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懼乃是人面臨矛盾,不得不選擇卻又不能確認選擇的后果的心情。”
天市突然想到了這句話。他曾經(jīng)從不需要選擇,但他此刻卻面臨著選擇。莫恪的聲音消失了,其他人的聲音也消失了。他不知道該怎么做了。
“自由選擇的人們總是畏懼的,因而是偉大的。這種偉大誠非基于普遍之倫理,卻相關自我之超越?!?br/>
“阿爾巴尼亞人,弗列托,社會記憶,自然在人的涌現(xiàn),人之生活之鏡?!?br/>
這是關于正義能力的主要情報。她是阿爾巴尼亞人。弗列托是許多接近正義能力的理論中的一種,并且與阿爾巴尼亞關系密切。社會記憶是其不死的根本。后兩者卻更復雜。當一種能力超越常人之所能明白的領域的時候,不得不使用更復雜深微的專有名詞與理論去形象和理解。
她此刻在天市面前不語。紋路,奇怪的紋路在她的身上散發(fā)成光。
三個埃達站著三個方向,一臉陰沉,氣勢驚人。無數(shù)兵器苦笑,多少刀劍槍斧清鳴,寒光冷落世界,一帶銀光襲千里江山。
這一切都與外界不同。
【此在沉淪】,不妨用海德格爾的沉淪來這樣說。受到被埃達與斯里德河共生的世界,為其存在方式與法術與境界的交融而異化,驅(qū)逐他人本真,強迫其以自己的存在方式而存在。這等不可思議,即使面對圣人自發(fā)的【物象大化】在其本質(zhì)上也是各有千秋,未分甲乙,只能看個人發(fā)揮與“量”的多少定一時勝負。而此時,在各種各樣的幫助下,埃達間的共鳴居然形成額外歷史軌道,使得此處產(chǎn)生在其他空間似的效果。
“之前的各個不同的法術便是來自不同的歷史,只是多歷史退相干過程中居然全部保留了下來,并瞞過了所有人的耳目……那也是如此做成的么?不,效率太低了。”
天市主不是圣人,只是足以輕易擊敗尋常圣人的戰(zhàn)斗兵器。
他此刻已經(jīng)逃不掉了。他被刻意針對了。洞神三垣的基礎資料基本可以確定是外泄了。數(shù)種刻印法術直接被反制相殺。
整個世界都被兵器遍布,天空,大地,四方,八荒,到處是金屬之色。蠕動的鐵塊與交擊的聲響,讓人覺得是個活物,像蛇。
天市主直接啟動【聚散無竭】,解體化紛飛。
但多重境界沾瀉,此在沉淪,身陷刀山地獄。
一切都被劍河淹沒。天市主化身萬千,在劍河穿梭,卻被湮滅靈覺,失去方向,迷路了。
三個埃達十玄門動,正要一起發(fā)威,忽而看見正義向前,不約而同停手了。她們心中也有困惑,知道天市主實力尚未展現(xiàn),微微還有些不自覺的恐懼浮在心頭。
正義,那個被叫做正義的女人走過來了。她還是****身軀,不著衣的。但她……可怕。奇妙的光暈在身體各處涌現(xiàn)開來。身上頻頻閃現(xiàn)怪異的符文,像是劣質(zhì)的燈泡,奇怪的鮮紅冰冷流體從中出來了。
還有一個人從正義的體內(nèi)出來了……那真是天市主。他被正義拉了過來……不,或許是被“正義”推了過來。
正義無言,伸出那只手掐住了天市主的脖子。天市主立刻想要再度聚散解體。但是解開的方向,他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事實,他對正義的能力有了個更新更沉重的認識。
正義抓住的從來不是他的脖子……而是他的超我。
天市主等人的聚散無竭非常復雜,為了對本體的信息保留與時刻更新,必須需要一個載體。但這個載體要時刻和他們同步,且不能是物理的,或者說不能在這個物理宇宙之中,那么便是不夠完全的。所以天市主對現(xiàn)在的一切發(fā)生非常敏感,不像其他人那樣懵懂中便死去。
靈魂似乎并不存在,但個人的存在確實可以把握的。同樣地,一個人的心理,一個人的本能這樣的抽象事物也并非全無根據(jù)。
