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里是一切逆反者的歸處？”唐三藏問道。

    “你可以這么理解”母猴子點點頭。

    “那么，又是誰能夠創(chuàng)造出這種地方，而且在玉帝如來的眼皮底下猖獗這么多年？”

    母猴子狡猾一笑：“你應(yīng)該能猜到的，那些神靈不能匹及的神秘力量，來自女媧上古仙神的魔力，而我，則是她們最驕傲的作品，混世四猴之一的通臂猿猴”

    唐三藏恍然大悟般感嘆：“天，混世四猴居然還有女的？”

    “你似乎忘記了，當年可是母系社會，你應(yīng)該奇怪的是混世四猴為什么會有男人”

    歷史文盲唐三藏不好意思的抓抓耳朵笑道：“呵呵，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不過女媧想的還真是周到，居然把地點都選好了，看來真是做好了戰(zhàn)斗準備了”

    “呵呵，土著與侵略者的戰(zhàn)爭千百年來從來都沒停止過，也不會停止，斗得就是腦子，而我們這小小的地下城，對于侵略者來說，無疑是個定時炸彈，他們無法拆除，只能恐懼”

    “所以這里是個絕對安全的地帶咯？”

    “五百年前應(yīng)該是的，可自從兩界之門開啟之后，幾乎每天都會有人來清剿，搞得我們國民有些過度緊張，見到和尚道士問也不問一通亂砍”

    唐三藏?zé)o奈的擦擦汗，真是躺著也中槍??！

    “既然如此，那你們?yōu)楹芜€要打開那扇門？”

    通臂猿猴楞了一下，看向他，說：“因為金蟬子”

    “什么？金蟬子？！”

    “對，是他啟發(fā)了我”她眼中蕩著笑意，柔情似水：“而我擁有這座城之后，最大的愿望，便是再見他一次”

    唐三藏顯然理解錯了她的意思，心道：原來金蟬子喜歡史前妹子，這下子我可有他把柄了！

    心里這么想，嘴上可不敢這么說，況且現(xiàn)在并非玩樂時候，正事要緊。

    “唉這么說是金蟬子害你們丟失了安全感真是慚愧！既然如此，那你們長期受人騷擾，豈不是人數(shù)遞減？”

    “不，我的勇士們不會輕易輸給他們那群廢物，況且，每年來我國的勇士都呈現(xiàn)增長趨勢，收獲的可要比付出的多太多了”

    “那么，你這里人數(shù)豈不是會暴漲直到最終撐破這地皮？”

    她搖搖頭：“沒有一個地方是勇士們永恒的歸處，我們姑且把那些中轉(zhuǎn)站叫做家吧，我這里，只是他們作為亡魂的一生的一個家罷了”

    “亡魂？”

    “是的，他們生前的魂靈受到的傷害可以在此地慢慢撫平，他們會變得如生前一般強大，又會逐漸回歸到弱小”

    “你這是什么意思”孫悟空有些不耐煩，催促道。

    “逆生長”她說：“凡是到此地的妖魔都會逆生長，他們的傷痛被撫平的同時身體和心智逐漸變得年輕，記憶也會逐漸衰退，直到他們0歲的時候，他們便可以沖破滅法國與三界的那扇門，重新存活在世界上”

    “所以。()。牛魔王為什么不記得我？”孫悟空問。

    “因為他在這里呆了五百年，年輕了五百年，便丟失了與你共同奮斗的那五百年的記憶”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他會活下去，是么？”

    “大概是的，可無論他活多久，在哪個世界，都不可能記得你了”

    孫悟空并沒有表現(xiàn)出孤單失落，反倒是輕松的吐了一口氣，微微一笑，略帶辛酸。

    “那就好”

    他關(guān)注的從來都不是自己的粉絲有多少個，而是他要跟隨他的所有人都能平安的活下去，即便有一天，他死了，他們也要好好活。

    通臂猿猴見此略帶凄涼的說：“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的記憶中丟失了一個多么重要的人”

    “那不是一件壞事”孫悟空說：“他們的生命不是為了給一只猴子去白白送死的”

    她笑笑，眨了眨眼。

    “那樣你可能永遠都不會見到他們了”

