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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片段 強奸 第十二章逝者如斯給我全世

    第十二章逝者如斯

    給我全世界所有的語言和所有美麗的文字,我都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描述那種心臟在胸膛里跳動的感受。我手心手指統統在發(fā)癢,想開著車去大街上狂奔十圈再回來。

    有個詞叫做抓現行。

    周末的時候,我和沈欽言去劇場附近的廣場散發(fā)宣傳單,對話劇有興趣的人或許不少,大都是懷著善意接過宣傳單,看一看,笑一笑就置之不理。偶爾也能遇到兩個表現出濃烈興趣的,問我:“你參與表演嗎?”

    我搖頭說“不”,他們就笑,“可惜了?!?br/>
    兩個小時的辛苦還是有成效的。手里還有最后的幾張單子,我跟沈欽言鼓了鼓勁,奔向不同的方向。饒是冬天,也累得出了一身的汗。我把宣傳海報拿在手里,走到廣場邊買水喝,又給沈欽言拿了一瓶。

    瓶蓋旋開,匆匆往肚子里灌水,眼角余光卻看到幾米外的大道上停了一輛看上去有些眼熟的黑色大奔。我眼角挑了挑,馬上掃了眼車牌,長長呼出一口氣,還好還好。

    正想轉身離開,黑色的車子嘀嘀響了兩聲喇叭,就像跟人招呼。

    肯定對象不是我,眼角余光掃了一眼,只見車子朝前緩緩行駛了一段,停在我身邊。

    前后車窗同時搖下,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顧……顧先生?!蔽业男σ馔耆珖樀袅耍Y結巴巴地說,顧及禮貌,又微微彎了腰。

    車窗完全搖下后,顧持鈞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禮服,英俊帥氣,我眼睛都要瞎了。他端坐在后排右座,看著我,卻沒說話。

    車上不止他一個人,司機是他的助理孫穎,他的右側是章時宇,我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我吸了口氣,重新揚起笑臉,“你們……怎么在這里?”

    難道他不應該在片場嗎?而且穿得這么正式。

    “有個廣告,恰好路過,看到你在這里,停下來打個招呼?!闭聲r宇回答了我,又問,“許小姐在這里做什么?”

    話題總算轉向我熟悉的方向,我晃了晃手里的宣傳單,“幫朋友宣傳他們的舞臺劇?!?br/>
    “舞臺???”顧持鈞這才開了口,聲音低沉,“給我一張?!?br/>
    我下意識把手往背后挪了挪,也不敢對上他的視線,眼神認真嚴肅規(guī)矩地停在他西裝的第一顆紐扣上。

    “顧先生,沒什么好看的……”我說,“小打小鬧的舞臺劇而已?!?br/>
    顧持鈞除了電影之外,偶爾也會接演話劇,都是有口皆碑,場場爆滿。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產生了某種叫“藏拙”的情緒,心里七上八下,擔心他看不上這種戲劇愛好者組成的劇團,即便知道,他肯定不會把這種輕視表現出來。

    “拿來?!鳖櫝肘x有點不耐煩。

    我再抗拒也抵不過他的一句話,只好抽了一張海報遞了過去。

    “……”顧持鈞念著海報上的字,不滿地擰起眉頭,“這宣傳單是誰做的?”

    我訕訕地,“是我設計的?!?br/>
    “顏色太暗了,完全不吸引人。”

    我賠笑。

    他晃了晃宣傳單,“多少人看了海報有興趣?”

    “不多……”

    他挑眉,并沒有因為是我而變得客氣。

    “這劇定位首先就不對。新年的時候,居然演出這樣悲哀的故事,還叫這么個不吉利的名字,”顧持鈞搖搖頭,“怎么會有人愿意去看?”

    我一怔。平心而論,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層,估計劇團的其他人也沒想到。他們醉心于怎么把自己喜歡的戲表現出來,恐怕觀眾的喜好是不在考慮范圍內的。

    “但現在修改也來不及了,只能這樣了,”顧持鈞把海報給了助理,“演員表里沒有你的名字?”

    “我又不是演員,”我解釋,“我只是幫朋友忙的?!?br/>
    “難怪你說那天沒空了,是因為這件事?”

    我輕輕點頭。

    “相比這張海報,”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似笑非笑看著我,“我想問你另一件事情……你不是要準備考試嗎?怎么還這么有時間幫朋友?”

