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如幽冥地獄般的地方，松爺爺?shù)恼f話語氣和神態(tài)，越是保持和平時一樣，聽到西琳的耳朵里，心里就越發(fā)覺得毛骨悚然。

    這么年來，與自己朝夕相處一向慈眉善目的松爺爺，此刻表現(xiàn)得像是一個陰險可怕的惡魔，這么大的反差，讓一個少女一時間如何能承受得了。

    這個惡魔當(dāng)初在荒漠中救下自己，將自己帶回天福堂，給自己飯吃，教自己醫(yī)術(shù)，對待自己完全如親孫女一般。就如一只老狼圈養(yǎng)羊羔一般，養(yǎng)的時候百般呵護(hù)，到了宰羊的時候，兇相畢露了。

    西琳這時再看面前的老人時，臉上已經(jīng)不再是如往常一般撒歡討好的神情，眼睛里滿是看到什么可怕事物而產(chǎn)生的恐怖。

    趙翊見西琳的臉色非常不好，關(guān)心道：“西琳，你還好吧？”

    聽到趙翊關(guān)切的聲音，西琳就如一個獨自行走在茫茫夜色中的孤獨少女，在害怕得幾近絕望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親人的叫喊聲，她本來努力咬住嘴唇拼命忍著不讓流出的眼淚，這時如決了堤的洪水，噴涌而出，瞬間便哭成了一個淚人。

    趙翊一句關(guān)切的話，不僅是黑夜里的明燈，也是壓壞西琳心里防洪大堤的最后一根稻草。

    西琳咬著嘴唇眼淚汪汪地看著趙翊，不停地?fù)u頭。

    少年少女的神情都被老人看在眼里，讓他心里更加篤定了自己的選定沒有錯，而且在這少年的身上，老人還感應(yīng)到了一股不同凡響的氣運，一個擁有如此強大不凡氣運的少年，如潛心修煉的話，有很大希望能登頂修行的至高境界，而這個少年如果不夭折的話，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為一個左右一方的大人物。

    可惜??！可惜，這樣一個好苗子，就要折毀在自己的手里。

    老人邊搖頭邊長吁短嘆的，做出一副十分不忍心的樣子，像是因為一位天才人物折損在自己的手里，而感到十分的惋惜。

    老人嘆息道：“你小子倒是有情有義，心地不壞，放心吧，丫頭沒事?！?br/>
    趙翊也是揣測不到眼前老人的真實心意，老人和他們說話時的語氣，依舊如之前一起喝酒一般，親切平和，就如長輩和晚輩之間的對話一般，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惡意，只有說到他自己的事情時，才會變得齜牙咧嘴，目露兇光。

    不過現(xiàn)在趙翊也沒有想到其他的法子，只能順著老人的話去說：“松爺爺，你還沒說這其中的原由呢?！?br/>
    頭頂上有水珠在不斷滴落下來，滴在地面上的積水里，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老人伸出舌頭快速地卷入一滴水珠，舔了舔嘴唇，又砸吧了幾下，那神情和動作猶如捕食蒼蠅的青蛙。

    似乎覺得自己在兩人面前表現(xiàn)得不雅，老人忙咳嗽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說道：“你們口中的南山可不是什么神山，只不過是那些人休養(yǎng)生息的陵墓而已，而我們所居住的天福堂則是這座陵墓的大門?！?br/>
    老人在說話的時候，總是會不經(jīng)意地抬頭往上看，趙翊仔細(xì)看過頭頂，上面是灰蒙蒙的一片，如漆黑且密布著烏云的天空，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的特別之處。

    “我就是那條給他們看大門的狗。”老人自嘲道。

    趙翊瞥了一眼西琳，見她已經(jīng)收住了眼淚，沉默不語，目光變得有些呆滯，老人雖說她沒事，但此時的趙翊對老人的話已不能全信，只不過擔(dān)心歸擔(dān)心，卻也無可奈何。

    這是趙翊第一次看到西琳面色低沉，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西琳哭泣，往日那個滿面春風(fēng)，天真無邪的少女，此時變得楚楚可憐，惹人憐愛。

    這幅畫面趙翊看在眼里，心里陣陣的痛。

    少年收起心情，又問老人：“松爺爺，您口中所說的他們又是什么人？”

    老年人低頭看著趙翊，突然臉色一變，那本來深邃鎮(zhèn)定的眸子中顯現(xiàn)出驚慌來，像是趙翊的問題讓他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撩動了他心底的那一絲恐懼。

