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和剛要說話。

    盧謙反手一個耳光，抽在他的臉上：“讓你說話了嗎？帶走！”

    李玠就看出來了，錦衣衛(wèi)沖著他來了！

    “陛下恩宥，吾等侍衛(wèi)休沐，所以才來會館休閑休閑。”

    李玠從容不迫，頗有士大夫風范，畢竟是被皇帝親自調(diào)教的人，

    盧謙撇嘴笑了起來，走到對面雅室門前，輕輕推開門。

    “盧副指揮使！”李玠急了，走過來擋住盧謙。

    “嘖嘖嘖！”

    盧謙看到了，花魁正在擦屁股。

    小秘密被人發(fā)現(xiàn)了，李玠鬧了個大紅臉，趕緊關(guān)上了門。

    “李侍衛(wèi)若喜歡，就請恩旨，將其收了便是?！?br/>
    “依著您的身份，陛下一定不會拒絕的?！?br/>
    盧謙笑道：“總這樣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個事呀，萬一傳揚出去，對您名聲也不好?！?br/>
    “本官之事，不用盧副指揮使操心?！崩瞰d偏過頭去。

    “坊間傳聞?wù)虑f是罪臣章綸之子，可有此事？”盧謙忽然問。

    李玠嚇了一跳：“本官不知?！?br/>
    章莊是章綸的私生子，李賢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幫助一二，所以才保住了章莊的性命。

    可這個章莊過于高調(diào)，本在溫州樂清好好待著。

    聽說京中公開藏書，他就跑到京中來收藏書籍。

    章綸就喜好收藏書籍，章莊承其一脈，也喜歡收藏。

    他來京師，十分高調(diào)，和李玠、陳和等人攪和在一起，處處宣揚李玠和他關(guān)系親密。

    這才被有心人挖出了秘密。

    李玠暗惱老爹，為什么要救他呀，章綸被陛下誅九族，就不該和陛下作對才是。

    “李侍衛(wèi)莫怕，只是閑聊罷了?！?br/>
    “您還得去御前伺候，本官就不打擾了?！?br/>
    盧謙虛晃一槍，剛下樓，轉(zhuǎn)頭就上來：“對了，章莊謾罵陛下，李侍衛(wèi)可知道？”

    “??？”李玠腦子還沒轉(zhuǎn)過來？

    “是？就是知道嘍？帶走！”盧謙直接撕咬李賢。

    李玠大呼冤枉。

    但盧謙捂住他的嘴，讓人給他綁了，直接扛出去。

    坐在一樓喝酒的張敷華，自然是認識李玠、陳和與章莊的，發(fā)現(xiàn)這三人被抓，眸中閃過憂慮之色。

    錦衣衛(wèi)做事拖拉。

    管堯抓了年富的兒子年廉直，王竑的兒子王澻，把自己嚇得夠嗆。

    東廠可就不一樣了。

    范青進入東廠的會館，直接封館。

    所有文人，統(tǒng)統(tǒng)抓走！

    問原因？

    給你臉了？

    東廠想抓誰就抓誰！

    “大人，您這樣做，未免不合規(guī)矩吧？”張來兒一身宮裝，款款而來。

    她西廠探子的身份，完全曝光了。

    非但沒有被降罪，竟然還升做主事的。

    京師三家會館，布局都差不多，都是在今年起了這六層高樓，成為京畿地標式建筑。

    每一層也都差不多，玩法也都差不多。

    范青瞥了她一眼：“你就是給龔輝設(shè)套的女人？”

    “怎么？大人想給龔輝報仇？”

    張來兒冷笑，攤牌了，姐是西廠的人！皇爺欽封的小旗！

    約等于，姐是皇爺?shù)娜耍?br/>
    范青搖頭：“龔輝之事，咎由自取，但這是陛下的圣旨，伱要抗旨？”

    張來兒立刻對著紫禁城跪下：“微臣張來兒遵旨！”

    范青失笑，你至于戲份這么足嗎？

    陛下圣旨，跟你有何干系？

    你還自稱微臣？

    神經(jīng)不正常。

    范青懶得理她。

    張來兒成了西廠明牌，反而沒用了，不如養(yǎng)在東廠里，通過她來抓西廠的探子。

    “什么人這么大的口氣呀？”

    三樓上，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人探出頭來。

    荊王！

    他怎么在這？

    范青行禮：“參見荊王殿下！”

    “原來是范指揮使呀？”

    荊王醉眼迷離，伸出了手：“來來來，把本王也抓回去，本王也犯罪了！”