    我的臉一僵,一下子被顧持鈞戳到軟肋的感覺并不好受,不,簡直可以談得上難受了,但我臉上還是扭曲地笑了一下。

    “那個……他們人手不足……”

    “這么幫忙的話,你和那個朋友關系不錯了?”

    “是啊,他人很好?!?br/>
    顧持鈞接過我的話。

    “什么朋友?是他?”

    顧持鈞目光掃向廣場中央,停住不動。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瞧到了拿著一疊海報,正在跟兩個年輕女孩交談的沈欽言。兩個女孩就像鴿子一樣笑著,沈欽言則一本正經地為兩人介紹什么,看起來很和諧。

    “嗯……”我點頭承認,“他和幾個同好組成的一個小劇團,缺人手,我就來幫忙了?!?br/>
    顧持鈞盯著我的臉,微微一揚下巴,示意我后退一步。他隨即推開車門,下車站在我的面前,順手抽出了上衣口袋的潔白領巾,為我擦去額角的汗水。絲質的領巾和皮膚相貼,清涼爽利。

    爽利是爽利了,但顧持鈞在這么熱鬧的廣場為我擦汗,這事,讓我壓力非常大。更何況他為我擦汗的動作實在緩慢細致,完全就是慢鏡頭回放。如果不是因為他是顧持鈞的話,我一定會認為這個給我擦汗的人極其寵愛我。

    他緩緩開口,“我很多次都覺得,你實在太熱心了。不論是博物館的志愿者,還是幫人補習或者散發(fā)宣傳海報?!?br/>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熱心并不是一個缺點,怎么他說得這么不贊成?

    他擦干我頭上的汗,把領巾放到我的手里,“你留著?!?br/>
    我看著手里潔白的,被我的汗微微濡濕的領巾,有點愣神。領巾作為禮服不可缺少的裝飾,我拿著好像不對,但不拿也不好。

    “顧先生,我會洗干凈還給你的?!?br/>
    “好,”他表示同意,抬起視線,饒有興趣地看著廣場上的沈欽言,“你那個朋友,喜歡演戲嗎?”

    “是……比較喜歡,他是主演。”

    “主演呢,”他短暫地瞇了眼睛,笑得高深莫測,“我可以跟他聊聊?!?br/>
    我有一種微妙的預感,讓沈欽言見到顧持鈞絕對不是個好主意。具體哪里不對頭,我也說不上來。

    “啊,別,”我一著急,拉住他的手,半真半假地胡編亂造,“他比我還粉絲你,如果讓他看到你,恐怕你根本就走不了,顧先生你還有事吧?”

    章時宇真是我的大救星,他在車廂里輕咳了一聲,提示性地開口,“時間的確很緊張?!?br/>
    顧持鈞不語,就在我握住他手的一瞬間,反握住我的手,指尖摩挲著我的手心,有點癢。我低頭,全神貫注地一根根扳開他的手指。他用力不大,等我完全扳開手指后,他默不作聲地掃我一眼,重新上了車。車窗飛快搖上,把他擋在了我的視線之外,又迅速載著他揚長而去。

    原以為一切都準備好了,但事到臨頭了才發(fā)現計劃不如變化快。

    好容易忙完了一場又一場的考試,打算去看沈欽言的舞臺劇,結果提前兩個小時到了小劇場卻發(fā)現現場遠沒有我構想的井井有條,依然亂糟糟的,七八個人圍在一起,爭論之聲不絕于耳。

    我看了看表,沒錯,提前了兩個小時。不論我們的海報有什么影響,總會有人來,他們就準備這個樣子給人看?

    沈欽言回頭看著我,匆忙解釋,“音響有些問題?!?br/>
    仿佛是詮釋這句話,有人拿起了領麥克說話,聲音完全沒有被放大。

    “都要演出了啊?!崩畎矊帤獾枚迥_,一旁的人趕緊附和。

    大郭見測試無效,已經拿起手機開始撥號碼了。幾分鐘后他氣惱地扔下手機,抱著頭解釋說他認識的幾個劇團的音響不是在維修,就是聯系不上人,要么太遠。

    我盯著舞臺兩側半米的高大立式音響插話,“需要借音響的話,我可以找人問問?!?br/>
    一圈人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大郭火燒眉毛似的催促我,“那你快打電話問問。多一個人問問把握也大一點?!?br/>
    我給安露打了個電話。

    她那邊鬧得很,大笑聲不絕于耳,聽她的聲音高興得幾乎要飄起來了,一開頭就嚷嚷,“啊,學姐!你也是打電話來祝賀我的嗎?謝謝啦。”

    “哎呀,祝賀你。”我飛快地說,“另外,你不介意告訴我,你遇到了什么好事?”