在一個宇宙內(nèi)部,便包含著無數(shù)個同步的并重疊著的宇宙,其中有一個是天市主身體所在的物理的實在的宇宙,還有許許多多不同的屬于其他的……以物理宇宙來定位的話,還重疊著例如由所有物理宇宙物質(zhì)突然消失的概率組成的世界,也有由所有物質(zhì)可能存在的思維心理運動組成的世界,也有所謂的星光界之類的。
其實這些所謂的“宇宙”可能并不實在,只是將物理宇宙的一個側(cè)面抽出來而已,然而來訪過后,或許是人們發(fā)現(xiàn)了,或許是人們“創(chuàng)造”了這一切。
法術與能力不需要萬物的實在與真實的規(guī)律,如果沒有,就自己造出來。這是在訪后世界曾出現(xiàn)的一種來訪解釋學思想,至今仍活躍,擁眾不少,猶在美國北部和東歐盛行。
天市主在自身超我被握的奇怪感覺中,同時快速思考著以上一切。他現(xiàn)在很奇怪。
他此刻在微笑。
他發(fā)現(xiàn)了……正義并非無敵的,至少不是不死的,如果只是這個層面上,那就還是可以戰(zhàn)勝的,他想。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那么中國境內(nèi)以各種形式克制正義的神器大約能有五十余種,其中遭遇戰(zhàn)可以使用的約有二十四種。
還需要收集更多,以備將來的勝利,他做。
他的身體凝固了。
“還略有些遺憾?!?br/>
門開了。光輝滿溢,震蕩一邊。四象起伏,陰陽匯一。
深埋在玄天三垣之內(nèi)的限制大開。扭曲變形的自我膨脹成為某種巨大的東西。
星河轉(zhuǎn)動,天上人間。有星孛入天市,芒艷如旗。劍河流動與星河同轉(zhuǎn),同是無邊,同是無際。
“好多星星……”
燦爛恒星之天,諸星團境界,冷漠,空曠,寂寞。被法術破壞的地表,被法術再生的大地,這之上展開了星空。有些簇擁在一塊兒,密密麻麻地,在人的觀察中,變成了各種各樣的事物。絕大多數(shù)的地方卻什么也沒有……
宇宙在歌唱。世界誕生了……世界毀滅了!世界死了。
時空間的認識在此止步于膚淺。宇宙環(huán)抱著宇宙,組成螺旋。
這是玄天三垣中,僅以并不十分完美的最不具攻擊力的天市主所能抵達的奇跡。
“武仙北冕長城座天的碎片……你竟是用這神器做出來的東西么?由這神器做成的身體么?這不可能,武仙北冕長城座天破碎的時間不對?。 ?br/>
一個埃達驚呼。當今世界能做出如此奇跡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武仙北冕長城座天。
天市主已經(jīng)徹底拋棄了人形,轉(zhuǎn)而以星河為體,徹底放棄通常肉身,以身形的復雜來擴張自身的意識,從而突破正義的束縛。
正義管不了宇宙。
她被流放到無邊黑暗中去了,但這樣做只能減緩她的思考能力,卻無法確實地殺死她,甚至連圍困也做不到。三個埃達經(jīng)過改造,直接跳躍到荒謬林去操控斯利德河繼續(xù)在此處肆虐。
“行動要停止了?!?br/>
天市主這樣想到。
“但還有些在意?!?br/>
他拼盡全力,驅(qū)動這副身軀將它的意識之流吞沒為本能,使這副身軀能夠自發(fā)發(fā)動自然現(xiàn)象試探正義。同時,他似乎看到有霞光遍照此處,是洞神八景,清凈深遠沖盈希淵之一,被叫做清流的孩子獨自趕來這里。
“他們竟然在?可能會與斯文托維特對上……俄羅斯造出的那個東西,三垣的原典之一……那樣……必須要留……”
以后,他便陷入了永遠的靜謐的黑暗中去了。黑暗是溫柔的,溫柔得正如他出生時候那樣。
清流到達此處,只見到一片星空被縮小拘束在十平方米之內(nèi)搖曳不止。
他抬手微微拂過眼睛,再彈了彈衣領上的水漬,深吸了幾口氣。
作為八景最深的一個機能解放開來,他將手伸入了這片星空。無數(shù)記憶與思考如秋雁南回,又如雨落大地一一紛呈。
首當其沖的卻是……天市主借火珠林無果,因此無法有效克制正義,從而憾死于此!
