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聯(lián)系一次，傅清梨深感意外。
褚翹和她閑聊幾句，直奔主題問她要傅令元的號碼。
“褚翹姐你找我三哥？”傅清梨訝異，頗有些沮喪地揶揄，“好的吧，我早該想到褚翹姐你怎么會無緣無故給我打電話�！�
“不過你找我三哥什么事？”她好奇。
“太久沒見了，只是想問候他兩句�！�
“難道我三哥犯事兒都犯到江城去了吧？”傅清梨揣測。
傅令元在一條路上走到黑的事兒，褚翹自然清楚，她笑笑，尚未來得及回答，便聽傅清梨的口吻忽而猶豫又慎重：“褚翹姐，你該不會是聽說我三哥和三嫂離婚了，所以想和我三哥重修舊好吧？”
褚翹愣怔：“他們離婚了？”
“你不知道啊……”傅清梨聞言放下心，“嗯，他們離婚了，好幾個月了。而且我三嫂她最近失蹤了。”
“失蹤？”褚翹擰眉，“可——”
她戛然。
因為視野范圍內(nèi)，阮舒的身影出現(xiàn)了。從房車上出來，做了兩三個個舒展肢體的熱身之后，開始慢跑。
“清梨我現(xiàn)在有點事改天再聊�！�
匆匆掛斷電話，褚翹推開車門下車。
……
“阮小姐！”
嗓音熟悉。
阮舒腳步一駐，頓住身形。
深深沉一口氣，她轉(zhuǎn)過去，看著褚翹從一兩百米的距離之外小跑到她跟前來，打量她兩眼，笑：“我昨天以為我看錯人了�！�
“褚警官，好久不見�！比钍媸挚吞�，略略頷首致意，算作問候，“找我有什么事？”
這話問的，一下子將兩人關(guān)系的親疏遠(yuǎn)近界定得清清楚楚。
褚翹挑眉：“我自然沒什么事找你。只是你一個在海城失蹤的人，突然出現(xiàn)在我江城，我總要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現(xiàn)在是否正受歹人的挾持�！�
邊說著，她的目光瞟向那輛龐大豪華的房車。
“謝謝褚警官。我沒事。”阮舒神色清淡，“江城是我母親的娘家。我回我母親的老家而已。”
可沒忘記昨日素來低調(diào)的莊家?guī)缀跞珕T出動匯聚此處。褚翹皺眉猜測：“莊家？”
褚翹是江城的警察。她接下來要在江城生活。兩人又恰好因為傅令元的緣故相識，往后可能少不得會再有機(jī)會接觸。阮舒自覺，就算她不說，褚翹如果好奇，也能自行查到，便干脆不隱瞞，點點頭：“是�！�
嗯？褚翹眉心動了動。
“褚警官還有其他事么？”阮舒問。
清楚地感受到她渾身所散發(fā)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濃烈氣息，褚翹心思兜轉(zhuǎn)一圈，沒有多問，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歡迎來我們江城�！�
“謝謝�！比钍鏇]有太大的熱情，未回應(yīng)她的友好，繼續(xù)自己晨跑的路。
褚翹也不尷尬，收回手而抱胸，凝注著阮舒在晨光下的背影，撇撇嘴嘀咕：“傅三這老婆，可比以前還要不待見人。”
旋即她回眸盯住房車，沉凝地瞇一下眼睛。
兜里的手機(jī)震了震。
褚翹摸出來查看，發(fā)現(xiàn)是傅清梨發(fā)給她的傅令元的手機(jī)號碼。
……
待再跑回來的時候，褚翹已經(jīng)不在。
