到雨雪天，可以一天到黑都不出房門。她是規(guī)矩本分之人，不喜歡與人吵鬧，看見鄰居也都打招呼，遇到族人也都客氣地微笑點頭，但從不主動說什么，人家若是走過來跟她搭話，她就敷衍幾句，卻從不深談長聊。就像隱居世外的高人似的，將自己活成了謝河畈的局外人，不輕易被人們想起，和日常隨便提起。她雖已蟄居謝河畈十幾年，雖然沒對頭沒仇人，卻也沒知心朋友，就等于有事沒搭檔幫忙，出事沒死黨分擔(dān)，什么事都得一人應(yīng)付了。

    但她終究是謝家的二兒媳，跟謝家人與親戚免不掉來往。謝武家里的事和地里的活，婆婆偶爾的幫忙，她往往卻得到婆婆長久的鄙夷。婆婆出于嘀咕的生氣，來自鼻孔的冷哼，掛在嘴角的鄙視，皺在眉頭的惱怒，她都懂卻總是默不作聲，盡量避免和他們發(fā)生言語的磨擦，最多只是把臉扭轉(zhuǎn)一下，不看婆婆那副看不得的嘴臉。有一次，不知是誰惹婆婆不高興，又是摔碗，又是哭鬧，她一腳剛邁進房門，婆婆詛咒她說：就你這樣的，要容貌沒容貌，要力氣沒力氣，要兒女沒兒女，倒嫌我家窮？夫妻過日子，過的是什么？過的是崽女！你嫁過來十幾年，真起什么作用了嗎？連崽都沒得一個！

    這話說得過分。婆婆素來是九國販駱駝的，喜歡包攬各種閑事，但她聽出了做婆婆的不厚道，雖然不厚道在婆婆是常態(tài)，每挑事端，她總是忍氣吞聲，倒要說軟話討好婆婆。她當(dāng)時一愣，咧著嘴看了婆婆一眼，回罵的話，心頭涌現(xiàn)，就是罵不出口：沒用的兒媳，是你自己找的，能怪誰？

    俗話說，坐病容易祛病難，特別是心病。分明曉得沒生崽是兒媳的心病，做婆婆的人，居然帶頭揭兒媳的短，朝兒媳的傷口捅刀子！她收回邁進房門的那一只腳，轉(zhuǎn)背，抬腿就走。平白無故的，婆婆給自己當(dāng)頭一棒，自己就沒理由再討好她，讓她清楚生兒生女誰才是主角。

    宮喜鵲氣壞了：也不揣摸你那不爭氣的窮酸肚皮！也配跟我扯眉吊眼，給我臉色看？真是不識抬舉！你有本事就生個崽，給我?guī)Т罅?！太不識抬舉了！

    此后，她跟謝家人隔得像個陌生人，只想躲得遠一點，躲開多遠，就離是非多遠，心里就清凈，只求一生平安，合家歡樂。她知道謝家人不高興，那些遠遠打量的眼神，讓她感覺到對自己的異樣，好像做了多大的虧心事一樣。再加上，謝家?guī)讉€姐夫妹夫持寵而傲，客大欺主，尤其姐妹都仗著生了兩個崽，總是對她連譏帶諷，令她心里格外不舒服，但受排擠和遭冷落的處境，又叫她無奈，只得委曲求全。天長日久，她一顆孤寂的心靈，也日漸灰暗，冰冷，堅硬。

    可她沒想到，躲來躲去，藏身藏言，婆婆還會騎在自己脖子上拉屎拉尿，竟然當(dāng)眾教唆兒子偷人生崽，故意羞辱她，還威逼她撫養(yǎng)丈夫的私生子，讓人當(dāng)笑話傳播，丟盡她的臉面，真是欺人太甚！屈辱難當(dāng)?shù)淖T銀河，越想越氣，忍不住向謝武倒苦水：我有什么錯？不生崽，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嗎？未必讓我學(xué)她那樣，也去門外借種？