清流欲長嘯,卻硬生生吞下去這呼聲。他的內(nèi)心激流洶涌,萌發(fā)了一種難言的心情一種沖動,巨大的,也是破性的。他忍受著這種沖動,切除并保留了這個隱于星空的形式中并歸屬于武仙北冕長城座天的一個核心部件,迅速飛走了。
星空消失了,正義也消失在了遙遠的銀河或空洞之中——然而總會被人叫回來的。
不久,遠處的圣人列隊超過一萬的人員取道于此,包夾斯文托維特。
紛紛擾擾,塵土飛揚。
三個埃達看著這場大變,相視無言,隨后困惑于心,發(fā)而為怒。
“你們究竟是誰?”三人齊齊互問。三條斯德利河從星河躍到荒謬林處,殺機四伏。
這時,一個女子款款來此。
“冬妮?”其中一個埃達問道。
“是我?!迸舆@樣回答,“我按照林女士的指示前來為爾等解惑,還有……”她上前牽起一位埃達的手,近乎惡毒地說道:”來,一起為我們共同的命運干杯?!彼鍪滓恍?,儀態(tài)萬千,大有秋菊依枝之美,更有一股老味,那是耄耋之冬的死的味道。
通過特別的方法同樣知曉了天市主之死的莫恪頓步了下。他們離開了復活之間,在魔劇院中按照指示尋找通往王座之間的大門。其余人等沒有典,并無權利前往。
顧色立馬回頭,問道:
“怎么了?!?br/>
“戰(zhàn)爭的陰云在這里?!蹦〈笮σ宦?,一手指著一手說道。
顧色看向那手,并無異狀,但也不想多問,怕知道太多。莫恪斜睨一眼,便打開了一扇門。
門中有個世界。
“又走錯了,莫恪先生?!鳖櫳珓傁脒@么說,卻被莫恪打手勢止住了。
冷月恰如生鐵高懸。大海起伏,如熟睡著的參孫的胸脯。
這里面站著個人,既非過去的賢人偉人們,也非幻想傳說中的生靈神明。
那是個女人,獨自遠望蔚藍海的盡頭。海的另一邊墨黑,其中立著根細細的黑線。
莫恪看著這場景,突然想起來這里是哪兒了——
日本海畔,那根黑線正是懷特高塔。
他立馬轉(zhuǎn)頭看向這個女人,仔細端詳之下,認出了她的來頭。
已死的二十六人之一,代表過去二十六人與那位泰米交涉建立外界機關的大功臣——僅在這點上,V的功勞是超過這人的。但這人在二十六人間組織的第二對策組在超過六千個城市建立起外界機關的支系機構,并且后來整合了這所有機構,將法術送進生活并首次實現(xiàn)民間神器工業(yè)化,以此建立了一個政治上極為“特別”的企業(yè)——
EI。
從這里來看,她在二十六人間的傳奇度也是打底前七。尤其是企業(yè)家混入偶像文化的如今,她曾收獲過整個世界的目光。
“SunyaSamskrta……這個意外收獲有些大哈……”
莫恪忍不住低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