阮舒抿緊嘴唇——不確定，褚翹和傅令元是否還有聯(lián)系。褚翹剛剛也不曾提及半句傅令元，她便也沒刻意說明什么……
擦了擦汗，她暫且捺下心思要上房車。
聞野斜肩倚靠在車門處，自上往下俯瞰她。
阮舒正好仰臉問他：“那位褚警官，莊家是不是挺經(jīng)常打交道？”
根據(jù)此前會展中心的爆炸案褚翹對莊家的熟悉度，以及昨日之事，多少能窺探一二。
“你認(rèn)識的人倒是不少。”聞野習(xí)慣性地眼里帶諷。
阮舒反唇相譏：“小心再次被她追捕得中彈跳海�！�
聞野不怒，收著她眼瞼處的淡淡青黑�；蛟S因為剛跑完步，她的眸子里比前兩天多了一分的活氣。陽光輕籠在她被汗?jié)竦拿嫒萆希稚弦粚与鼥V感，發(fā)絲虛幻在光影里。
收縮瞳仁，他懶洋洋聳肩：“我就算站到她面前，她也抓不到我。”
于阮舒看來，不是自信，而是自負(fù)。
她不予置評，問回自己的話：“讓褚翹知曉我在江城，對你的計劃不會造成影響？”——昨天她提醒過呂品，但顯然呂品沒有處理這件事，否則剛才她也不會“碰上”褚翹。
而呂品的態(tài)度，等同于聞野的態(tài)度。
“難道不是應(yīng)該問，對你有沒有造成影響？”聞野別具深意。
阮舒眸光輕閃一下，避而不談，結(jié)束話題，示意他讓道，問：“幾點見莊滿倉？”
聞野側(cè)開身：“你準(zhǔn)備好了，就能走�！�
“順便帶上你母親的首飾盒�！彼a(bǔ)充。
阮舒正跨上車掠過他跟前，聽言偏頭看他一眼，沒問緣由，繼續(xù)腳步。
聞野站定原地，嗅到空氣里留有她跑步后的自然體味，帶點軟膩的奶香。
皺了皺鼻子，他一步跨下車門。
咸濕的海風(fēng)撲面。
……
莊家的人，在網(wǎng)絡(luò)上查不到官方信息。和整個莊家一樣，有的僅為民間的各種猜測版本。
而相較于莊滿倉，莊荒年因為在任教的大學(xué)里少不了活動，所以倒是有些許從學(xué)生間流傳出來的資訊，不過多為他對他這個教授的評價，信息價值不大。
阮舒放棄，收起手機(jī)，視線轉(zhuǎn)向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路邊的風(fēng)景。
江城的位置比海城的位置其實只靠北了一些，但秋天來臨的速度，好像遠(yuǎn)遠(yuǎn)比海城要來得快很多。
颼颼的涼意，怎么都擋不住……
“姑奶奶，黃金榮那天手術(shù)之后，病情穩(wěn)定得還不錯，醫(yī)生已經(jīng)安排了新的治療方案。黃金榮本人也很配合，短期內(nèi)只要不受外界的刺激影響情緒，按照一般肺癌患者的存活時間，撐半年是沒有問題的。當(dāng)然，治療效果好的話，甚至有過延長一到三年壽命的先例�！�
呂品向她匯報黃金榮的最新病情。
這是雙方的約定。如無特殊情況，每個星期匯報一次。
阮舒聽著沒什么特殊反應(yīng)——不管半年，或者一到三年，大前提的“不受外界刺激”是不容忽視的。在她這里并無時間限定，她只想速戰(zhàn)速決，盡快回海城去將他救出牢籠。
不多時，車子在醫(yī)院前方的空地停住。
“祝你們見面愉快�！甭勔暗恼Z調(diào)有點欠欠的，“里頭這位是坑害你和你母親受難城中村的大元兇。以后沒機(jī)會再見他了�！�
呂品給的這款嵌入式對講耳機(jī)，阮舒戴著尚不適應(yīng)，因為效果太好，給人的感覺就像人聲是從她的腦子里自動浮出的。