    “噢,學姐你不知道啊,是我自作多情了……”她失笑,“我要當主持人了!主持電視臺的一檔綜藝節(jié)目!”

    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電視臺的主持人,多少人擠破頭而不得,這完全預示著她即將走上光輝燦爛的大路,她比現在高興一百倍都是應該的。

    我笑著道:“恭喜,安露?!?br/>
    “學姐你的祝福比什么都好,真的?!彼笮ζ饋?,“學姐,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說吧?!?br/>
    雖然她看不到我,我還是窘迫,好像我找她大多數時間都是有事相求。難得她一點都不介意,對我總是笑言相對。

    我硬著頭皮,“安露,我記得你們學院有很多戲劇社團吧?想問問,能借音響嗎?”

    “有的,學姐你要用?”

    我簡單地解釋了遇到的問題,表示這事真的非常緊急。

    “趕時間啊,只有兩個多小時,現在回大學去搬也不現實。”

    她“唔”了一聲,問我現在在哪里,然后對我說:“我正在電視臺,距離現在你所在的街區(qū)近一些。我現在有些走不開,你們可以在一個小時內趕到電視臺嗎?”

    我在心里計算時間,“四十分鐘?!?br/>
    “好,告訴我需要音響的類型,四十分鐘后我在大門口等你。”

    跟安露交談就是愉快,從來不用多費口舌,她總能第一時間領會我的意思。

    我合上手機,環(huán)顧四周,“確定了。我們馬上去電視臺搬音響。大郭,把車鑰匙給我?!贝蠊休v破吉普,我來的時候看到就停在劇場外。

    大郭連忙在作為道具的桌上翻出鑰匙,“你還認識電視臺的朋友?還有你要車鑰匙?”

    “聯系了一個學妹,但需要我們自己開車去取,你們現在都忙也不可能去,我開車去就行了。”我瞧著周圍的劇組的男人們,“誰最閑,跟我一起去搬音響。”

    好幾個人飛快地表示要去。

    但顯然都蓋不住沈欽言的聲音,“我跟你一起去。”

    李安寧眉頭一皺,第一個反對,“你不能去,你是演員。我們最后還要對一下臺詞?!?br/>
    “不用,我都記住了?!鄙驓J言態(tài)度很堅決。

    “行。”

    我抓過大郭手里的車鑰匙,沖到外面打開了靠在路邊的吉普,坐上了駕駛椅。沈欽言從另一側坐上來。冬天冷,我發(fā)動油門等著預熱,手捏著方向盤,體會著那種握住方向盤的熟悉享受。

    好在理智還在,看一眼沈欽言,壓著語氣提醒他,“坐穩(wěn),系安全帶?!?br/>
    他乖乖照做,但有點神游物外地看向我,“許真,你會開越野車啊?!?br/>
    我目不斜視“嗯”了一聲,把手機扔給他,“如果安露打電話來,你接一下?!?br/>
    “啊,好?!?br/>
    吉普車如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

    其實我不但會開車,還會飆車。

    我剛剛學會開車那會兒,是和爸爸在西平州考察。顧名思義,西平州處在西部,且寬闊平坦。道路無比筆直,直達天際,旁邊的草原在道路兩旁無聲無息蔓延,美不勝收。我技術漸漸純熟,一高興起來,就可以把車速開到至少一百八。

    爸爸起初對我放任自流,后來被我嚇得夠嗆,曾經有一度勒令我不許開車。我爸那樣的科學家,哪里知道青春期的孩子越逼越逆反,越不許做的事情越要做。有陣子在學校被欺負得太狠了,精神上的壓力太大,隨時隨地都處在暴走的狀態(tài)。

    每個人緩解壓力的辦法都不一樣,有人抽煙有人喝酒有人運動,而我,是飆車。

    半夜開車出城去,加滿油,在高速路上開兩小時又開回來。敞開車窗,速度飆到一百五以上,車子上的零件都在噼啪作響,好像隨時都可以散架,人仿佛也可以飄了起來。平時在學校里受的氣就這么飄散在高速公路上,隨著夜風走遠。