    他正愁不能降格為郡王呢，這不機會送上門了？

    范青苦笑，最近王府作妖，在京師各地鬧事，似乎是乞求皇帝降格為郡王。

    剛開始廠衛(wèi)抓住王爺向?qū)m里報功。

    結(jié)果宮里卻讓廠衛(wèi)放人，對各王府之事基本不怎么管，導致藩王在京中有抬頭之勢，四處嘚瑟，猖狂之極。

    “荊王殿下，此事尚需調(diào)查……”

    “調(diào)查個屁啊，本王就觸犯律法了！快點抓本王！”

    別看荊王在皇帝面前是個可憐蟲，出了宮，胡濙也得給他三分薄面。

    大明親王的牌面很足。

    “敢問荊王殿下，犯了何罪？”范青憋悶。

    荊王指著那些被帶走的文人：“本王和他們犯了一樣的罪！”

    “誹謗君上？”范青眉頭擰起。

    “什么？”

    荊王登時酒醒了，聲音尖銳道：“誹謗君上？”

    “誰？”

    “誰敢誹謗君上？”

    “陛下如此仁慈，垂愛天下，哪個白眼狼敢誹謗君上？”

    “他們還是人嗎？”

    荊王嚇尿了，你范青不按套路出牌啊。

    范青就知道荊王不敢。

    荊王從三樓沖下來，對著幾個文人就一頓猛踹：“就你誹謗君上呀？”

    “他娘的，你還是人嗎？”

    “陛下如此仁慈，你們還罵他，還有一點良心嗎？”

    一邊罵一邊踹。

    “冤枉呀！”被踹的文人也倒霉，就開個詩會，結(jié)果被東廠帶走了。

    “誰誹謗君上？”

    荊王站在臺階上，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陛下心懷萬民，你們這些白眼狼竟敢辱罵陛下？良心都被狗吃了？”

    “來來來，都站出來，本王和你們拼了！”

    范青卻也上樓，攔住裝傻充愣的荊王：“荊王殿下，跟本官走一趟吧?！?br/>
    “跟本王有什么關(guān)系？”

    荊王驚恐后退：“對了，本王還有點事要做，不打擾你們執(zhí)行公務(wù)了，回見?！?br/>
    范青笑了：“荊王殿下，您親口說的，和這些人犯了一樣的罪?！?br/>
    “若東廠聞而不管，對卑職來說，也是重罪?！?br/>
    “您別為難卑職等人，去一趟東廠，把事情交代明白了?！?br/>
    “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br/>
    宗室在京中沒少干壞事。

    偏偏皇帝不責罰。

    導致廠衛(wèi)也沒轍，眼睜睜地看著京師被鬧得烏煙瘴氣，還得忍著。

    “冤枉??！”荊王可不敢在這種事開玩笑！

    皇帝對藩王不滿意，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太宗皇帝開始，就看藩王不順眼，這都四代人了！

    真以為皇帝是顧念親情，不肯降罪削爵啊？

    那是宗室只是在皇帝的底線上來回試探！

    沒有給皇帝足夠的借口罷了！

    只要給皇帝足夠的借口，你看看皇帝會如何處置？

    降爵，都是大發(fā)慈悲。

    “帶走！”

    范青懶得廢話。

    “大人，鬧成這樣怕是沒法營業(yè)了?！?br/>
    東廠會館掌事的李三娘，走到范青面前行禮道：“鬧這么一出，未來幾天的生意怕是也會受影響?！?br/>
    “無妨，抓入詔獄，審查之后，沒有過錯的也就放了?！?br/>
    范青對這種沒技術(shù)難度的工作沒興趣。

    李三娘小聲道，瞥了眼張來兒：“還留著她？”

    “留著，看看西廠能玩出什么花樣?！?br/>
    舒良不在京師，基本都是范青主持東廠。

    而這時，有太監(jiān)驅(qū)馬傳旨，圣旨寫道：將所有文人，押去西華門，陛下要親自見。

    范青嚇了一跳，看來宮中震怒至極啊。

    他不敢怠慢，把所有人往西華門前押解。

    東廠人手不夠，臨時征召休沐的番子，去西華門維持秩序。

    盧謙也沒想到，陛下要親自見這些罪臣。

    他可抓了李玠、陳和這樣的人物。

    殊不知，管堯更狠，他抓了王竑的兒子王澻，孫原貞的兒子孫可法，還有年富的兒子年廉直等等。

    今天講武堂、國子監(jiān)都休沐，朝堂又給賞賜，這些重臣兒子，都跑來會館瀟灑，也不知道是真的誹謗君上了，還是被牽連的。

    熱鬧的元宵夜，卻看見廠衛(wèi)押解著大批人，往紫禁城方向走去。

    京師震動。

    胡一帆也在賞燈。

    聞聽消息，立刻回家稟報給祖父。

    胡濙一聽，先確定族中子弟有沒有被抓的？

    “不好，陛下要借機征召天下百官之家眷入京！”