蹙眉，她揉了揉耳廓。
車上估計安裝了監(jiān)控系統(tǒng)，聞野即刻譏嘲問：“不想戴？”
當(dāng)然不想戴。就像隨時隨地受他的監(jiān)視似的。她不明白，他若想全程跟進(jìn)現(xiàn)場的實時狀況，像平常那般讓呂品戴著不就好，現(xiàn)在非放在她的身上。
莊爻已在外面為她打開車門，其中一只手隔在車門頂處，體貼周到地提醒：“姐，小心被撞到。”
阮舒沒搭理聞野，一聲不吭地下車。
這是一家私人醫(yī)院。
莊滿倉的病房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私人療養(yǎng)處。
隔離于公共區(qū)的一棟單獨小樓。
莊爻陪同在阮舒身邊，扮演一個乖巧的弟弟，呂品則在前方帶路。
同樣是有錢人的大家，陸家的風(fēng)格是，陸振華所在之處必然里三圈外三圈的保鏢嚴(yán)密駐守，而莊家恰恰相反，目之所及，別說保鏢，連一個仆人都沒有見著，真真踐行著低調(diào)。
或許可以理解為兩家人的背景不同。畢竟陸振華是個混道上的黑頭目，得隨時防范外人的暗殺。
直至病房門口，才看到人。
一個不落的三個人。
莊滿倉的老婆，隋潤芝。
莊滿倉的小姨子，隋潤菡。
莊滿倉的小舅子，隋潤東。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隋潤芝還算比較復(fù)雜難明，隋潤菡和隋潤東兩個外人則絲毫不遮掩赤果果的敵意。
阮舒淡定從容，行至距離他們約莫兩三米的位置停住。
隋潤芝微微失神地盯著她的面容。大概是因為今日比昨日瞧得更近更仔細(xì)。
“大奶奶�！眳纹贩浅\淡地向她表示禮節(jié)，以做某種提醒。
隋潤芝明顯會意，但貌似根本拉不不臉，遲遲不開口。
阮舒本也不稀罕占她的便宜。
病房里的莊荒年在這時迎出來，敲著腦袋道歉：“對不住啊姑姑，醫(yī)生在給我大哥做例行檢查，我一時忙乎忘記了去門口接你�！�
“惡心，臉皮真厚。”隋潤芝身后的隋潤菡冷笑出聲，音量并不刻意壓低。
“五十多歲的大男人喊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姑姑’，他哪里是臉皮厚？分明是不要臉�！彼鍧櫀|緊接著搭腔，攻擊之意滿滿。
明面上是針對莊荒年，夾槍帶棒間自然包括了阮舒。
阮舒無表情無反應(yīng)。
莊荒年可并不放任他們兩只狗亂吠：“再對姑姑大不敬，休怪我把你們從這里驅(qū)逐出去。”
“哼，那你倒是試試�！彼鍧欇找稽c兒沒再怕。
隋潤東更是嗤之以鼻。
作為大姐的隋潤芝一句話沒說，不知是管不過來他們二人，還是默認(rèn)縱容他們二人的言行。
莊荒年不欲與他們再浪費口舌，撇回臉來招呼阮舒：“姑姑請，我大哥在里面等著見你�！�
阮舒舉步往里走，眼風(fēng)掃過隋家的三姐弟——這會兒怎么安靜下來，不阻攔她見莊滿倉？
病房內(nèi)，一排溜的醫(yī)生和護(hù)士站在一側(cè)。
阮舒的視線落在中央的大床上，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靠在床頭的那個男人的狀態(tài)。
渾身插滿各種管子，完全不像一個人，而像一具外界迫使他維持生命體的干尸。