    謝武苦笑：你聽岔了，是叫我借腹生子呢。

    她尖酸刻薄地說：對哇，你娘年輕時偷人，讓你爹養(yǎng)她的私生崽，如今叫你也去偷人，叫我也養(yǎng)你的私生子。真是有種像種，有教傳家，家傳法寶哩。

    孰料，此話被站在窗外偷聽的宮喜鵲收入耳內(nèi)，為了掌控兒媳她經(jīng)常鉆角落，站墻腳，偷聽夫妻之間的私房話。宮喜鵲勃然大怒，踢門而入，她不言語，臉煞白，一手揪住譚銀河的頭發(fā)，一手就去撕譚銀河的嘴。譚銀河本是坐在椅子上，臉一仰想避開宮喜鵲的手，但頭發(fā)被揪，躲避角度有限，脖子就讓抓下五條血印子。譚銀河呆了一呆，低頭彎腰直朝宮喜鵲胸口撞去。宮喜鵲一屁股跌坐在地，揪譚銀河頭發(fā)的手依然不放。兩個人摔倒在地，抓拉撕扯，滾成一團。謝武趕緊上前，抱住妻子的腰，把她遠遠地拉開。

    宮喜鵲躺在地上，殺豬一樣嚎叫起來：兒媳打婆婆，反了天啦。謝武快提刀剁，剁成一坨一坨，扔出去！

    譚銀河并不逃跑，她滿脖子是血，披頭散發(fā)地坐在椅子上，喘著大氣說：我就坐在這，等著咯。我早受夠了，指不定誰剁誰呢！

    謝武說：有話好好說，咱心平氣和地說！

    譚銀河說：難怪全家人都踩在你頭上拉屎？你就是沒出息的窩囊廢！

    宮喜鵲說：沒出息的老公，也是你自己嫁的，怪誰？

    謝武說：我們受欺負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過去一直不是能忍讓嗎？現(xiàn)在咋不能忍耐了？

    宮喜鵲說：你怎么說話？用這種口氣！你咋這樣說我們？用這種辭語！

    譚銀河說：一有點事，你就只想躲，還要我忍，忍到什么時候才能出頭？忍無可忍，就無需再忍！

    宮喜鵲說：你想打婆婆？你活膩了？

    譚銀河說：我活得不像個人，實在太憋屈了，憋屈得讓我喘不過氣，憋屈得就連殺自己的念頭，我都有。

    宮喜鵲說：你口氣太沖了！你在我面前，說這種話？肯定是指我把你逼上絕路啊？

    謝武說：壞了。你把闖禍了，把不該惹的人，惹急了！

    譚銀河說：我沒有惹事，是有人生非。在自已家里，緊閉門戶，夫妻間說笑怕什么？又不是背后偷人養(yǎng)漢！

    宮喜鵲說：想過一把打架的癮？真看不出來呵，你玩起命來了？老娘成全你！

    住在隔壁的謝文夫妻，聽見動靜便跑過去請?zhí)貌钢x清風(fēng)夫妻來勸架。先是講理，婆媳兩個打嘴仗。宮喜鵲好像有些理虧，畢竟是她偷聽，是她闖入，是她先動手，是她先出口罵。況且偷聽的內(nèi)容，她不能公布以示眾，再加上謝漢夫妻閉口不提，她略微一暗示，他倆就矢口否認(rèn)。

    宮喜鵲底氣不足，占不了上風(fēng)，就纏住譚銀河的殺心做文章。但這理由也說不過去，因為譚銀河只是說說而已，沒有真動手，算是氣話，氣上心頭，一時沖動，說的氣話，根本不必認(rèn)真計較。再說，兒媳有自殺的動機，婆婆只能采取攔阻，勸告，寬慰的方法解救，哪能上綱上線說成威脅，甚至是家庭斗爭新動向？