    壓力隨時隨地都會有,每次無法排解我就如此炮制。誰能想到,我白天是討老師喜歡的優(yōu)等生,可一到晚上,卻在變態(tài)瘋狂地折磨家里的小吉普。

    現在想起來,我那時候也太膽大了,幾年下來,午夜飆車的事做了幾十次。萬幸的是,我雖然如此瘋狂卻一直沒有出大的交通事故,真是命大。

    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毫無意義,是在上了大學后。一天發(fā)泄完畢開車回家,我難得心血來潮放慢了車速,把車停在了路邊。夜風潮水一樣在耳邊涌動,吹動了時間和空間,寧靜的小湖泊就像月亮滴下的淚珠在地球上凝結,岸邊草叢中的昆蟲交響著和聲,抬頭看著滿天的繁星,那些鑲嵌在天幕上銀色的眼睛對我微笑眨眼。

    它們的眼神寫滿了秘密。這種神秘,我們普通人永遠無法駕馭,只能充當旁觀者。

    我大哭了一場,開車回家,從此徹底戒了這個毛病。

    我開著大郭的吉普在靜海市的主干道上飛奔,速度控制在市區(qū)車速的上限。

    說實話,太久沒有開過這么高的速度,起初有點發(fā)憷,但慢慢順手起來。吉普車顛簸時發(fā)出的吱呀聲,風吹過臉頰帶來那種血液逆流的亢奮讓我既陌生又熟悉。

    在這個交通繁忙的城市,速度不快一點真的不可能四十分鐘趕到電視臺。正是新年時節(jié),大街上的車比平時都多,我看到紅綠燈時能闖就闖,能超的車就迅速超過。

    為了安全,我精神高度集中,簡直可以媲美一學期不聽課,最后一個晚上突擊一本書的狀態(tài)。偶爾分神,用眼角余光瞄一眼沈欽言,只看到他臉色蒼白,連唇都沒了血色,看上去真是被我嚇得夠嗆。

    總算一路平安地趕到了MAX廣播公司總部的大門口。

    MAX的大樓幾乎算得上本市的地標,外形看上去像大小兩艘帆船,陽光照得湖水顏色的玻璃墻壁粼粼波光,相當氣派。

    當然,MAX也完全可以這樣牛氣沖天,作為創(chuàng)辦至今已有六七十年歷史的老牌廣播公司,旗下頻道無數,尤其強于新聞和娛樂,各種節(jié)目的收視率常年位居前幾位,至于其他的相關業(yè)務更不要說了。

    我們去的地方是MAX的節(jié)目制作中心,就在總部旁的裙樓,安露正在大樓下等我們。

    我跳下車,她滿臉興奮地撲上來抱住我,連珠炮似的感慨,“啊啊,學姐你太帥了!老遠就看到你的車,真是神乎其技?。∥疫€在想誰這么厲害可以這么連超四車,結果是學姐你??!沈欽言在電話里說你開車飛快我還不相信,結果你比我想象的還帥!深藏不露!學姐,我真是愛死你了。”

    我深吸一口氣,揉她的臉,“我也愛你,真的。音響?!?br/>
    她大笑起來,指了指腳邊的兩高兩低的箱子。

    沈欽言雖然在車上臉色蒼白,但腳一挨到地就恢復了正常的顏色,迅速和安露身邊的電視臺工作人員把箱子抬上了后座。

    安露拍了下沈欽言的肩膀,“你以后可要好好感謝學姐啊,她兩次找我?guī)兔?,都是因為你哦?!?br/>
    沈欽言重重一點頭。

    “等今天忙完了,我請你吃飯,地方隨便挑,”我說,“順便祝賀你成為主持人。”

    她笑起來異常明麗,讓人看了就心情大好,“學姐,不用請吃飯,等你掙了錢再說吧。其實,我也是借花獻佛。學姐你肯跟我做朋友,已經是我莫大的光榮了?!?br/>
    掙了錢?我真想對著蒼天淚流滿面,看來全世界都知道我是貧困人口。至于借花獻佛,借誰的花獻誰的佛?她太抬舉我,我受寵若驚。