    胡濙臉色微變：“快，去請邢國公過府……回來，去請王竑、王復(fù)和孫原貞來！”

    “祖父，聽說王閣老和孫尚書的兒子也牽扯進去了?！?br/>
    胡濙倒吸一口冷氣：“壞了！給老夫更衣，老夫這就入宮！”

    “祖父，哪里壞了？”胡一帆趕緊從老仆手里取過朝服，伺候祖父換上朝服。

    每臨大事要靜心。

    趁著穿衣服的功夫，胡濙冷靜下來：“朝中重臣之子，年長的在宮中做侍衛(wèi)，年幼的在國子監(jiān)、講武堂學習，這是陛下的恩典?！?br/>
    “今晚元宵佳節(jié)，陛下垂恩，給侍衛(wèi)、監(jiān)生、堂生放假，還賜了賞錢?！?br/>
    “陛下對這些人格外優(yōu)容，全因其父祖在朝堂效力?！?br/>
    “陛下向來認為，父祖忠誠可靠，其子便可做忠臣培養(yǎng)，是以對侍衛(wèi)、監(jiān)生、堂生格外優(yōu)容。”

    “一旦得知，重臣之子，宮中的侍衛(wèi)，也參與了誹謗君王?！?br/>
    “陛下必然大怒，雷霆之下，不知要牽扯多少人！”

    胡濙苦笑：“老夫入宮，尚能為他們抵擋一二，不至于牽連其父祖?！?br/>
    “祖父，這般費力不討好的事，何必要做呢？”

    胡一帆不懂。

    既然是侍奉陛下，為何非要和陛下對著干呢？

    胡濙看了他一眼：“達則兼濟天下，不可獨善其身。”

    “孫兒，你要明白，臣子若不報團取暖，久而久之，就會失去臣權(quán)?！?br/>
    “老夫今日救下天下文人，就如當日胡廣舉薦老夫一樣?！?br/>
    “胡廣不圖回報，為國薦才?！?br/>
    “老夫也從未回報過胡廣，甚至其后人犯罪被誅殺，老夫也不曾庇佑，不置一詞?！?br/>
    “正如老夫今日救人，不圖回報，日后這些人也不會回報老夫?！?br/>
    “但老夫必須要做?！?br/>
    “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必須要做的事?！?br/>
    胡濙衣服穿戴完畢，門外的官轎也準備好了。

    胡一帆似懂非懂：“祖父，您說的就是傳承吧？”

    “聰慧！”

    胡濙贊許道：“這就是傳承，站在老夫這個位置上，就要庇護天下文人，不圖其他，代代如此，方有文官之盛?！?br/>
    說白了，文人的根不能斷。

    可打可罵可貶，卻不能殺，不能不用。

    這就是文官的臣權(quán)。

    和胡濙一樣入宮的，還有孫原貞、耿九疇、白圭、俞士悅、馬昂、王竑、王復(fù)、岳正等人全都入宮。

    唯獨于謙，沒有來。

    顯然，他已經(jīng)接受了勛貴的身份，文官的事，他不敢攙和了。

    一個位極人臣的武人，卻還要收攏文官之心，是要做司馬懿嗎？

    于謙變了！

    從無私的圣人，變成了斤斤計較的勢利小人。

    岳飛莫須有，張俊、劉光世卻世享富貴。

    而在宮中。

    朱祁鈺閉目冥思，舒良上了密奏，他在山西已經(jīng)秘密集訓了三千人，都是身強力壯的精兵。

    一旦京師有變，他可走紫荊關(guān)迅速入京。

    “皇爺，廠衛(wèi)已經(jīng)將罪人陸續(xù)押解到西華門外了。”馮孝端進來一碗?yún)?br/>
    “讓他們跪著，清醒清醒，明日下了早朝，朕再去見他們?！?br/>
    朱祁鈺接過來，喝了一口。

    味道不錯。

    “皇爺，廠衛(wèi)密報，太傅等重臣正在入宮的路上?！瘪T孝遞上絹帕。

    朱祁鈺擦擦嘴：“他們要干什么??？”

    “怕是為文人說情來了?！?br/>
    “不見！”

    朱祁鈺冷冷道：“告訴他們，宮門落鑰了，無特殊情況，不能開門。”

    真是把他們慣壞了。

    大半夜的也想入宮陳情。

    “奴婢遵旨！”

    馮孝打發(fā)人去傳旨。

    朱祁鈺閉上眼睛，斜靠在軟墊上：“馮孝，你說，朕能做到什么地步？”