    謝清風(fēng)說些慣常的毫無針對性的話，指責(zé)雙方真丟人，鬧笑話給旁人看。

    伯母要把宮喜鵲拉起來：你不知道她不會說討你歡喜的話呀？心胸要放寬一點，姿態(tài)要擺高一點，長輩莫跟晚輩一般計較嘛。快回家去，丑死了，不要唱戲給外人看！

    宮喜鵲賴在地上，不肯起來，悲號哭喊：我不回去，送給不孝順的后人，打死算了！我死也要死在這里，自然有人墊我的棺材底！

    謝清風(fēng)斥責(zé)宮喜鵲：咦，難道謝武不是你親生的骨肉？虎毒不食子耶！昧了良心干這缺德事，你比舊社會的孤老還狠毒。唉，辱門敗面吶！趕盡殺絕，未必不怕將來死了沒人發(fā)落？噯，傷風(fēng)敗俗哩！

    舒志強一家聞訊，叫嚷著趕過來。宮喜鵲聽見她們的聲音，就喊道：我的崽呀，你倆死到哪里去啦，任憑別人把你娘打死哎？

    謝嘉嬡問：哎約，這是怎么一回事？誰要打死你喲？

    舒志強劈手揪住謝武的衣領(lǐng)，兇神惡煞地問：是你，還是你老婆？

    謝武說：是娘打我老婆。還是我拉開的哩。

    宮喜鵲叫：是她先罵我。

    謝嘉嬡喊：沒大沒小，上下顛倒，天理不容，該打！

    譚銀河說：我和謝武說事，罵你什么了？是你做賊心虛，疑神疑鬼！一世都在懷疑別個，卻從不知拿鏡子照一下自已！

    謝嘉嬡說：啥態(tài)度？娘幾十幾歲了，生你都生得出來，你這樣跟老人說話？

    舒志強說：還要頂嘴，還要沖撞？這還了得！女人不聽話就要打。你老婆，是你打她的嘴，還是她自己掌自己的嘴？別逼我動手哦！

    謝清風(fēng)說：喂，誰的褲檔沒夾緊，鉆出來這么個齷齪貨色，敢管我謝家的事？樹有根，水有源，族有長，戶有主，這是你隨便撒野的地方嗎？咳，屙屎也要看地頭，打狗還要問主人，欺負我謝家沒男人嗎？

    舒志強看見伯父身后站滿了謝家族人，個個面現(xiàn)厭惡，人人拳頭緊握，似乎只要伯父縱臂一呼，就會應(yīng)者云聚，怒打過街老鼠。光天化日，大庭眾目，公然挑釁趟渾水，所謂積怨難除，眾怒難擋，所謂人多就是勢力，團結(jié)就是力量，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雙拳扭不過七手八腳，一人難擋齊心合力哦，硬碰硬非吃虧不可，他自覺乖乖地放開金龍，拔腿走人。

    宮喜鵲雙手拍地，尖聲哭叫：我的乖寶貝喲，親娘都讓賤B氣死了，你還愣著看戲嗎？快動手，打呀！

    謝清風(fēng)說：嫁出門的女，潑出去的水，謝家的家務(wù)事，自有族人過問，從中調(diào)解，不勞外人插手！

    一看勢頭不對，奈何不得，謝嘉嬡也不敢相幫，介入其間無異引火燒身，此賬只能回頭再算，她嘴上語焉不祥地嘟咕著什么，灰溜溜地帶著孩子走了。

    伯母把譚銀河拉到自己家，倒水給她洗臉，梳理頭發(fā)。謝武隨后也去，一家人在伯父家看電視。唱空城計矣，逃之避之，躲瘟神也。

    宮喜鵲見謝嘉嬡不敢管，又見謝武丟下她不管，族人一概不理不睬，她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一路哭罵著回家去。

    宮喜鵲當(dāng)眾挑唆兒子偷人生崽，謝雄與肖琳也在眾人之中，夫妻二人一對視，肖琳的眼淚就出來了。都是生了兩個女兒，同病相憐，肖琳和二嫂每次談起此事，都要抱頭痛哭一場。不同的是，肖琳娘家有人有錢，大樹底下好蔭涼，錢財多了好辦事，再如何嚴(yán)查也嚴(yán)不到她頭上，再怎樣強辦也強不到她身上。再說，她雖嫁到農(nóng)村，卻又是非農(nóng)戶口，又不在農(nóng)村居住，計劃生育似乎歸城關(guān)管，反過來講，她雖在城里寄居，卻又嫁到了農(nóng)村，情況和農(nóng)民工無異，似乎又該歸鄉(xiāng)村管，可管而可不管，都管而都不管，于是乎，始終處在中空狀態(tài)。