    我雖有此一問,但礙于時間,也沒細問,重新跳回車上,又開回去。

    回去的一路我沒敢像來的時候那樣瘋狂,因為怕把音響顛壞。雖然安露滿不在乎地說“經得住顛”,但我覺得還是小心點好,因為劇場那邊還有個壞掉的音響呢。

    但即便這樣,沈欽言的臉色也不是太好,比我還緊張,小白兔一樣東看西看,他似乎有話跟我說,卻怕打擾我,不敢開口。我忍不住莞爾,心說,他是一輩子都不敢坐我開的車了。

    車子拐入了長街,小劇場所在的小樓遙遙在望,我放慢車速停車。

    沈欽言這才開了口,“許真,你以后不能再這么開車了?!?br/>
    “怕啦?”我逗他。

    我以為男孩子會羞于承認自己膽小,但他沉默之后,又點了一下頭,“是的,怕了。我爸爸……是車禍中去世的。戲不演了都沒關系,我只希望你一輩子都安全,永遠不要再做危險的事情?!?br/>
    我一愣,能言善辯的許真不翼而飛。在我開口之前,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去后座搬音響。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去的時候花了四十分鐘,回來卻花了一個小時。

    大郭已經安排好人在外面接應我們,抱著音響就去調試,一秒鐘空隙都沒有,忙得簡直跟打仗一樣。等我停好車,進去后才知道,已經有幾名觀眾來了,坐在座位上閑聊。

    也不是不喜悅的,看來我和沈欽言發(fā)放的宣傳單很有效果。

    我累得夠嗆,先去后臺喝了瓶礦泉水,這才把飆車的緊張緩過來了。后臺是演員們的化妝室,雖然這是一幕小得可憐的舞臺劇,但標準的程序都要走,化妝也不能少。

    沈欽言來得遲了,大郭把他按在凳子上,李安寧就開始為他化起妝來。

    我趴在桌子上休息,偶爾跟其他人搭上兩句話。后臺的房間小得很,一屋子男女都擠在一起,說話聲誰都聽得到。

    大郭不那么忙的時候,對我伸出大拇指,“從舞臺幕布到宣傳甚至到借音響,許真,你真是我們的貴人,這樣的恩情非要以身相許來還不可了。”

    一屋子人齊齊爆笑出聲,男生的聲音尤其大,“大郭你想得美?。∫陨硐嘣S也輪不到你啊,我們還在排隊呢!啊,許真,你看上誰了盡管說,我們保證送貨上門!包試用!免費維修!”

    我支著額頭笑,跟這群人相處太愉快了,玩笑時口沒遮攔倒是很習慣了。正在說笑,劇組里一個女生做夢似的掀開簾子走進來,她看上去異常平靜,但聲音卻以爆炸的力度從她喉嚨里傳出來,“你們猜!誰來了?”

    大伙面面相覷。

    李安寧扭頭看了眼她,“慢慢說?!?br/>
    她尖叫,“剛剛,我看到顧持鈞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一拍,大郭頭也沒抬,“哪個顧持鈞啊?”

    “這世界上還有幾個顧持鈞?!當然是電影明星顧持鈞啊!他也來看我們的戲了!坐在觀眾席呢!戴著眼鏡,穿著風衣,”她夢游一樣地說,“啊,太帥了,天啊,怎么那么帥?我現在腿都在發(fā)抖?!?br/>
    群情嘩然,那表情活像看到了火星撞地球。

    大郭抽了抽嘴角,“喂,方梅……你看準了沒有啊……”

    “我怎么可能看錯他?”方梅受到了質疑,生氣了,“你們自己去看!”

    一瞬間屋子里的人都丟下各自手里的事情,沖出了門。

    只剩下我還坐在原地,沒動一下,心說“壞了”。

    幾分鐘后他們回來,帶著不可置信的狂喜神情,“真的是顧持鈞”幾個字不需要說都完全寫在臉上了。驚喜的居多,猜疑的也不少,還有人商量著去要簽名??諝庵蟹簽E著一種不理智的情緒,但是又非常激昂。

    大郭則激動得滿場走,“別想簽名的事情!好好表現啊!表演結束了再說!”

    沈欽言興奮得眼冒紫光,跟我說:“你說得沒錯,他的態(tài)度真的很好。大郭去搭話的時候,他笑著說,朋友邀請我來看你們的演出,預祝表演成功。”

    沈欽言難得眼睛發(fā)光用這么快的語速說這么多話,可見確實太激動。

    李安寧蹙著眉頭,“朋友,我們中有人是顧持鈞的朋友?”

    大伙笑著搖頭,“怎么可能呢?”