    孫悟空嘆了一口氣：“這正是我所期盼的”

    “為什么？”

    “沒有孫悟空，他們會活得很好”

    “你當真只為了他們能好好活下去么？他們不會知道是你改變了這一切，救了他們”

    “當真”

    “可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某一天，當你孤單寂寞的時候，你的兄弟已經(jīng)再不會給你安慰，你只有孤零零一個人，那會是什么感受？”

    孫悟空平靜的看向她，金色的眸子里醞釀著沉著。

    “五百年了，習(xí)慣了”

    唯有孤獨能夠磨礪出真正的英雄，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那昏暗的五百年，他已經(jīng)熬出來了，已經(jīng)習(xí)慣了寂寥，接受了背叛。他能夠明白，若是想要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必須要割舍掉感情，唯有一無所愛才能不受傷害，無論這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是有利無害的。

    通臂猿猴注視著他落寞的身形，陷入了思考。

    她不能夠理解孫悟空，即使他們同為女媧所造?；蛟S男人和女人之間本就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男人身上有著女人學(xué)不來的氣度，那會比這些柔軟細膩的女子更好的支撐整個家，所以，女媧在創(chuàng)造新時代的時候，沒有忘記創(chuàng)造兩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女媧時代，母系為上，可此時，通臂猿猴卻覺得眼前這個瘦小的猴子更加耀眼的多。

    大概是因為男人有著不同于女人的堅強，他能為了大業(yè)割舍下太多東西，而女人，往往因心慈手軟婦人之仁而壞了大事。

    最重要的是，女人永遠害怕孤身一人，而他，用那苦痛的五百年，戰(zhàn)勝了女人。

    單憑借這一點，就足以讓通臂猿猴對自己這位兄弟刮目相看。

    她走到他身邊，大方的拉起他的手，像是拉著自己的弟弟，她說：跟我來，這是我為你計劃了五百年的驚喜。

    她拉著他，走出了簡陋的宮殿，走過了惡臭的泥沼，走過了聒噪的集市，來到一處濕滑之地。地上滿滿的種著較高的海藻，雖然看起來不雅，卻不至于跌倒。

    地中央有一座簡陋的茅屋，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個有斗笠的柵欄，柵欄里鋪著厚厚的稻草，草上躺著的，是啼哭的嬰孩兒。奇怪的是，那些嬰孩兒都生了毛發(fā)，呈金棕色，爪子鋒利，還帶有尾巴。

    ——那是猴子！

    ——那是花果山的猴子們！

    而那些猴子之中，顏色最為深重的那一只，便是六耳。

    “他似乎是想快些忘掉那一生，大概他做了許多錯事，太過于自責(zé)，所以，僅僅五百年的時間，便蛻變成嬰孩兒模樣”通臂猿猴說。

    可孫悟空似乎無暇顧及她的話語，此刻他全身上下輕微的顫抖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從沒想過，那些此生永遠不會再見的，竟然還能再次遇見，如此一番，西游，也便是值得了。

    就在這時，自茅屋里走出兩個纖細女子，她們談笑著拿哺育嬰孩兒的食物，用她們細白的手掌撫摸每一個嬰孩兒的額頭，令所有孩子的臉上都沾染了濃厚的母愛。

    孫悟空又是一驚，眼睛不禁濕潤了。

    那是阿烏和龍清兒！

    她們悲慘的死在了花果山的世界中，卻重生在一個亡魂的國度，并生活的如此輕松自如，宛若那襁褓中的嬰孩兒。

    這是孫悟空多想給她們帶來的快樂，卻始終力所不能及的。

    “花果山的七魔，有四魔都在此，我知道你想念他們，便邀你見他們最后一面”

    孫悟空久久看著他們，不曾動彈，通臂猿猴卻心急的很，牽著他的手進了茅屋，將他介紹給龍清兒和阿烏，像是在介紹一位新朋友。

    龍清兒和阿烏熱情好客，問東問西，泡茶喝水，甚是融洽，即便是孫悟空不說話，通臂猿猴也能看得出，他臉上那淡淡的幸福感已經(jīng)逐漸蔓延到心里了。

    如此，她和他，便都可知足了。

    “你能理解他么？”不知什么時候，唐三藏來到了她的身邊。

    “或許吧，畢竟我也活過”她從容回答道。

    “那么，現(xiàn)在能告訴我為什么要打開那扇門了么？”