    謝武發(fā)生意外不幸而亡，原本一窮二白的家境，即刻陷入山窮水盡的地步，留下的債務(wù)和埋葬費，都是謝漢一個人伸頭承擔(dān)。宮喜鵲老年喪子，越發(fā)對譚銀河恨之入骨，一日冷漠一日。她責(zé)怪二兒媳克夫，埋怨兩孫女克父，嫌棄得很，嫌厭得很，對她們越發(fā)沒有好言語，越發(fā)不管不顧。幸虧謝漢腸軟心善，常買些油，肉，魚，菜等送過來，小孩學(xué)費也是代交，暗中補助她們，日子才能夠勉強維持下去。

    大女兒謝碧桃要上學(xué)，譚銀河要種田種地，小女兒謝金蓮就沒人照顧，實在忙不開身，她萬般無奈就只有厚起臉皮把謝金蓮送到宮喜鵲手上，拜托婆母幫忙照管。宮喜鵲多半不肯答應(yīng)，譚銀河便只能把謝金蓮帶到田間地頭，任她睛天曬一身痱，雨天滾一身泥。偶爾宮喜鵲允許謝金蓮留下，也不肯精心看管，等譚銀河一轉(zhuǎn)背，就牽著二女兒的大兒子，抱著二女兒的二兒子出門玩耍，丟下謝金蓮自己跟自己玩捉迷藏。

    終于三個月后的一天，三歲多的謝金蓮失足跌進豬圈糞坑，溺死了。宮喜鵲既不在家，出事也不知道，直到譚銀河忙到黑寂寂，從田間回到家，問起婆婆來三不知，四處尋找才發(fā)現(xiàn)謝金蓮矢拆了。

    她一腳踏進豬圈，瞄一眼糞坑，就看見謝金蓮幾綹漂浮在糞水上面的頭發(fā)，立馬跳進齊腋深的糞坑，任憑自己從頭到腳浸一身的腥臭，把謝金蓮舉出水面，并低頭用臉寵蹭去她口鼻表面的污穢，再把她平舉著放到糞坑外沿的地面上。譚銀河雙手按著坑沿想爬出來，但坑沿又濕又滑，土又松又軟，四周又沒有可抓緊的物件，奮力蹦了幾次，都沒能爬上來，心里更憂慮謝金蓮的死活，不得不高聲叫喊起來。

    謝漢聽見凄慘尖銳的哭喊聲，慌忙跑進豬圈，把樓梯放進糞坑，讓她起來。譚銀河連滾帶爬的上來，立刻雙膝跪地，抱腰伸手把謝金蓮抱在懷里，口里哭不成聲，泣不成調(diào)的，只是反復(fù)發(fā)出痛苦的呻吟：崽呀，娘對不起你喲，都是娘的錯?。《际悄锏淖镞^?。?br/>
    宮喜鵲聞訊趕來，背里馱著謝嘉嬡的小兒子，手里牽著謝嘉嬡的大兒子。她一沒有拿來干凈衣服給譚銀河母子替換，二沒想幫兒媳將孫子抱回家去，她只一味地埋怨二兒媳：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帶小伢最要緊，田里的活，顧得及就做，沒空就別做，沒人會懷疑你好吃懶做。逞什么能？