    馮孝嚇了一跳：“皇爺，若把人殺絕了，恐怕文人就斷層了，您想懷柔塞外之民，怕是要等上幾年了?！?br/>
    “你也這么看？”朱祁鈺也在猶豫這件事。

    要不是為了快速懷柔塞外。

    他直接就下旨都砍了。

    大明最不缺人。

    但缺文人。

    “皇爺，奴婢不敢說！”

    馮孝跪在地上。

    “朕允你說?！敝炱钼暵犻_眼睛，坐直了，端起參湯，又喝幾口。

    “皇爺，您做事太急切了。”馮孝道。

    “急切？朕都忍了這么久了，該跳出來的也都跳出來了，還急切？”朱祁鈺覺得馮孝有點扯。

    “皇爺呀?！?br/>
    馮孝接過參湯，小聲道：“處置文人，最好的辦法是溫水煮青蛙，讓他們自己往圈套里面鉆，而不是這樣隨便抓?！?br/>
    “哼，你倒是學的老奸巨猾?！?br/>
    朱祁鈺擺擺手：“朕沒必要那么麻煩，想處置誰便處置誰，皇權(quán)在手，無懼其他?！?br/>
    馮孝流露出擔憂之色：“皇爺，萬一有人抓住您的弱點，利用您殺人呢？”

    朱祁鈺眼睛一瞇：“你收到什么風聲了？”

    “那倒沒有，但皇爺，不可不防呀?！瘪T孝擔憂。

    以皇帝大殺四方的性子。

    遲早會被人當成刀用。

    最后會被歷史唾棄，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

    文人的肚子里都是壞水呀。

    朱祁鈺忽然笑了：“你呀，拐著彎勸朕別殺人，對不？”

    “皇爺，萬一有逆臣利用您，鏟除異己，才是最可怕的?！瘪T孝正色道。

    “讓廠衛(wèi)多多收集情報?！敝炱钼曢]上眼睛。

    馮孝卻滿臉擔憂。

    收集情報，也不可能收集天下人的情報，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盯著看著。

    性格不改，遲早吃虧。

    午門外。

    胡濙看著被掛著的湯胤勣等人，這才意識到，皇帝的雷霆之怒。

    宮內(nèi)有太監(jiān)告訴他們，皇爺睡下了，不開宮門。

    “老太傅，可該怎么辦?。　?br/>
    王竑真想把不孝子給捏死。

    你休沐一日，好好在家里讀書不好嗎，非得去會館里狎寄，最后惹了一身騒。

    我王竑一世清名，被個不孝子給毀了！

    “王閣老，你是救兒子，還是想要清名？”胡濙問。

    “當然是要清名了！”

    王竑毫不猶豫：“此等不孝子，留之何用？”

    “那跪在宮門口，請陛下誅殺王澻！”

    王竑臉色一變：“那不是逼著陛下放人嗎？”

    胡濙苦笑：“事情發(fā)展到這個地步，總不能你自己去殺吧?！?br/>
    “這個王八蛋，害得他老子進退兩難！當真是不孝！”

    王竑咬了咬牙：“在宮中侍奉，也侍奉不明白，侮辱君父，他腦袋是缺根弦嗎？”

    “王閣老，先別這么生氣，其中說不定有誤會?！?br/>
    王復(fù)心里松了口氣，幸好自己管得嚴，勒令兒子在家讀書，否則也惹下禍事了，萬幸萬幸。

    “本官一世清名，毀他手里了！”王竑眼淚流了出來。

    “王閣老，您還好點?！?br/>
    孫原貞哭泣：“老夫家的兒子，年過四旬了，還一事無成，本來老夫也不報希望了，卻給老夫惹事啊?！?br/>
    不少官員哭泣，他們的兒子也都攙和進去了。

    王竑瞥了他一眼，都是你兒子把我兒子帶壞了！

    “老太傅，該怎么辦啊？”孫原貞不想向胡濙低頭。

    他是兵部尚書，胡濙是吏部尚書。

    他一度是想爭一爭六部第一尚書名頭的。

    結(jié)果，毀在不孝兒子身上。

    他這個兒子，自己拿著沒辦法，皇帝拿著也沒辦法。

    幾次把皇帝氣得跳腳，讓孫原貞把他兒子掐死。

    這么個奇葩，孫原貞想哭。

    “等明日早朝，向陛下請罪吧。”胡濙也沒有好辦法，皇帝根本就不見他們。

    好好的元宵節(jié)，家庭團圓的日子。

    但上千名文人，在西華門前跪著。

    而廠衛(wèi)還在抓人。

    有些沒在會館里的文人，番子進居住的客棧里面抓，陸陸續(xù)續(xù)往西華門押解。

    好好的元宵夜，被搞得風聲鶴唳。

    這些人，要在西華門跪一夜。

    宮內(nèi)，朱祁鈺各宮賜宴后，他早早睡了。

    翌日清早。

    朱祁鈺神采奕奕鍛煉，乘坐御輦上早朝。

    今天早朝上，很多官員來得都早。

    “諸卿來得夠早呀?！?br/>
    朱祁鈺輕笑著掠過跪伏的百官，走上丹陛，坐在龍椅上：“平身吧?！?br/>
    “謝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臣磕頭，才慢慢站起來。