眼眶凹陷，眼珠突出，兩顆渾濁的珠子輕輕地轉(zhuǎn)動，彰顯出他確實是個活體。
阮舒徹底詞窮了。
而她并不是太能回憶得起來，此前會展中心的偶遇時，自己的這位大侄子究竟長什么模樣，光記得他被塞了滿嘴惡心的蟑螂。
如今見他這般光景，她忽地在想，假若她和傅令元那會兒不幫他拆炸彈，他還能死得更痛快些。那么或許也就沒有現(xiàn)在，她被聞野帶來江城加以利用。
人生的際遇，總是如此神奇。像個解不開的環(huán)套……
“姑姑被嚇到了？”莊荒年語含歉意。
阮舒斂回思緒，轉(zhuǎn)眸望向窗戶：“大白天的，怎么不開窗通氣？”
不是她好意關(guān)心莊荒年，而是屋里的味兒不太好聞。
“對不住，姑姑，你忍一忍，這是我大哥的意思�！鼻f荒年又道歉。
“怎么？怕見光？”
“不是。”莊荒年搖搖頭，故作神秘地壓低音量，“是怕見鬼……”
鬼……？阮舒目露輕蔑——果然虧心事做多了吧？
就目前為止的所聞所見，什么莊滿倉沒有后代、莊荒年先天無法人道，又加上莊滿倉喜陰暗怕見鬼，很難不令人浮想聯(lián)翩，莊家之所以主脈凋零，是祖上挖人墳太損陰德了。
當(dāng)然，從科學(xué)角度講，這種說法太偏于迷信。
床上的莊滿倉的兩顆眼珠子還在盯著她，而且突出得比先前厲害，一旁的心電儀器充分展示呈現(xiàn)著他此刻的情緒波動。
阮舒以為他是不能說話的，結(jié)果安靜的房間里傳出他粗嘎嗓音的斷裂吐字：“姑、奶奶——”
嗯，把她當(dāng)作莊佩妤了。
阮舒不回應(yīng)，也不動，偏頭看莊荒年：“我需要上前去看他么？”
聽出她的潛臺詞其實是拒絕的，莊荒年主動幫她找理由：“姑姑身體金貴，仔細(xì)點別過了病氣。姑姑能來，已經(jīng)是我大哥的福氣了�！�
打昨天得知他是天閹之后，他每一次將她捧于高處吹須拍馬，在她眼中都自動幻化成太監(jiān)總管的形象……阮舒的耳朵里同時傳出聞野嗤聲，顯然也對莊荒年的行為感到不恥。
她倒是挺想懟聞野——呂品阿諛奉承他的時候，他不是享受得很？
但聽莊荒年在這時話鋒一轉(zhuǎn)：“就是得麻煩姑姑，把姑奶奶當(dāng)年從莊家?guī)С鋈サ臇|西，給我大哥瞧一眼�！�
首飾盒？
有什么可瞧的？
這就是聞野讓她帶來的目的？
架子自然得繼續(xù)端著，阮舒裝模作樣地給了莊爻一記眼色。
莊爻這才拿出首飾盒。
莊荒年本欲上前接的。
莊爻卻徑直掠過他，自行走向莊滿倉。
莊荒年并不尷尬，加快腳步，趕在莊爻之前先至床邊。
莊爻雙手做展示的姿態(tài)，將首飾盒捧在莊滿倉的面前。
莊滿倉的兩顆眼珠子開始不斷出水。但除了眼珠子出水，他其他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或者更準(zhǔn)確點來講，是想反應(yīng)也反應(yīng)不了。
莊荒年坐在床邊，一邊安撫莊滿倉，一邊也在端詳首飾盒，含笑點點頭：“果然是我們莊家的東西。沒想到相隔三十年，竟還有機(jī)會再見到它。”
阮舒微惑——所以這個首飾盒，是莊家的信物？
莊荒年看著老淚縱橫的莊滿倉，輕輕喟嘆：“我大哥這是在真心懺悔。可惜姑奶奶已不在人世。不過得見姑奶奶的物件，如同見她本人，我大哥也可以死得瞑目�！�
如同見她本人……說得真跟鬼片似的……阮舒問：“瞧夠了沒有？”
“夠了夠了，姑姑盡管收好姑奶奶的遺物�！�
莊爻已從莊滿倉的床邊退了回來。
阮舒則輕飄飄掀眼皮子，極其冷漠地說：“既然可以瞑目，那就讓他去死吧�！�
大有詛咒且惡毒的意味。
莊荒年顯然未料到她直白到如此境地，面露尷尬，無法接話。
自有人暴怒：“欸你怎么講話的！”
阮舒轉(zhuǎn)回身。
正是隋家的三姐弟，不知是剛進(jìn)門來的，還是安靜觀望已久。
方才的怒聲則出自隋潤菡。
隋潤芝倒安安分分的，反襯得隋潤菡更像跳梁小丑。
和隋潤芝配套組合的隋潤東張嘴再搭腔的樣子。
莊爻已率先上前，二話不說折了他的手，疼得他嗷嗷直叫。
“你干——”
莊爻對準(zhǔn)隋潤菡的臉亮出鋒利的刀刃。
隋潤菡多少也是有眼色的，看出莊爻不是裝模作樣的假把式，戛然了話語之后，白著臉躲在了隋潤芝的身后。
“行了�！比钍鎲�。
莊爻推開隋潤東并且收刀，回到阮舒身邊。
“沒什么事的話我先走了。”阮舒問莊荒年。
莊荒年忙從莊滿倉的床邊追出來：“姑姑我送你！”
阮舒便攜莊爻和呂品走人。
隋家的姐弟三人自覺往后退一步。
阮舒拿眼角余光掃隋潤芝，腦子里自動浮現(xiàn)一句話：會咬人的狗不叫。
“姑姑，我找人算過日子了，最近的黃道吉日就在四天后。姑姑如果覺得沒問題，我們馬上讓人著手準(zhǔn)備，四天后就把姑姑回歸莊家的儀式給辦了�！鼻f荒年詢她的意見。
“你大嫂不反對？”
“她能反對什么？我們莊家的子孫入祠堂與她何干？”
阮舒瞍他：“你挺有本事的。昨天隋家的三個不是還大張旗鼓地跑去房車阻止你見我？今天只剩幾句出口不遜�！�
莊荒年一副不覺得這有何困難的表情：“大嫂主要擔(dān)心的也就是屬于她的那份財產(chǎn)沒有著落。我昨晚都和他們講清楚了，姑姑你是通情達(dá)理之人。他們終歸是外姓人，大嫂更無一兒半女，于情于理都做不了我們莊家的主，他們心里也是清楚的�！�
這么簡單……？阮舒嘴上挑刺：“我只允過你的那一份，但并沒允過隋潤芝。”
莊荒年笑了笑：“姑姑，你在海城也是歷練過的見過世面的女人，眼界寬，是大嫂這種內(nèi)宅婦人所不能比的。有舍才有得，咱們不要因小失大�！�
“二侄子你這又是拿我當(dāng)小女生哄？”阮舒一副聰明得很才不會輕易上當(dāng)?shù)谋砬�，“你大哥的遺囑我要親自過目，并且盯著它蓋章簽字�！�
“姑姑想怎樣就怎樣�！鼻f荒年滿口答應(yīng)。
阮舒兜轉(zhuǎn)著心思。
隋潤菡忽然跑出來。但并非來找他們，招呼都不打一聲，急匆匆地往外趕。
不多時，阮舒醫(yī)院大廳才又遇上隋潤芝。
一輛推床正把一位待產(chǎn)孕婦往里送。
隋潤芝像是家屬，陪在床邊安撫孕婦，同時訓(xùn)斥著另外一側(cè)的男人，應(yīng)該是孕婦的丈夫。
男人的手上尚沾染著血，不反駁也不做爭論，只神色羞愧地勾著腦袋。
阮舒第一眼便認(rèn)出他來。
因為情況所限，她本不欲打招呼的。
一行人將將要從她身側(cè)經(jīng)過，而男人在所難免地也看見了她。
“舒……？”唐顯揚怔怔出聲。
不等阮舒回應(yīng)，隋潤芝氣急敗壞的喊叫傳來：“你停在那里干什么？！你老婆要生了知道不知道！”
“來了！”唐顯揚即刻重新追上去。
看進(jìn)眼里的莊荒年不禁好奇：“姑姑認(rèn)識隋家的女婿？”
隋家的女婿啊……阮舒的記憶慢慢回攏——唐顯揚，唐顯揚的老婆，沒記錯的話，叫隋欣（可回顧第169章）。