    鑼鼓聽響，聽話聽音。見宮喜鵲對兒子家的大難很冷漠，謝清風(fēng)便說：她不做，吃個屁？你老娘，可以吃兒子。她兒子還要她養(yǎng)活呢，叫她仨娘崽吃什么？

    謝清怡答：吃丈夫吶。可丈夫還不夠老娘填牙縫呢，留下了什么給妻子啦？

    宮喜鵲說：年紀(jì)輕輕的，為什么要丈夫養(yǎng)活？

    謝漢說：娘呀，你不要這樣！你怎么能這樣說？你怎么就變成這樣？

    謝援朝答：該做的不做，不該管的亂管，只管女兒不勞而獲，不管兒子一家的死活。你這樣當(dāng)娘的，走遍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

    譚銀河雙手痙攣地抱著滿身糞便，渾身冰冷的孩子，哭道：為什么死的是我的孩子？

    宮喜鵲說：我的孩子，不也被你克死了嗎？

    比比看看，其心自見。宮喜鵲不為自己偏心，以及因偏愛而給兒子家?guī)淼牟恍?，愧疚而懺悔，相反冷漠至極。有人說：為什么不是你姐的伢？

    謝清怡答：你姐的伢，有外婆盡心盡職地帶著呢！

    宮喜鵲就受了天大冤屈似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聲淚俱下地哭說：蒼天哪，我犯了么法呀？難道外婆不能帶外孫嗎？村莊帶外孫的多得很呀！

    謝繁榮說：傻外婆帶外孫，傻雞婆孵鴨崽，雞上山，鴨下河，辛苦帶大總枉然。

    宮喜鵲說：謝武沒了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噢，我辛苦養(yǎng)大也是枉然，連兒子都靠不住，還能指望孫子養(yǎng)老嗎？

    謝清風(fēng)說：謝武走了喔，拋下孤兒寡母，活得無比可憐洌！譚銀河情況特殊，就該格外優(yōu)待嘛，你能替女兒帶孩子，就不能幫兒媳帶孩子嗎？

    宮喜鵲說：我都這一大把年紀(jì)了，能力有限，兩頭沒法兼顧呀，強撐精神幫忙孩子，沒得好，倒落下罪證啦？

    謝漢說：都出大事了，話更要好好說，你這人怎么這樣？

    譚銀河說：女生外向哩，覆水難收哦，兒女有內(nèi)外之別嘛，事也有輕重緩急啊！

    宮喜鵲說：都怪你八字不好，是掃帚精，八敗星，禍害鬼，你命硬金石，先克子，再克夫，后克女。

    譚銀河喊道：你說我克子，我說是你克孫，你說我克夫，我說是你克崽，你說我克女，我說是你克孫女！

    謝嘉嬡說：你是斷了手，還是瘸了腳？各人皮肉，各人心疼，你生的，你不帶，難道說還要六老七十的老人帶？老人不找你要吃要穿，還不知足？

    謝清怡說：看見孫子，就百歲老人了，看見外孫，就只有半百啦。

    謝繁榮答：幾十年的傳統(tǒng)嘛，只能帶外孫，不能帶孫子也。

    譚銀河說：婆婆也沒花你一分錢，為什么要替你帶孩子？未必你也死了老公？莫非你的孩子也死了爹？

    舒志強說：無緣無故的咒我死，我招你惹你了？這下賤貨色，純粹就是喪門星吶，克星還沒滿哦，克了丈夫，恐怕還要克公婆。若不趕快把她打發(fā)掉，只怕流年不利呢，必遭兇險嘛。

    宮喜鵲說：呸，烏鴉嘴。你這苕貨，專門討人嫌，總愛犯賤，不招人疼。我喜歡哪個，就帶哪個，你管不著。你要心里不平衡，為什么不帶著小伢回娘家？你不是娘生爹養(yǎng)的么？為什么不回娘家去??？我看呀，不是父母不疼愛你，就是你不受歡迎。呸，想學(xué)我女兒，你命中有沒有這個福份？