    孫原貞跪在地上：“老臣請罪，老臣孩兒不孝，誹謗君上，當誅之！”

    朱祁鈺早晨也聽說了，孫原貞的傻兒子也在西華門前跪著呢。

    宮中很多侍衛(wèi)，都在西華門前跪著呢。

    “孫卿，生此不孝子，不是你的錯呀，是他天性使然?！?br/>
    朱祁鈺抿嘴而樂：“朕拿著也沒辦法呀，要不你回去掐死算了，省著讓你頭疼?！?br/>
    朝臣明白了。

    固安公主不孝。

    皇帝就讓天下百官，甚至天下士紳家庭兒子都不孝。

    孫原貞真想答應(yīng)下來。

    “孫卿，朕開個玩笑?！?br/>
    “兒子不孝，也不能真掐死吧？”

    “別往心里去。”

    朱祁鈺哂笑：“就像朕的固安，何其忤逆？”

    “朕這個當?shù)?，不也拿她沒轍嗎？”

    “這不，打發(fā)去浣衣局洗衣服去了?！?br/>
    “昨天元宵，朕派人去瞧了一眼，她手都是水泡，人也瘦了，人也乖巧了?！?br/>
    “這孩子呀，最怕慣著，慣子如殺子?！?br/>
    朱祁鈺不能自己丟臉，既然丟臉，就讓天下人一起丟臉。

    不是朕的女兒不孝順。

    而是時代的問題，所有孩子都不孝順。

    孫原貞哭泣：“老臣也知棍棒底下出孝子，但家中婦人捧著慣著，老臣又不天天在家，如何管束??？”

    “都是同病相憐啊?！?br/>
    朱祁鈺心情非常好。

    讓你們看朕的笑話。

    這回朕就好好責罰你們的兒子，大家都有不孝子女，扯平了。

    “玉不琢不成器?！?br/>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br/>
    “等廠衛(wèi)審查完畢，就讓他們?nèi)スさ貧v練?！?br/>
    “正好，百王府也要繼續(xù)建造，城外的新城也要建造，就讓他們?nèi)ギ攧诹?，干個一年兩年，也就老實了。”

    朱祁鈺淡淡道。

    朝臣頓覺可笑，自己的兒孫含著金鑰匙長大，卻要去工地干苦力，這是教育嗎？這是懲罰？

    “陛下關(guān)懷官眷，乃天下之福！”

    胡濙立刻道：“老臣聽說那邊永教子，獎罰分明，而罰不以體罰為先，而是逼迫子嗣勤勞。”

    “君子勤小物，蘊蓄乃成行?！?br/>
    “是以用勞作的方式教子，未嘗不是一道。”

    “只是陛下，老臣以為，有罰也要獎，勞作優(yōu)異者，可準其回國子監(jiān)、講武堂學習一日?！?br/>
    朱祁鈺頷首：“老太傅深得教育精髓，不然怎么會教出兩個優(yōu)秀的兒子呢！”

    怎么聽著不像好話呢？

    “呈上來！”

    兩個太監(jiān)，捧著兩個托盤進來。

    然后由兩個太監(jiān)給展開。

    是兩件羽絨服。

    外襯是紅色蟒服，里面加了層羽絨內(nèi)襯。

    “這是皇家商行新琢磨出來的衣式，朕賜名叫羽絨服?！?br/>
    朱祁鈺笑道：“這是由鵝絨制成的，三九寒天穿著也不會感到冷，非常暖和?！?br/>
    朝臣看著眼饞。

    但是，蟒服，只有皇帝、諸王才能穿。

    朝臣是不能穿蟒服的，哪怕是大朝會上，也不允許穿蟒服?。ㄎ墓俅暮胫问觊_始）

    “自古以來，無人臣穿蟒服者！”

    朱祁鈺站起來：“但朕要改一改，于國有大功者，可特賜蟒服！上朝可穿著蟒服上朝！此乃特賜！”