    我也熱切地附和。

    “啊,你怎么完全不激動,你不也很喜歡顧持鈞嗎?”沈欽言長篇大論后終于發(fā)現我的態(tài)度不對,充滿疑問。

    “誰說我不激動,我是太震驚了,”我苦哈哈地笑,自覺有點狼狽,“我現在就去跟他要簽名?!?br/>
    “喂,許真……”沈欽言在后面叫我。

    我有氣無力答了一句,離開了后臺。

    顧持鈞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孫穎。他穿著咖啡色的風衣,坐在小劇場最后一排,若有所思看著膝蓋上的一本書。這劇場太簡陋了,簡陋得讓人心酸,簡陋得跟他實在不搭配。小劇場已經坐了十來個人,每個人都在偷偷打量他。

    哎,他實在是太顯眼了,難怪被人發(fā)現。

    我頭暈目眩,好陣子才恢復過來。從門后閃出來,鎮(zhèn)定地走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

    “顧先生?!?br/>
    顧持鈞抬頭看我,孫穎對我一笑,站起來離開。她這一離開,一個晚上我都沒看見她。

    我靜靜坐在孫穎的位子上。

    他居然真的來了。

    僅僅是因為我那張被他嚴厲批判的宣傳單,于是,此時此刻他出現在這里。這事帶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感動。

    心情復雜得難以言喻,給我全世界所有的語言和所有美麗的文字,我都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描述那種心臟在胸膛里跳動的感受。我手心手指統統在發(fā)癢,想開著車去大街上狂奔十圈再回來。

    “我,沒想到……”心理建設還是沒做好,簡單一句話居然說得結巴。我簡直想把這句話咽下去再重新說一句。

    顧持鈞摘下了眼鏡,輕聲反問:“真沒想到?”

    僅僅四個字,讓我覺得口干舌燥,額頭又熱起來,大概又出了汗,也不知道是涼的還是熱的。那句“你不是很忙嗎,不然你先走吧”實在說不出口?;沓鋈チ?,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顧持鈞有關系又怎么樣,我不在乎。只是,有點不敢想象沈欽言知道真相后的那張臉。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嘆息又像是滿意地感慨,“我每次見到你,你都因為別人的事情在忙,又去干什么了?額頭上還有汗。”

    我嘟囔,“也沒干什么。就是臨時的一點小狀況?!?br/>
    “許真,你還真是萬能啊,”他聲音不高,“剛剛劇團的人圍著我,我沒看到你,還以為你嚇得躲了起來?!?br/>
    “怎么會?我怎么會躲起來?”我笑,大概有點勉強地轉移話題,“電影不是很忙嗎?我媽忙得連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br/>
    “這個下午和晚上是擠出來的時間,”顧持鈞說,“晚上劇組有活動,推掉了?!?br/>
    “這樣,不是不太好?”

    顧持鈞“嗯”了一聲,眼底帶出了一抹深深的笑意,“是不太好,想做成一件事情,想要一個人,總是要付出一些努力。不能等著好事從天上掉下來,也不能等著別人朝你走過來,是不是?”

    他說的話含義太深刻了,我不是很懂,于是專心致志看著自己的手,眼角余光掃到他膝蓋上的書,是英文版的。

    我輕聲問他,“你第一次坐在這樣的小劇場看戲吧?”

    “的確,這地方真是不好找,我們在附近兜了好幾圈,最后才找到?!?br/>
    “真是辛苦了,”我愧疚得要死,“這地方,是不怎么樣……”

    顧持鈞道:“我不在乎形式,希望他們的不要讓我失望?!?br/>
    “我覺得,相當不錯了。”

    “舞臺劇和電影不一樣,沒有不錯這種說法,只有成功和失敗?!?br/>
    我側目,“真是苛刻啊?!?br/>
    顧持鈞微笑。

    我頗覺得安慰,我們的話題總算上了正軌了。

    有觀眾陸陸續(xù)續(xù)來了,我相當滿意了。雖然人還是不多,但我和顧持鈞所在的那一排沒有旁人,也算是好事一件。我看到藏在后臺門口和幕布中的幾道目光,我和顧持鈞閑扯了這么久,劇團的各位想必已經發(fā)現了我就是顧持鈞提到的那個“朋友”。他們或許是因為吃驚,或許是太忙,總之,直到戲劇開演前,他們都沒來打擾我和顧持鈞。

    正式的舞臺劇比我初見的版本效果還要好。

    我看得出來,每個人都花了大力氣,臺詞說得分外努力,切換場景的時間不超過十五秒,就由阮家客廳變成了飄著雪花的長街。

    側頭看顧持鈞,他微微瞇起眼睛,看得倒是專心,除了舞臺上,觀眾席還是昏暗的。最后謝幕時,他也跟別人一樣,輕輕擊了三下掌。

    我在昏暗中盯著他的側臉輪廓,迫不及待地問:“怎么樣?還可以吧?”

