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門外之人已經(jīng)離去?！?br/>
    “嗯。”

    踏出宮門，向東行走不多時，有一座異域風(fēng)情的的宅院，這便是大澤專門接待異邦使臣的驛館。

    館內(nèi)，一男子站在二樓窗前，神色嚴(yán)肅，街上人群來來往往，他眼中只看到一男一女兩個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嘈雜聲，喊叫聲漸漸在他耳中模糊。

    這男子正是出現(xiàn)在穹旻宮承歡殿上的大鑫三王子。此時的他褪去一身異族服飾，換上白色深衣，出塵脫俗，仿若仙人，只是眸子里深藏著不易察覺的陰狠。

    剛從穹旻宮歸來的三王子還未飲下一盞茶，便聽侍從來報說館外有一女子求見。

    來客正是先前在宮門口相遇的清遠(yuǎn)郡主。三王子以不方便見客為由，讓侍從打發(fā)走她，只是沒想到這位郡主在館外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直到一輪殘月掛上夜空，他站在窗前，靜靜看著女子的所為，幾次想要挪步，終是沒有出去見她。

    街上人群越來越少，最后是一男子出現(xiàn)拉走了清遠(yuǎn)郡主，在侍從回稟之前，他透過窗欄，早已望到他們離去的身影。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三王子默默回到木案旁坐下，為自己斟滿一盞茶，拿起杯盞，望著它，久久不曾回神……

    “母后，您喚孩兒前來所謂何事？”

    “翼兒，待到下月，你去大澤提親，求娶宜萱公主?！?br/>
    “母后這是何意？您知道孩兒不久要去大澤迎娶姬家姑娘?！?br/>
    “母后沒有弄錯，如今形式已不再需要你娶那女子了?！?br/>
    “為何？”

    “這是大王的決定。”

    “不，母后，請您和父王相信孩兒，再給孩兒一段時日，那姬家姑娘早已心系于我，不顧她兄長訓(xùn)誡，私自與我許下婚約，等過些時日，我去大澤娶了她，咱們?nèi)蘸蟮挠媱?，必定會一一實現(xiàn)?！?br/>
    “當(dāng)初大王與你商定，派你去大澤騙取姬千凝的信任，設(shè)計讓她嫁于你，只要姬千凝在我們掌握中，就不怕她的兄長姬千慕。當(dāng)日，本宮本就不贊同這個計劃，如今看來，果然愚鈍！這次，正好大澤有意于我們聯(lián)姻，就算無法動搖大澤，但若能通過聯(lián)姻締結(jié)盟約，一起吞并南周，也不失一劑良策。今日在朝堂上，大王與眾臣商定，你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母后，求您告訴父王，請再多給孩兒一些時間，孩兒一定不會辜負(fù)你們的期望?！?br/>
    “你難道還不明白，大王召你回國，就是因為姬千慕已經(jīng)懷疑你的身份，如此，他斷不會將妹妹嫁于你。”

    “王室中這么多王子，為何偏是我？”

    “混賬，難道非要本宮說出，是本宮在大王面前力薦，才讓你多了這份殊榮。若你娶了宜萱公主，在登上權(quán)力之峰這條路上，會少去多少阻礙。再說，大王對我們母子如何，你心里清楚，他的恩情，我們母子到死也報答不了?！?br/>
    “母后……”

    “你是知道的，你外公生前是南周赫赫有名的威遠(yuǎn)侯，一生戎馬，忠心耿耿，為南周朝廷立下汗馬功勞。當(dāng)年，我也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貴，受盡了家人和世人萬般寵愛，那是何等的驕傲?？墒翘觳凰烊嗽?，母后被迫入宮。入南周王宮的第三年，你外公受小人誣陷，鋃鐺入獄，南宮昊畏于你外公的兵權(quán)，便以莫須有的罪名讓凌家上下滿門抄斬，幾百口人就那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可笑的是，南宮昊竟留下了我的性命，我被他貶為庶人，逐出王宮。就當(dāng)我無路可走、準(zhǔn)備輕生之時，是如今的大王救了我，并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當(dāng)年，大王不嫌棄已有身孕的我，不顧王室大臣的反對，硬是把我接進(jìn)了宮里。這些年來，大王如何待我們，你心里清楚，他一直把你當(dāng)自己的親生兒子培養(yǎng)，大王的恩情，我們母子這輩子也無法報答，是時候，你為他做些事了?！?br/>
    “母后，孩兒都明白，可是，除了這件事，孩兒就算為了父王和您去死，也無半句怨言。，”

    “呵呵，你以為一個死字就結(jié)束了嗎？難道忘了你身上承載的不光是對大王的恩情，還有凌家的滅門之仇，我們步步為營才能走到今日，你難道要讓一切都?xì)г谀愕膱?zhí)拗中嗎？”

    “母后，孩兒……”

    “還是，你對那女子動了真心？”

    “不，孩兒沒有?！?br/>
    “但愿如此，不然，我絕不會讓她繼續(xù)活在這個世上?！?br/>
    “孩兒知錯了，一切全聽父王母后安排。”