那會兒在江城和唐顯揚意外重逢，唐顯揚好像提過，他之所以來江城，是因為隋欣的老家在這里，
卻原來，隋欣和莊滿倉的老婆隋潤芝是一家人。
這緣分……阮舒抿抿唇，只回應(yīng)莊荒年以極其簡單的“嗯”。
耳朵里則是聞野譏嘲濃重的戲謔：“舊情人吶……”
阮舒與莊荒年分道揚鑣，走出醫(yī)院門口后，立刻把微型對講機(jī)掏出，直接丟到大馬路上。
駛過的車輪碾壓上設(shè)備。
聞野那頭的耳朵猝不及防地遭受一瞬間急遽嘈雜的轟炸。
……
隔天早上起床，阮舒便被聞野告知莊滿倉的死訊。
凌晨死的，現(xiàn)已在莊家內(nèi)部發(fā)喪。
很快。比她以為的還要快。
仿佛應(yīng)了她臨走前留給莊滿倉的那句“那就去死吧”。
阮舒沒有什么感覺地“嗯”出一個單字音節(jié)，不問任何的細(xì)節(jié)，也不問接下來她要面對的事情，繼續(xù)自己的步子，出門晨跑。
然后在跑步的路上遇上了……褚翹。
“嗨，阮小姐�！彼鲃优c她打招呼。
阮舒顰眉：“褚警官又有什么事？”
“沒事沒事，阮小姐別誤會�！瘪衣N笑意爽快，“我只是剛好也在這里晨跑�！�
阮舒：“……”
不僅蹩腳，且特別像男人搭訕女人的慣用借口……
而目前來講，褚翹并未做出任何干擾她的行為，她無法多言什么，只微微頷首：“哦，真巧。那褚警官自便�！�
旋即她戴上耳機(jī)，將自己隔絕在音樂的世界里，當(dāng)褚翹不存在。
……
莊家本就低調(diào)，低調(diào)得有種遁出塵世的感覺。
大多數(shù)人對莊家了解得不多，莊滿倉的葬禮也就自然而然地不對外宣發(fā)，只整個莊家的族親參與。
也是通過葬禮，姑奶奶回歸的消息在家族內(nèi)傳開。
不過阮舒其實并沒有出席葬禮。
這種情形就好比，“姐不在江湖，江湖卻有姐的傳說”。
她不出席的葬禮的理由很簡單，第一，莊滿倉當(dāng)年殘害莊佩妤的事情已被酒鬼的弟弟在族內(nèi)曝光，人人皆知她對莊滿倉心存怨憎；第二，她尚未正式成為莊家人。
莊滿倉停靈三日。
這三天，聞野和呂品均不見人影。
阮舒僅由莊爻作陪，清凈不少。
而接連這三天她出門晨跑，都能碰上褚翹。
已非常明顯不是巧合。
偏偏褚翹每次都僅僅與她簡單地打招呼而已，再無進(jìn)一步特殊舉動。
阮舒便只能隨便她。
……
莊滿倉在第三日下葬。
阮舒的冠莊姓儀式，恰恰緊隨其后卡在隔天。
她這才恍然莊荒年的“四天后是黃道吉日”，還真不是隨隨便便挑選的。
莊滿倉的葬禮和她的冠姓禮全在莊氏祠堂。
前一天的靈堂拆下來，立刻變成喜慶的張燈結(jié)彩。
阮舒坐在車?yán)铮糁瞪能嚧安Ａ�，看到外面滿滿的全是人。
據(jù)莊爻說，聚集了現(xiàn)居江城的所有莊氏族人。
車門由呂品從外頭打開。
撲面而來的是四面無數(shù)人繃緊的呼吸，將整個場面的氣氛壓緊拉長出一股子的肅穆和莊嚴(yán)。
原本抱著無所謂心態(tài)的阮舒，忽然感到緊張。
因為這股肅穆和莊嚴(yán)而緊張。
她察覺自己可能把這個百年家族太不當(dāng)回事兒了。
也可能把莊家家主之位想象得過于簡單了。
眼前的情況令她產(chǎn)生一種錯覺，錯覺出一場女王夢，那種電視劇里才能見到的眾人遠(yuǎn)迎、眾望所歸，她就是所有人目光中央的希望之光。此刻場面越安靜，交織著壓抑的不安便越強(qiáng)烈，以致于她的心尖隱約有些發(fā)顫。