    嘩！

    朝臣一片嘩然，皇帝這是要提高臣子的地位。

    也在下降諸王的地位。

    太祖建藩于各地，給藩王巨大的權(quán)力。

    從太宗皇帝開始，代代皇帝，都執(zhí)拗于削藩，終于在景泰皇帝手中，終結(jié)了藩王外封的局面。

    但是！

    藩王哪怕在京中，地位也是高絕。

    在皇帝面前是蟲，出去了，連于謙、胡濙都得退避三舍。

    蓋因從服飾上就能判斷出來，誰是王，誰是臣。

    皇帝用臣權(quán)，混合王權(quán)，降低王權(quán)的同時，又提高臣權(quán)。

    “陛下，賜臣子蟒服，怕是于理不合呀！”王竑反對，反正他也得不到。

    按照皇帝的標準，怕是只有于謙能得一件。

    “祖制也沒說，不允許賜百官蟒服?。俊?br/>
    “這是賜！”

    “無詔穿蟒服者，誅九族！”

    朱祁鈺笑道：“朕穿的龍袍，以九龍五爪為尊，親王為四爪，此乃古制?！?br/>
    “從即日起，親王改為八龍四爪。”

    “郡王改為七龍四爪。”

    “將軍及將軍以下不得穿蟒袍！”

    “而臣子，御賜蟒服，為六龍四爪，賜郡王服方可穿七龍四爪服！”

    皇帝進一步削弱王權(quán)，又限制臣權(quán)。

    以前親王，是可以穿九龍四爪的，四爪龍稱之為蟒，所以叫蟒服。

    改制之后，只有皇帝才能穿九條龍的衣服。

    又加強了皇權(quán)。

    朝臣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身蟒服，確實只有六條龍。

    “于國有大功者，當賜蟒服！”

    朱祁鈺認真：“這大明第一件蟒服，應(yīng)該賜給對大明江山社稷最大的那個人！”

    “于謙！”

    當出頭鳥的滋味不好受啊。

    于謙跪伏在地，想低調(diào)但實力不允許我低調(diào)。

    “賜服！”

    朱祁鈺繞過龍案，站在丹陛之上：“這大明第一個臣子穿蟒服的人，該是你于謙！”

    “當彪炳史書，為后世所稱贊！”

    “特賜恩去后殿更衣！”

    這就穿上啊？

    于謙趕緊磕頭：“微臣謝陛下天恩，微臣必為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兩件蟒服，賜給于謙一件。

    另一件該賜給胡濙了吧？

    胡濙心心念念的，也想穿穿蟒服，過把癮。

    可等了半天，皇帝沒后話了。

    不禁心里失望。

    “這第二件蟒服！”

    朱祁鈺沉默許久，才開口。

    讓你胡濙昨晚敢叨擾朕？

    想為文人出頭？

    你是朕的狗，不該幫著別人咬朕？

    “老太傅扶立之恩，穩(wěn)定朝局之能，為朝政夙興夜寐，不圖回報，如諸葛武侯在世?！?br/>
    朱祁鈺道：“這第二件蟒服，就賜給胡濙！”

    胡濙心里松了口氣。

    磕頭謝恩。

    “以后，于國有大功者，為國開疆拓土者，為朝政鞠躬盡瘁者，為朝局做出突出貢獻者！”

    “皆可憑功，賜蟒服！”

    “上朝可穿著蟒服上朝！”

    圣旨傳下，必然引起天下嘩然。

    蟒服呀，不管怎么說，也是提升了臣權(quán)。

    于謙換了蟒服進來，一身紅衣，金龍浮于衣上，再次磕頭叩拜謝恩：“陛下，這蟒服甚是暖和，是何材料所做？”

    “鵝絨。”

    朱祁鈺對于謙還算滿意，昨晚他沒攙和文官的事，說明他把自己當成了勛貴。

    所以，今天特賜大明第一件臣子穿的蟒服。

    于謙聞了聞：“微臣并沒聞到白鵝羽毛的臭味呀？”

    “這就是皇家商行研制出來的方法?！?br/>
    “朕千思萬想，想到了穿羽絨服，抵御漠北極寒天氣。”

    朱祁鈺笑道：“邢國公，你告訴諸卿，穿著這身羽絨服，能不能去塞北生存？”

    于謙明白了，皇帝用這羽絨服解決穿衣問題。

    “微臣剛剛穿了片刻，便覺得渾身暖和，如同烘烤火爐一般?！庇谥t覺得暖和。

    胡濙換了蟒服出來，也覺得格外悶熱。

    但更多的是榮耀！

    他歷經(jīng)五朝，老了老了成為吏部尚書，天官。

    又被賜予蟒服，這輩子算是值了。

    “陛下，老臣以為，推廣此物，我大明能統(tǒng)治漠北！”胡濙懂皇帝的心思。

    用蟒服來推廣羽絨服。

    把羽絨服的價值炒高。

    讓商賈去做羽絨服的生意，一來能增加鴨子、白鵝的養(yǎng)殖，提供肉類；

    二來能降低羽絨服成本，讓羽絨服加快在民間推廣。

    “大明統(tǒng)治漠北，有三個難題?！?br/>
    “其一糧食，有玉米三寶在手，糧食問題會得到解決的。”