    她的意思是，外婆帶外孫是應(yīng)該的，奶奶帶孫子反而是違規(guī)，越禮的。孫子的外婆沒有帶小孩，只能怪兒媳和孫子沒用，一是兒媳心術(shù)不正，用心不良，不肯送給外婆帶，只想留下，非要奶奶帶不可，奶奶不帶就是欠妥，就是慢待，就是偏心，就是疼一邊嫌一邊，就是輕一邊重一邊，就是厚一邊薄一邊，借眾人插科打諢的嘴巴譴責(zé)她，借族眾夾槍裹棒的手指點戳她，想令她萬夫所指，無疾而死。二是外婆不肯帶，說明兒子的岳母，不像她這個岳母幫扶女婿，也說明孫子的外婆，不如她這個外婆疼愛外孫。三是孫女不如外孫討老人歡心，招老人喜愛。因此，奶奶不疼，外婆不愛，吃苦是活該，受罪也是活該，遭難更是活該，淹了，有命就捱，無命就埋。黃泉路上無老少，這樣死了，只怨她命該如此唄。命中注定的短命鬼嘛，水里不去，火中也要去，不在車下亡，也得急病死，反正無壽無?；畈婚L久哩。世間的孩子墳，都是討債鬼轉(zhuǎn)世投胎呢，一托生，專門就是來禍害人的嘛。

    婆婆就是這樣，以錯為榮，知錯犯錯，以錯為能，錯到底也不回頭。她可以這樣錯做，你也可以這樣錯做，你不照樣學(xué)著做，你吃了暗虧，只怪你苕，你受了陰罪，只怪你賤，你遭人算計，只怪你傻。

    譚銀河氣得渾身發(fā)抖，嘴唇哆嗦，話都說不完整：對哇，我是沒你女兒命好，嫁了個跟著妻子走的丈夫哩。我只能像謝家所有的兒媳一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根扁擔(dān)抱著走。

    謝嘉嬡說：我嫁而不走，又怎么啦？是吃了你的，還是喝了你的？你要看不順眼，就給我夾卵滾！

    謝援朝說：咦，你竟敢說這種話？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變成謝家的太婆吧？

    謝清風(fēng)說：哼，夾卵滾？你先夾，先滾，給家族看！

    譚銀河說：那我是吃了你舒家的，喝了你舒家的，還是住了你舒家的？我嫁了謝武，生了孩子，生是謝家的活人，死是謝家的亡鬼，葬要埋在祖墳山，靈牌要供在宗祠里，受謝家萬世香火吶！就算我犯了族法，犯了家規(guī)，也輪不到你舒家的人來管？

    宮喜鵲說：呸，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首先，你就犯了七出第一條罪。百善孝為先，不敬奉公婆，不供養(yǎng)老人，你又犯了七出第二條罪。對子女不照管，拆人失口，你更犯了七出第三條罪。這要擱前清，早就掃地出門了。

    謝清怡說：你這么說，傷天害理哩！蒙騙誰呢？欺天瞞地，不怕遭天譴，得報應(yīng)？什么不講理的事，你都敢做，你不要理，連臉也不要了？

    謝繁榮答：凌孤逼寡，除了臉不要，其他的都要！

    宮喜鵲說：對一個寡婦，你倆這么仗義，揣著么樣的心思，我比你更明白！

    謝清怡的老婆說：自己滿身綠毛，反說別個是妖精。莫以為天底下的女人，都跟你一樣！

    謝繁榮的娘說：一張臭嘴哦，一說話就臭烘烘的，熏死人了喔，滿口噴糞，滿嘴嚼蛆，罵人不知丑惡，怨人不講道理！

    宮喜鵲說：要是心疼呵，你就牽回家去，做女兒，做兒媳，都隨你心意，我決無二話！

    婆母心里的想法是任何人，任何事都動搖不了，抱了這種偏見與自己結(jié)仇結(jié)怨，惡意中傷，無端誹謗，自己往后的日子肯定更好不了，怎么招架母女的打擊報復(fù)？與其這樣屈辱地茍活，不如死了干凈。譚銀河一手牽謝碧桃，一個抱謝金蓮，就要往糞坑里扎，口中凄慘地悲號：死吧，死吧。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不如一死做個了結(jié)，死了倒比活著好！