    “你憑什么以為我會告訴你？你已經(jīng)不是金蟬子了”

    唐三藏笑笑：“因為我是孫悟空的師父”

    通臂猿猴同樣是笑笑：“因為我們害怕”

    “害怕？”

    “我們害怕孤獨，害怕寂寞，所以我們與那些勇士們共同分享了獨屬于混世四猴的空間，他們得到了歸處，而我們得到了勇氣”

    “那么你們又付出了什么代價呢？”

    “生命”

    “生命？”

    她點頭，伸出手，接住了一絲塵埃：“這里的風(fēng)土塵埃，一草一木都是用無數(shù)的鮮血堆積起來的，要知道，開啟那扇門不是那么容易的，為了開啟它，我失去了我的姐妹赤尻馬猴”

    “那。。她還能回來么？”

    通臂猿猴搖搖頭：“永遠都回不來了，即便是我們活著的時候針鋒相對，死去之時也頗為傷感，所以我一定要讓孫悟空見七魔最后一面，我不希望混世四猴的悲哀由我們延續(xù)到他們身上”

    她悲哀的笑了笑，望向幸福的孫悟空：“倘若他再歸來滅法國，也再看不見他們了”

    唐三藏望著悲傷的通臂猿猴，低嘆了一口氣。

    混世四猴，這里頭的門道和秘密太多了，他永遠都搞不清仙神的心思?；蛟S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女媧制衡天界新主的手段，或者是控制未來世界的工具，而滅法國的存在，單純的只是為了保障這計劃順利進行。

    仙神的斗爭總會牽扯許多無辜的人，而作為冷兵器的他們卻無意中生出了情感。他們在磨礪之中懂得了愛，懂得了關(guān)懷，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有此境遇，遺憾終身，所以，開設(shè)了滅法國的見面會，可代價卻是生命。

    若是說這些死亡和鮮血都是仙神斗爭的犧牲品，那自他們踏上征途的一刻起，便再不能退出戰(zhàn)局了。他們能做的，是走一步，再走一步，在仙神為他們擺下的期盼中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目標，耗盡所有氣力，然后義無反顧的去死。

    一股濃濃的悲哀泛上心頭，唐三藏看向?qū)O悟空，他是那么幸福，可那來之不易的幸福中卻夾雜著苦澀和悲哀，他笑著，在兩個女人溫和的目光中，伸出手，撫摸著小猴子的毛皮。

    此時的他，竟然被這溫馨場景感動到流淚。

    在經(jīng)歷了那么多苦痛折磨之后，這一點點的幸福，顯得是那么珍貴奪目。

    而他們這一路走來，又何嘗不是在需找絲絲點點的幸福呢？

    他再不愿看到孫悟空剛出山時那副瘋子模樣了。

    唐三藏轉(zhuǎn)過身，不愿去打擾他的幸福。他需要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忘記剛才所感嘆的一切，他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以前一樣活潑開朗，充滿陽光。

    可還沒等他轉(zhuǎn)身，通臂猿猴便拉住了他的衣袖。

    “讓他在這多留些時日吧！”

    善良的猴子乞求道。

    唐三藏苦澀的笑笑，道：“這兒是他的家，怎會留不住他？”

    回應(yīng)他的是通臂猿猴含淚的笑臉。

    他再忍受不住，轉(zhuǎn)過身，疾步隱藏在黃昏的黑暗之中。

    曾經(jīng)多少個日日夜夜他看那猴子苦痛的蜷縮著身體只為再也見不到的他們？

    相見與懷念之間永遠只隔著一層塵土，可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碰上一只善解人意的通臂猿猴。

    既是如此，我們心念的永遠都得不到，那我們所懷念的，我們所渴望的，我們所爭得的，可還有意義？

    同在一個國度，幾人歡喜，幾人愁？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爭來爭去，化作塵土去。

    到頭來，只換來一歸處。

    何苦，何苦。

    他哀嘆一口氣，低誦佛號。

    罷了，罷了。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