    顧持鈞好笑地看我一眼,不置可否,“有一種簡單而強烈的表演熱情,這很難得?!?br/>
    這話已經大有贊許的意思,我忍不住低頭一笑。

    我能感覺額頭被什么溫熱的事物輕輕碰了一下,大驚之下抬頭,卻看到他一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樣子,“我說他們一句好話就這么高興。這戲的男主角,就是上次跟你一起發(fā)宣傳單的那個?”

    “是啊,他叫沈欽言,”我輕扯他的衣袖,“他怎么樣?”

    顧持鈞輕輕捏住我的手心,在他回答之前,下一秒,整個劇場徹底亮起來。觀眾們都長呼一口氣,而他那句即將出口的話就這樣融入了光線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觀眾們漸漸散去,外面夜幕升起來。

    我沒離開,顧持鈞自然也沒走。

    剛剛謝幕完的劇團成員們站在舞臺上,輕輕喘氣。我走上前跟他們祝賀,顧持鈞也一樣,他個子高腿又長,手微微一撐舞臺邊沿,一步跨上舞臺,然后俯下身,伸出雙手拉我上去。

    他拉著我的手走到人群前,跟劇團的各位點了個頭,“如你們所見,是許真叫我來的。”

    顯然所有人早就猜到了這個事實,并沒有人多么驚訝,反而顯示出如釋重負,偌大的謎團得到證實,是要松口氣的。

    大郭喜悅地看我,黝黑的臉龐發(fā)光,“許真你真是夠意思!不過之前怎么不跟我們說顧先生要來呢?那樣我們還可以表演得更好些了?!?br/>
    “總的來說是成功的。劇務隊伍很精干,黑燈換道具只用了十幾秒,”顧持鈞點頭,看向大郭,“節(jié)奏拿捏得不錯,但問題也不少。”

    真是先給個甜棗再打一棒,但得到一個還算中肯的評價,已經足夠讓所有人喜顏悅色了。

    大郭深深鞠躬,“顧先生,請指點?!?br/>
    顧持鈞話鋒一轉,“你們題材不討巧,你們面向的觀眾是普通人,我建議下一次排喜劇,易卜生的?!?br/>
    所有人屏住呼吸聽著,顧持鈞慢慢踱了兩步,指了指其中的幾個人,“表演的原理很簡單,但以我這么多年的感覺來看,表演從來不靠天分,只和勤奮、毅力有關。要說先天的條件,只有一個,把話說清楚,字詞句咬清楚?!?br/>
    他又指了指沈欽言,“感情夠了,但是,人物不真實?!?br/>
    沈欽言聞言看向顧持鈞。

    “舞臺劇需要很強烈的感情投入,”他說,“但角色里全是感情也不好。演一個角色之前,真聽,真看,真感覺。除了感情,你飾演的角色還有很多方面可以挖掘……”

    他侃侃而談,這樣一通評判下來,別說劇團的各位,連我都一身冷汗。我心說意見是很好,但似乎也太苛刻了一點。

    其他人早就一臉仰慕了,而大郭更是進一步要求,“謝謝顧先生!我們準備去吃飯,顧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顧持鈞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我倒是不介意,但我和許真還有別的事情。”

    我詫異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他還有別的事情?本想質問他,但他淡淡的目光掃過我的臉,我頓時住了嘴。顧持鈞對我滿意一笑,完全沒有巨星風采地躍下舞臺,又伸手拉我下來。我懵懵懂懂地照做,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

    “顧先生!”方梅叫住他,“能不能給我們簽個名?”

    顧持鈞依然大家風度,“今天我只是你們的觀眾,要簽名的話,以后跟小真要?!?br/>
    我跟劇組的各位點了下頭,視線卻停在沈欽言身上,小聲說:“我先走了,新年快樂?!?br/>
    他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很沉默。哪怕是顧持鈞提到他的名字的時候,他也只是聽著,一句話都沒說。他肯定比其他所有人更震驚。我們認識了這么久,聊起顧持鈞也不是一次兩次,但我從來沒跟他提起過我認識顧持鈞。這在他看來,也是一種可怕的欺騙。

    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