    “很好?！?br/>
    ……

    果然，大鑫三王子就是姬千凝心心念念的凌承志。

    思及此，凌承志握著玉盞的手竟加深了幾絲力道，一時間，茶水四溢，混著鮮血在掌心滑落。

    ……

    半個月后，穹旻宮好不熱鬧。

    時日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已是宜萱公主出嫁的日子。

    這天，王宮內(nèi)到處洋溢著喜慶之氣，大澤王司馬昭和王后向氏，在一群公主皇子的簇?fù)硐?，伴隨著禮樂聲來到泰和門，門外兩排早已站滿了等候的文武百官。

    這時，宜宣公主緩緩而來，頭上的鳳冠足足有半尺多高，她手拿一把羽扇半掩著面，身穿黑紅色吉服，上面用金線繡著兩只展翅欲飛的鳳凰，腰間掛著象征王室身份的玉玦，佩戴香囊，端莊大氣。她腳踩金履，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走過十里紅毯，在泰和門停了下來。一路上，她始終面帶微笑，仿若開得正艷的牡丹，是那般高貴典雅。她始終笑著，可誰人又知那笑容背后的苦澀，一切，怕是只有遠(yuǎn)處角落里，那一人體會得真切。

    在禮樂官的的高呼聲中，宜萱公主依祖制一一行禮，拜別王兄，拜別生活多年的王宮。

    司馬昭望著這個妹妹，心里滋味復(fù)雜，欲說還休，他此時能做的，就是給她最好的嫁妝。宜萱酷愛讀書，他令人把藏書閣近六分之一的書籍送她當(dāng)了嫁妝，那些只有孤本的，他命百官連著抄了數(shù)日，書籍足足裝了幾十多輛車。還有玉制的腰帶、靴子、塵笏、馬鞍、三百匹綾羅綢緞，一百對銀器、兩百身衣料、一萬兩白銀，還有藥材，糧食，再加上其他不起眼的物件，光嫁妝就用了百余輛車之多。出嫁的車馬候在宮門外，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像一片紅色的江流，可是這片江流，有人望著歡喜，有人望著黯然傷神。

    一切禮數(shù)完畢，宜萱在侍女的簇?fù)硐拢従徬蜍囮犠呷?，等到了馬車前，她回過頭深深望了一眼身后的一切，望著穹旻宮，望著王兄，望著這里的一草一木，也許，這便是此生最后一眼。她又不經(jīng)意間看向另一個方向，盯著那個不起眼的角落看了很久，神情哀傷。

    突然，收起落寞的眼神，嘴角上揚(yáng)，笑靨如花，之后收起眼底最后一絲留戀，一只手拿著羽扇，另一只手提起裙擺，被侍女扶上了馬車。

    半月前，提完親的三王子就已經(jīng)離開大澤回國，按禮節(jié)，大鑫王室派使者前來接親。

    就在宜萱公主登上馬車之后，前來迎親的使臣也依禮拜別大澤王，做好出發(fā)的準(zhǔn)備。

    “噔噔……”突然，馬蹄聲響起，就在先前不起眼的角落，一身戎裝的男子跨著馬極速來到泰和門，他下馬走到大澤王身前跪下，用雄厚有力的聲音說道：“大王，車隊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br/>
    男子濃眉劍目，面容俊朗，一身戎裝更襯得他神采奕奕。

    “昀兒就交給你了，一定要護(hù)她周全?！彼抉R昭的語氣里，有對宜萱的關(guān)愛，更有一絲莫名的無奈。但看著他的眼神卻滿是信任，在眾多大將中，他唯獨選擇眼前這位叫李籍的將軍去護(hù)送公主，他也相信，只有他才會讓公主毫發(fā)無損行至大鑫。

    想到這，司馬昭嘆了口氣，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籍轉(zhuǎn)頭望了一眼公主的馬車，眼神堅定：“臣一定不辱使命?！?br/>
    “出發(fā)吧。”

    “是?！?br/>
    李籍快速跨上馬，向車隊前方駛?cè)?，途徑公主的馬車，他故意放慢速度，讓馬兒緩步前行。

    突然，一陣風(fēng)吹過，吹起了衣袂，吹亂了發(fā)絲，更吹開了馬車上的帷幔，如花的容顏映在李籍眼中，他一時呆在那，那雙蓄滿淚花的眸子讓李籍移不開眼，時間仿佛禁止，天地間還像只剩他們二人，只想這般癡癡望著，誰也不愿先一步移開目光。

    記住你一生最美的瞬間……

    一眼萬年……

    突然想起的禮樂聲驚醒了李籍，帷幔落下，擋住了那美麗的容顏，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馬車，駕馬揚(yáng)長而去。

    “出發(fā)?！敝宦犚粶喓竦哪幸繇戇^，整個車隊出發(fā)向?qū)m外駛?cè)?，禮樂聲再次響起，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隨著車輪一圈圈轉(zhuǎn)動，那一片紅色漸行漸遠(yuǎn)，直至消失在宮門盡頭。

    車輪咯吱咯吱地響著，漸漸掩蓋了早已遠(yuǎn)去的禮樂之聲，宜萱很努力聽著宮門內(nèi)的聲響，可一切都變得模糊，穹旻宮早已遠(yuǎn)去，洛城也漸漸遠(yuǎn)去，此刻，唯有車馬聲分外響亮，她終是忍不住，眼淚如暴雨般傾瀉，花了妝容，濕了羅裳。

    可憐一如花的女子，別了親人，別了故國的一切，從此踏上陌生的土地，獨自忍受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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