    好一會兒，老人眼中的驚慌懼怕之色才慢慢隱退，面色雖然平復(fù)了，卻少了之前的那份鎮(zhèn)定，老人懷著些忌諱的神色道：“他們可不是人，唉！算了，不說也罷，說與你知道，也只會讓你徒添一份恐懼而已，你只要知道他們是一群非?？膳碌拇嬖诰托辛?。”

    或許是老人裝好人裝得太久，以至于使得自己的本性有了轉(zhuǎn)變，生出了良善之心，又或許是老人的心本來也是善良的，只是因為拘禁的太久，從而生出了戾氣，盡管是在當(dāng)下的這種境況中，老人說話時也會流露出一份關(guān)心，就如長輩關(guān)心晚輩一般。

    其實老人說與不說，對于趙翊和西琳兩人沒有什么區(qū)別，他們兩人被老人捆綁得結(jié)結(jié)實實，早就是兩只等著下鍋的羔羊了。

    唯一的區(qū)別，就是在他們臨死時，心里是否會多知道一個秘密而已。

    趙翊還不清楚老人接下來要對他和西琳兩人做什么，他只是從老人先前說話的口氣中隱約聽出，老人似乎是要拿他和西琳做祭品，好幫老人脫離此地的禁錮。

    當(dāng)下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崔書生那里去了呢？不會已經(jīng)遇害了吧。

    趙翊嘆了口氣，裝作一副絕望的樣子，說道：“松爺爺，反正我們也沒有多少時間好活的了，你就給仔細(xì)說說唄，別讓我們到死了都還帶著一肚子的疑問，這不讓我們做一對糊涂鬼嗎？”

    老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竟然也輕嘆了一口氣，說出些沒頭沒腦的話：“這世間隱藏著太多的秘密，連九天之上的存在也不能做到盡知盡能，一個凡夫俗子又如何能夠窮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知道一點還不如少知道一點，須知什么因便會種什么果，輕輕松松，逍遙自在豈不更好?！?br/>
    在這樣一個陰暗封閉的所在，老人的聲音如空谷滴水，顯得格外的清晰悠揚。老人說的話又如山林深處的道觀里傳出的唱經(jīng)聲，似乎將這鬼地方的陰冷之氣沖淡了一些。

    在老人滿懷感慨的時候，趙翊平靜地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人人都是這種想法，那天下的事誰去做？天下豈不是會變得更壞！”

    “天下？他們才不關(guān)心你們這個天下的好壞，如不是要等待時機收割，他們有誰又會屈尊去耐心等待?！崩先死浜吡艘宦曊f道。

    “松爺爺，你所說的‘他們’到底是什么人？”趙翊忍不住問道。

    或許是被趙翊三番五次地問，老人被問不過，沒好氣地丟了一句：“什么人？和你一樣的人。”

    “和我一樣的人？”趙翊心里更加迷惑了。

    老人似乎很不愿觸及這個話題，閉口了便沒有了開口的興致。

    趙翊見自己的一時好奇，讓氣氛有些緊張起來，他生怕老人變得不耐煩，即刻對他們倆下手，便又另外換了一個話題，繼續(xù)拖延：“松爺爺，你去過外面的世界嗎？”

    “外面的世界……你指的是外面的哪個世界？”老人兩眼迷糊，口中喃喃道。

    “外面還有很多個世界嗎？”趙翊脫口問道。

    從來得這個鬼地方后，老人說的話總是透著玄乎，趙翊聽得丈二摸不著頭腦，他越發(fā)覺得眼前的老人來歷不簡單。

    老人冷笑一聲，看著趙翊說道：“對現(xiàn)在的你來說，也就知道一個世界，你們的世界我……我還沒有去過，不過我馬上就可以去了，待會時機一到，我便將你們作為祭品，祭祀在法陣中，到時乾坤之力便可開啟枷鎖，我也就可以逃離這鬼地方了，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真的是太久了。”

    老人越說越興奮，本來灰黑的臉色，隨著他情緒的高漲，似乎也逐漸變得有光澤些，只不過老人的臉上多了這份光澤后，就越發(fā)顯得陰森了。

    “西琳不是您的孫女嗎？你怎么能……”趙翊顫聲道。

    “那又如何？她本來就是我找來的一個祭品，這么些年我對她的養(yǎng)育，我已經(jīng)對她夠好的了，現(xiàn)在輪到她報恩了?！崩先苏f這話時，再沒有一絲的感情。

    突然，一直沉默不語的西琳“哇”的一聲，大聲痛哭起來。

    聽到西琳的哭聲洪亮，趙翊懸著的一顆倒稍微緩和了一些，不經(jīng)意間，他瞥見地上的樹根和如樹壁一樣的穴壁，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驚，脫口道：“你是那棵松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