    “其二取暖，如今有了煤炭，取暖問題應(yīng)該問題不大?！?br/>
    “其三就是穿衣取暖了，以前需要用棉花，而棉花價高，普通百姓用不起的?！?br/>
    “尤其是更遠的北方，棉襖也無法更好的御寒，這羽絨服卻能?！?br/>
    朱祁鈺笑道：“朕已經(jīng)讓皇家商行，制成十幾件羽絨服，賜給李賢、商輅、原杰、寇深、俞山、劉廣衡，以及神英、房能、范昇、范炅、陶瑾、顧榮、牛珍等鎮(zhèn)守邊將的名臣名將?！?br/>
    “他們在邊疆戍衛(wèi)，十分辛苦，這個年肯定是沒過好的?！?br/>
    “朕的賞賜輕于鴻毛，卻重于泰山?！?br/>
    朱祁鈺是真能自夸呀。

    看著朝臣眼巴巴的樣子。

    “爾等也有，京師用不著太厚的羽絨服，皇家商行為重臣都準備了一件，稍后便賜下去?！?br/>
    皇帝用羽絨服，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謹防百官幫著文人說情。

    胡濙到嘴邊的話，只能咽回去。

    “諸卿，說說吏治問題吧?！?br/>
    說回正事，朱祁鈺沉吟道：“去年，朕增設(shè)了很多新部門，放在各部之下，但有的和各部職能部門相悖?！?br/>
    “朕看呀，應(yīng)該該合并的合并，精簡吏治，才是正事?！?br/>
    這件事，討論很久了。

    皇帝想增設(shè)一部，但朝臣認為會造成職能臃腫，對吏治無益，效仿宋朝的冗官。

    “六部，朕想以部-司-局-科行事?！?br/>
    “清吏司單獨提出來，成立一個司，而不是在六部下都設(shè)清吏司?！?br/>
    “六部職能完全明確劃分清楚，彼此協(xié)作、牽制。”

    “諸卿意下如何？”

    朱祁鈺話音方落。

    就遭到群臣的反對：“陛下，六部清吏司，雖然是一個名字，其實職能完全不同，單獨提出來，如何成立新部門？”

    “就說吏部，文選、考功、驗封、稽勛四個清吏司?！?br/>
    “清吏司只是掛個后綴罷了?！?br/>
    皇帝要削弱六部的權(quán)力，往內(nèi)閣、軍機處收權(quán)。

    變相增加皇權(quán)。

    “名字之爭沒有必要?！?br/>
    朱祁鈺道：“朕的意思，精簡機構(gòu)，提高行政效率?！?br/>
    朝臣咀嚼著，改革吏治，關(guān)乎著各方利益。

    新設(shè)容易，裁撤可就難了。

    “陛下，老臣以為，設(shè)司-廳-局-科更加合理一些?！?br/>
    胡濙斟酌道：“因為各部都有司務(wù)廳，而各科，設(shè)在司之下，所以老臣認為，廳該比局高?！?br/>
    部-司-廳-局-科，五級行政，又要多一級的人。

    行政費用提高了。

    “司和局已經(jīng)夠用了，何必多加一個廳呢？”

    王復(fù)認為：“廳可單獨于外，在國朝統(tǒng)治松散地區(qū)，設(shè)廳，由中樞直管?！?br/>
    這是用廳，替代都指揮司。

    改革吏治，千難萬難。

    “朕也認為，多設(shè)廳一級，會造成冗官的局面?！?br/>
    朱祁鈺琢磨著：“司務(wù)廳是掌文書的，僅僅九品而已，提到局往上，完全沒必要了。”

    “這樣吧，就先設(shè)部-司-局-科，將廳設(shè)在地方。”

    “各司主官由右侍郎兼任，仍為正三品?！?br/>
    “司下設(shè)局，局主官為郎中，仍為正五品。”

    “局下設(shè)科，科主官為員外郎，仍為從五品?！?br/>
    換湯不換藥。

    胡濙表示反對：“陛下，右侍郎由右侍郎兼任司的主官，未免過于奢侈，各部清吏司的主官只是郎中而已。”

    “原部門不變，新設(shè)的司為右侍郎兼任?！?br/>
    “適當?shù)暮喜?、裁撤?！?br/>
    朱祁鈺也是深思熟慮的。

    “陛下思慮甚是，但右侍郎要增加很多位，行政開支又要增加了呀?！蓖鯊?fù)提議。

    “無妨，只要多多遴選能吏即可?！?br/>
    朱祁鈺繼續(xù)說：

    “朕以為，戶部的倉庫，為局一級，設(shè)一倉儲局，管轄所有倉庫?！?br/>
    “而原提舉司、鈔紙局、印鈔局，其實已經(jīng)無用了，干脆革掉。”