    宮喜鵲經(jīng)常拿死嚇唬別人，要挾別人，那是她取勝的殺手锏，也是一種反敗為勝的方式，自然不相信譚銀河是逼上絕路，生不如死了，而認(rèn)為她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見招拆招，以毒攻毒。她眼見譚銀河妄圖將一個逼死人的罪名，污蔑到她臉上，騎她頭上拉她一身的屎尿，栽陷到她頭上，當(dāng)然咽不下。她終于忍不住把巴掌拍得山響，腳板跺得地搖，高聲叫罵起來：你這又賤又苕的婊子貨，敢用這種態(tài)度對我？忤逆！生兒子圖回報，養(yǎng)兒子為防老，父母債子孫還！你不養(yǎng)我的老，倒也罷了，還以為我是乞丐來向你討飯吃？不孝！我?guī)鈱O，你憑什么不高興？乞丐討錢也要下跪磕頭，和尚化緣還要說吉利話呢，就算你命又苦，人又無用，要人伸手幫忙，難道不該做點和氣事，說點順承話嗎？出口這樣傷人，你還想一錯再錯嗎？

    眾人伸手拉住譚銀河：你萬不能自尋短見呀，難道你不替謝碧桃著想咧？

    宮喜鵲說：大家甭攔著，讓她去死！死了老娘就地埋，大不了把糞坑填平，做成墳?zāi)梗?br/>
    謝援朝說：這種缺德事，虧你想得出，這種混賬話，虧你說得出！你這是為后人好嗎？分明是下毒藥！虎毒還不食子哩，你真是蛇蝎心腸吶！

    譚銀河跪坐在地，摟著孩子，無聲地啜泣。婦女們面容哀凄，眼眶紅紅。老婦人則把她一生所經(jīng)歷的辛酸，悲慘，艱苦，通通向譚銀河細訴，以表達了解她這種苦慘的處境和心情。

    謝清怡的老婆說：死者為大，節(jié)哀順變吧，趕緊讓孩子入土為安啊！

    宮喜鵲說：去死呀，還等什么啊，你怎么還不去死？

    謝嘉嬡說：教都教不乖，嫌都嫌不走，死皮賴臉留在這，未必還想謝家給你豎座貞節(jié)牌坊嗎？

    謝清風(fēng)說：你賴著不走，是想謝家給你建房做屋，還是分田分地？

    舒志強說：在謝家，我家可是上無片瓦，下無寸土??！

    謝援朝說：在謝家，你沒份，可在舒家，你每項都不少。變個男人，不曉得遵守祖宗族法，人情風(fēng)俗嗎？

    譚銀河說：哎喲，長輩欺負晚輩，大人欺負小孩，親戚欺負孤兒寡母??！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就歪，我看透了，也受夠了。哼，這種家教，你們不開口趕，我也會走，至少可以逃條命出去。

    謝清風(fēng)說：人在做，天在看。大風(fēng)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人人都是審判者呵。

    謝繁榮說：你不會說話，就莫吱聲。霧大鬼出墳，你今日是鬼上身啦？不能自救，倒會斷送。

    謝援朝說：唉，你這孩子喲，吃虧就在嘴上。何必一竹篙打翻一船人？稀泥扶不上墻！

    謝清怡說：干活不由東，累死也無功，幫忙也須看對象。大家伙，散啦，打麻將去，走人哪！

    宮喜鵲心急氣燥，又煩悶又惱怒，一通電話通知，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都到現(xiàn)場。她聲音威嚴(yán)，指揮二女兒和二女婿上樓去搶二兒媳的糧食，三女兒和三女婿進圈去搶二兒媳的豬，謝雄和肖琳進房去搶二兒媳的家具，謝英和馬惠蘭進屋去搶二兒媳的嫁妝。

    譚銀河一個人，她們十幾人，只有眼睜睜看著，欲哭無淚。她氣急攻心，忍不住狂呼亂叫起來：謝武的死，不是我謀害親夫，不是得病我沒治，不是我沒有送終守靈，不是我沒管孩子，你們憑什么這樣對待我母子？我母子是孤兒寡母啊，叫我母子怎么活？