阮舒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跨入“莊氏宗祠”的大門，一步步走入正殿�；位厣駚頃r，她所面對的，是滿室密密麻麻的牌位。
以最前面的一只獨立牌位為首，往后呈擴(kuò)展式的延伸。而桌臺有三面，居正中央的牌位數(shù)量較少，兩側(cè)副桌的牌位很多，明顯是按照主脈和旁支劃分的。
電子燈是暗紅色的，映照在木制的散發(fā)著遙遠(yuǎn)歷史氣息的牌位上，倍添詭異。
頭一回在現(xiàn)實生活中遇到如此古舊的祠堂，封建氣氛濃重，令阮舒感覺些許不適應(yīng)。
幸而此刻堂里不是只有她一人。
莊爻如今是以林璞的身份存在，早在下車時，便留在了外面進(jìn)不來。呂品的身份則為莊家家奴，但也只陪她至堂外為止。
現(xiàn)在站在她面前的十個人，一個是莊荒年，另外九個皆老態(tài)龍鐘。莊荒年站在旁側(cè)，與她對上眼的時候，還隱隱展開一抹笑意。
九位老人以中間一位佝僂著腰背的為尊，分開居列兩側(cè)。
駝背老人示意擺于她跟前的蒲團(tuán)。
早有準(zhǔn)備進(jìn)祠堂這種地方多半免不了跪拜磕頭的儀式，雖內(nèi)心深處是拒絕的，阮舒還是落下雙膝。
她是莊家里頭一個，也是截止目前為止第一個舉行冠姓禮的人，且是個即將成為家主的女人，無先例可循，是臨時制定出的流程。
基本沒她什么事，都是幾位老人在忙活，先祭告天地，再祭告祖先，她需要配合的只是適時地恭敬叩拜。
整個程序約莫進(jìn)展了半個小時，她的腿幾乎要跪麻了，最中間的那位駝背老人才鄭重出聲喚：“莊阮舒�！�
阮舒挺直腰板：“是。”
“從今往后，你正式入我莊氏族譜，成為我莊氏子孫的一員，必當(dāng)謹(jǐn)記祖宗之訓(xùn)，遵循家規(guī)族規(guī)，但行諸事前，必先考慮我莊氏之榮辱�！瘪劚忱先说穆曇魷嫔６硢 �
“……”阮舒抿緊唇，心臟砰砰砰跳動得厲害，手掌心也有些冒汗，安靜了三四秒，才深深沉一口氣，正色應(yīng)，“是�！�
她話出口后，駝背老人蹣跚地走到她的面前，對她伸出手。
血管突起，指甲微黃，皮膚松弛，滿是褶皺，布滿老繭，很粗糙，一看便是飽經(jīng)風(fēng)霜，十分匹配他的老態(tài)龍鐘。
然而，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眼熟的扳指。
虬角扳指。
聞野原本送給她又暫時要回去的虬角扳指。
眨眨眼，阮舒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心思一動，抬眸看他。
陌生的古銅色的刻滿深深皺紋的花甲老人的臉。
他黑色的眼睛在看她，手也尚保持在半空中。
阮舒靜默地與他對視。
他的眸色里透露出一抹熟悉的不耐。
阮舒輕輕挑起修長的眉尾，這才伸出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謝謝�！�
她淡聲，今日未著口紅，唇色清淺，一襲黑色長裙把她姣好的身段盡顯。
站起身后，她比他高出半個頭，低頭睨他，神色淡漠，宛若一只高貴的黑天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