    寶鈔已經(jīng)發(fā)行不下去了。

    留之無用。

    耿九疇臉色發(fā)苦，這是削戶部的權(quán)呀。

    “陛下，倉儲極為重要，設(shè)局難以通下所有倉儲，干脆設(shè)倉儲司，同下戶部內(nèi)所有倉儲?！蓖鯊?fù)提議。

    朱祁鈺頷首：“就設(shè)倉儲司，右侍郎兼任倉儲司主官?！?br/>
    朝臣對此沒有異議。

    “陛下，那銀鈔該怎么辦？”耿九疇道。

    “單獨設(shè)銀錢提舉司、商業(yè)提舉司、農(nóng)業(yè)提舉司、治水提舉司、醫(yī)藥提舉司、教育提舉司、宗錄司。”

    一口氣，單設(shè)七個提舉司。

    “陛下，這要增加多少官吏呀？”

    胡濙第一個反對：“原醫(yī)藥局就夠用了，銀錢、商業(yè)、農(nóng)業(yè)可入戶部，沒必要單獨設(shè)司?！?br/>
    “治水司、教育司、宗錄司倒是需要，但主官官職不能太高，朝堂支撐不起俸祿開支?！?br/>
    “盡量精簡機構(gòu)，提高效率即可?！?br/>
    朝臣也覺得是。

    皇帝太狠了，一口氣設(shè)了七個司。

    大明總共才幾個司？

    “不能入戶部?！?br/>
    “朕打算改銀錠為銀幣，銀錢提舉司要單獨設(shè)司?！?br/>
    “商業(yè)司必須要設(shè)，一是要管商賈，二是收稅，宮中的鈔關(guān)，也會歸于商業(yè)司。”

    “而農(nóng)業(yè)司，更是國之根本，農(nóng)業(yè)局不夠規(guī)格，未來推廣玉米三寶，都需要農(nóng)業(yè)司?！?br/>
    “醫(yī)藥司按照朕的意思是，先設(shè)個空架子，還是原來局的配置，只是叫司而已，官職一應(yīng)不變，但太醫(yī)院設(shè)在醫(yī)藥司之下。’

    “將惠民藥局單獨提出來?！?br/>
    “再設(shè)一醫(yī)學堂，就將原太醫(yī)院內(nèi)部的學習堂提出來即可?！?br/>
    “醫(yī)藥司還可設(shè)一個書局，用來整理、編纂、推廣醫(yī)書?！?br/>
    朱祁鈺認為很有必要。

    而分配局，仍然設(shè)在吏部之下。

    七個單獨司，還得詳細劃分。

    “陛下呀，這要增加多少官吏呀？”

    姚夔苦笑：“中樞設(shè)了，地方設(shè)不設(shè)呢？”

    “地方酌情設(shè)，比如治水司，在需要治水的地方，設(shè)一治水廳，治水之后，降格為治水局，用來維護水道?！?br/>
    這一聽，怕是要征召更多的官吏。

    而且，這些官吏是不能裁撤的。

    “陛下萬萬不行！”

    胡濙跪在地上：“按照您這么算，朝中官吏要增加一倍呀！那怎么行？”

    “一是國家朝政負擔不起這么多人的開支?！?br/>
    “二是，民間官吏，名為官吏，實為地方一霸，陛下多設(shè)官吏，就是多了幾頭老虎，去撕咬百姓罷了！”

    “官吏當精簡，而不該多設(shè)！”

    “大明多有全才，一司多用，方是正理?！?br/>
    朝臣都贊同胡濙的話。

    “官吏如坐寇，朕心知肚明?！?br/>
    朱祁鈺斟酌道：“未來，朕打算不設(shè)吏?！?br/>
    “吏也由朝堂支付俸祿，吏也進入考核，可升遷。”

    “絕不能放任吏員在地方做大?！?br/>
    此話一出，朝臣苦笑：“陛下，錢從何來呀？俸祿從何而來呀？”

    皇帝這是管殺不管埋。

    “都是后話，以后走到哪一步看到哪一步。”

    想有錢，必須得開海。

    永樂朝那么多軍費，主要來源是海上的錢。

    海商個個富得流油，把他們都殺了，錢也來了。

    “陛下開疆拓土，要建更多的省份，已經(jīng)需要大量官吏了，若還放開吏員的限制，中樞怕是支撐不下去呀。”

    胡濙的話引起共鳴。

    雖然皇帝搶了很多錢，但錢實在不經(jīng)花，估計很快就要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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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