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老狐貍十分狡猾，還做不出如此痕跡明顯的事情來。

    張之極很熱情，只可惜孫傳庭這個白面書生絕不是停留于一地指手畫腳的人，雖然不見得是心學(xué)傳人，卻是“知行合一”這一心學(xué)理念的最忠實(shí)貫徹者。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泵鎸堉畼O可掬的笑容，對于所謂的勛貴從來就沒有好感的孫傳庭，板著一張白凈的臉教訓(xùn)道。

    張之極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大笑著接受了這份教誨。

    他始終記得重真說過的一番話——表面上對你好的人，并不一定真心要你好。而看上去對你兇巴巴的人，實(shí)則對于你的期待與關(guān)心，遠(yuǎn)超常人。

    這就是“愛之深，責(zé)之切”的道理。

    張之極同時也對重真于無聲處布局的能力，嘆為觀止。

    偌大陜北，延綏重鎮(zhèn)，兵家必爭之地，又豈是勛貴階層所能染指的？

    一個手段凌厲的白面書生，就可將所有伸向這里的觸手，盡數(shù)斬?cái)唷?br/>
    若還是心有不甘者，那么很抱歉，就只有被連根拔起了。

    還未過年，重真便開始宰殺年豬了。

    有幾個得到了大勛貴授意的小豪族，因此而受到了嚴(yán)厲的懲罰。

    勛貴階層試探出了國朝的底線，無法取得政果，就只好老老實(shí)實(shí)地賺錢了。

    這份利潤并不低，延安府完全可以當(dāng)做大明時期西北的一處戰(zhàn)略要地，又有張之極這個英國公世子坐鎮(zhèn)，于公于私，他都必須擔(dān)任起溝通東西物資的重任來。

    有錢賺，哪個商賈，哪個勛貴，不會趨之若鶩呢？于是陽光之下，皆大歡喜。

    張之極因?yàn)槌鋵?shí)的工作而成天喜滋滋的，自從認(rèn)識了重真并向他暗中投誠之后，這個勛貴中的第一少爺逐漸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他覺得自己成長了，回想起年少時的不懂事，張之極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有時候真想對那個時候的自己豎一豎中指，畢竟少年時代，也就是在昨日。

    書到用時方恨少，張之極很痛恨年少時那個斗鳥遛狗的自己。

    他很忙，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卻反而變得愛讀書了，每天都要抽出至少半個時辰的時間，用以看書，早晚的鍛煉更是從來不曾落下。

    生活規(guī)律了，三餐調(diào)勻了，大少爺時白天昏沉夜晚精神的氣質(zhì)，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了，就連身材都便好了，年少時的小肚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塊腹肌。

    每天臨睡前將腳擱在床沿，把手撐在地上，做完百十個俯臥撐，站起身看著鏡中黑了瘦了但也精神了壯實(shí)了的自己，張之極斷然就連他老爹都會覺得滿意。

    貧困至極的陜北，不說煥發(fā)出新的生機(jī)，至少還勉強(qiáng)可以活下去。

    盡管這所謂的活法茍且至極，但至少還活得下去，這就是善良的華夏百姓對于生存的最基本要求。

    長城以內(nèi)安定了，孫傳庭與賀虎臣便將目光放在了長城以外。對于河套地區(qū)的滲透乃至收復(fù)，也在緊鑼密鼓的準(zhǔn)備之中。

    延綏巡撫，這是重真曾經(jīng)許諾給洪承疇的職位，但是他一點(diǎn)兒意見都沒有，只因?yàn)樯先蔚哪耸怯兄鞍酌鏁敝Q的孫傳庭。

    并且重真為了安撫這個“黑臉書生”躁動的內(nèi)心，還特意去了一封信以示安慰，心中除了過問他有沒有將手頭上的事情做好之外，另有一言——另有安排。

    不知為何，洪承疇很是信得過那個皮膚被太陽曬得略黑的國字臉少年。

    他與老孫倆人一陜北一關(guān)中，就像黑白無常那樣，鎮(zhèn)守著崇尚武力，并且因?yàn)樯娴木S堅(jiān)而更加民風(fēng)彪悍的老秦之地。

    權(quán)利最大的好處就是許多事情都無需自己親自去辦，甚至于無需吩咐，就有底下的專人很體貼地準(zhǔn)備好。

    大明的紫禁皇城里匯聚了全天下最好的貨物，水果雖然很難貯藏，但是為了供奉，底下的人有的是辦法動用各種勞動力，將之盡可能新鮮地運(yùn)動到京師。

    西瓜作為夏季最為解暑的水果，是個人都愛吃，大熱的天啟里赤著膊，切半個西瓜用一把調(diào)羹挖著吃，每吃一口將把籽“噗噗”地往外吐，別提有多愜意。

    天啟本來就酷愛吃西瓜，又不學(xué)好，自從重真隨意提了一嘴之后，覺得以前的西瓜都白吃了。

    于是，他每天都要拉著重真躲到坤寧宮最安靜的小院里，把所有的侍衛(wèi)宮女太監(jiān)全都屏退，就連張皇后都不準(zhǔn)進(jìn)入，唯獨(dú)留著二狗或者虎熊守門。

    然后，便與重真一同躲在屋檐下，坐在石板上。

    褪下上衣打個結(jié)綁在腰上，如此大動干戈，只為享受這份無憂無慮。

    尤其是傍晚，任晚風(fēng)輕輕吹過天邊的落霞，天啟都會瞇起眼睛笑得像個孩子。

    重真其實(shí)早就把這個秘密告訴張皇后了，張皇后雖然覺得堂堂皇帝褪去上衣吃西瓜不成體統(tǒng)，然而她真的很賢惠。

    一切，只要丈夫開心就好。因此也就從不過問，更從不過問。

    除了西瓜，花生的吃法也很有趣，劉太后的寧壽宮里就種著不少，朝陽小院和坤寧宮里也有，普通百姓把花生當(dāng)菜甚至是當(dāng)主食，嫩花生從來都是帶殼嚼的。

    可這兄弟倆居然當(dāng)零嘴，吃完果肉還把殼隨手扔地里，美其名曰施肥，簡直過分。

    還有玉米……普通百姓尤其是貧瘠之地的百姓，或者交了租之后就沒有了口糧的佃戶，把玉米當(dāng)作救命的口糧，就連玉米棒子都要掰碎了咀嚼，玉米桿子都要砍下來吮吸其中的甜味。

    可這兄弟倆，居然還是將之當(dāng)作零嘴，還總是不啃干凈。幸好有二狗、小白、大熊，巴巴地看著兄弟倆吃完，就叼著玉米棒子趴在一邊，用前爪扒拉著啃食。

    時光荏苒，有趣的三伏天就在這種平靜而又炎熱的氛圍當(dāng)中過去了。

    時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再一次來到了秋季，天啟八年的秋季。

    一陣秋雨一陣涼，白天的氣溫像只秋老虎那般張牙舞爪。

    到了晚上，秋蟬的輕吟讓人因?yàn)樘鞜釓亩燥@浮躁的內(nèi)心，也都平靜下來。

    因?yàn)橹卣娉Ｕf：“一切困難，一切反動，都是紙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