    謝清泉聞迅趕來，勸告不成，阻撓不得，他蹲在地上，抱頭嚎啕大哭。譚銀河是譚明月的大姐，他勸說岳母不成，又勸阻妻子不成，只有氣得拂袖而去。謝文夫妻因為謝武夫妻聽從母親的教唆挑撥，雖隔墻而居是近鄰，雖不曾吵架是親屬，但也不和謝文一家人說話，也斷絕來往，所以至身事外，只是袖手旁觀，站著看熱鬧。大姐夫華士杰從岳母與謝文斷交的事件中，看出了謝家的不近人情與不講道理，當(dāng)從妻子嘴中套出岳母電話通知的內(nèi)容，又是要求女兒去幫忙欺負自家人，去吵鬧助戰(zhàn)，去幫拳打架，他就不允許家人召之即到，揮之即走。謝漢到場一看，再一聽，他轉(zhuǎn)身就逃，躲了起來。

    等二女兒和二女婿把糧食扛走，三女兒把豬趕走，謝雄和肖琳把大衣櫥抬走，再把五屜柜搬走，謝英和馬惠蘭把縫紉機抬走，謝英再把自行車推走，宮喜鵲便要鎖門收房，吆喝二兒媳識相點，給老娘趕緊滾到門外去。

    謝銀河哭倒在地，哭天搶地，不愿意就這樣被掃地出門：只我死夫后，你們死夫前呀，我的今日，就是你們的明天！老天爺作證，不是我貪生怕死，是孩子小不能沒了娘，要不然，我今日就一頭撞死在這！

    謝文說：你和他們不是一伙的嗎？我把你當(dāng)人，你偏要做狗，平日在我面前勁抖抖的，不可一世。難道不曉得狗一翻臉，就要反咬么？

    宮喜鵲挺直腰板，高昴著頭，黑紅的臉上，冷漠得看不見任何表情，看上去更像一名坐在祠堂施家法的族長：孩子是我謝家的，家產(chǎn)也是我謝家的，你人都找好了，今日就要改嫁了，這里所有的一切，還有你么事？賴著不走，就莫怪我行蠻！

    謝嘉嬡和舒志強去拉她起身，她就睡在房中間滿地打滾：今天因為一句氣話，就遭到被趕的兒媳是我，明天就可能是你們，誰都可能像我這樣說錯話，所以誰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輪到你們！

    大嫂說：哪個叫你跟錯了人？眼瞎了！哪個讓你站錯了隊？連眼眶都瞎了！

    見譚銀河撒賴，舒志強雙手繞頭從她背后穿過腋下?lián)П鹕习肷?，謝嘉嬡則捉住她雙腳提拉起下半身，倆人齊心協(xié)力把她連抬帶拖弄出門，扔到曬谷場。

    然后，宮喜鵲就把門一鎖，吩咐謝嘉嬡去從譚銀河懷里搶長孫女謝碧桃。

    譚銀河把女兒緊緊摟抱在懷，拼死不放手。舒志強就過去幫忙搶奪，又是板譚銀河的手指，又是撓她的腋窩。譚銀河癢得松了勁，謝嘉嬡攔腰箍起謝碧桃，就往外拉扯。譚銀河扣住謝碧桃的手腕不放，兩人拉來扯去的，只聽“咯噔”一聲響，謝碧桃的肩關(guān)節(jié)被拉脫了，就尖聲喊疼，全身冷汗直冒，汗珠子從額頭往下滾。

    譚銀河心疼得急忙松了手，眼看著謝碧桃的胳膊軟塌塌地吊著，動彈不得，她“啊”了一聲就昏了過去。

    謝嘉嬡趕緊摟著嗚哩哇哇喊疼，哭喊著連連叫“娘”的謝碧桃歸隊。宮喜鵲一努嘴，率領(lǐng)著大隊人馬揚長而去。

    譚銀河醒過來，在祖堂前哭到天黑，見無屋可住，無處容身，只有兩手空空，孤身一人，回了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