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約在城外的碧落亭。

    出了溫家那個狹小巷子，蘇桐整個人暢快了許多。她坐在琉璃裝飾的豪華馬車上，撩開紫色的帷幔，好奇地看著車外的一切。

    這地方是一個叫做昌黎的小國，冬臨城是昌黎的都城。蘇桐沒法根據(jù)目前所知道的來推測自己具體處在什么時候。這段時間她能推測出的，僅僅是這是周朝大權(quán)旁落而諸侯小國群起的時代。

    冬臨城所處的地段四周群山環(huán)抱，朝嵐夕霧，山下一馬平川，沃野千里。城中河流眾多，沿岸樓閣皆是高大巍峨，飛檐舒翼，在兩岸綿延數(shù)十里。樓臺背水一側(cè)是寬闊的大街，大街兩旁錯落設(shè)有各類坊市。

    那些店鋪有蘇桐以前在古裝劇里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更多的是沒見過的。馬車駛過繁華的市里，快要出城時，蘇桐卻又看到另外一番景象。很多衣衫襤褸的人們臥在路旁，見有馬車經(jīng)過無論危不危險，都立即撲上去。蘇桐看著心酸，把車內(nèi)能吃能用的都扔下去。馬車?yán)镤佅O(shè)幾，可肆意坐臥，方才一路上，懷玉正閉目養(yǎng)神，聽到聲響后，才慢悠悠睜開了雙眼。

    “我說，你把東西都扔了下去，那我們吃什么？”

    “過會兒再吃唄，一時半會兒又餓不死?！?br/>
    懷玉看著案幾上空空如也的碧琉璃盤子，戲謔道，“你怎么不把它也扔下去。”

    “說的也是?！碧K桐把盤子扔向窗外道，“拿去換酒喝！”眾人一擁而上開始哄搶。蘇桐放下簾子，扭頭卻對上懷玉一雙漆黑的眸子。他傾身把她圈到一個小小的角落里，不動聲色的盯了良久，直到她的臉紅成了蘋果，才放開她。

    馬車出了城。雖逢深秋百花衰敗之時，卻能賞到楓林殷紅之景。楓林延綿數(shù)十里，從冬臨城到沁水山莊，這一路都是殷紅一片。碧落亭不是供行旅紙人臨時歇腳的亭子，它是在城外的沁水山莊里，而山莊的主人是當(dāng)今陛下的姐姐，沁水公主。也是懷玉交給蘇桐那份卷宗上的主人公。

    外界傳言沁水公主驕橫跋扈，嫁入沈家后，未誕下子嗣不說，還欺侮公婆，與沈家各族交惡?？傊且粋€很惹人煩的公主。

    沁水山莊不大，卻裝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之景都有。馬車從正門而入，四景過后，便是葬心湖，碧落亭就在湖中心。亭中只有一個女子，素衣素顏，面色極為蒼白?？赡苁巧×说木壒剩K桐實(shí)在覺得她與傳說中的沁水相差甚遠(yuǎn)。

    “你就是溫良？”她笑道，“還是個小姑娘嘛?！?br/>
    蘇桐向她行了個禮。她又笑著問一旁的懷玉，“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子？長得是不錯?！薄巴踅愕呐d致是越發(fā)的好了，如今這沁水山莊除了網(wǎng)羅天下的奇珍異獸，還可以讓四時之景共存?！睉延裥χ磽?。蘇桐被他的一聲王姐搞懵了，老半天才想起靈珊告訴過她，司徒家出過一個王后。想來沁水與懷玉都與那個王后有些干系。

    “那又怎樣，我這一輩子在這葬心湖上看到的景致，向來都是奇怪的。”蘇桐聽她這么說，倒對她這個人起了興趣。

    “我要找的東西是一個鑲金白玉臂釧，很重要?！薄澳阆胱屛以鯓訋湍恪?br/>
    “幾天后的國祭，我希望可以在沁水山莊的那個古剎舉行。”在祭祀之前，蘇桐決定在沁水山莊住下來。當(dāng)夜，沁水又來找她。蘇桐聽到了與傳聞不同的故事。

    沈鄢在還不是將軍之前，很喜歡畫畫。那時候，沁水山莊剛剛建成，沁水對于她這個園子很是寶貝，不允許任何俗氣的人和俗氣的物來染指。

    公主府的家臣們知曉自家主子的脾氣，說是在外面找能人巧匠實(shí)則是拖時間。世外高人嘛，不常有，可遇不可求。機(jī)遇一到也就真碰上了。

    沁水山莊鄰著一座古剎，一天傍晚，她在古剎之內(nèi)溜達(dá)，逛到后院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正在畫畫。那墻面上是飄逸的仕女畫像，半裸著身子，一旁的墻壁上畫著祥云，那仕女是飛天之姿。

    沁水雖然不拜佛，卻喜聽佛法，十一二歲便逛遍了冬臨城所有的寺院，那時候的她喜歡和那些大和尚扯東扯西，從來不會跪在佛像之前祈愿。她覺得那樣很蠢。

    色戒是佛門第一大戒，她很是詫異那個人敢在佛門重地畫女相。而且還畫的那樣不堪入目。幾番較量下來，那人倒也說了理由。女相不過眾生百相之一。

    那個男子就是沈鄢，當(dāng)時的他正處于心理極度逆反期，十分不愿意聽從父母之命去軍營，所以便躲到廟里畫他的畫。再后來他便成了沁水山莊的畫師。當(dāng)時關(guān)于沁水公主要下嫁給一個畫師的傳言在冬臨城傳的很歡。蘇桐覺得沁水喜歡上沈鄢，很可能是因?yàn)楫?dāng)時沈鄢畫的一手不俗的畫。

    蘇桐沒想到流言的始作俑者就是沁水自己。她是為了不與鄰國皇子聯(lián)姻，才出此下策。然而，當(dāng)流言失去了一時之用后，剩下的便是名聲的問題。

    沁水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很窮的畫師居然是沈大將軍的獨(dú)生子，為了挽回皇家顏面，在她十五歲那年被迫嫁入沈家。

    她自小發(fā)愿要與這俗世隔一段距離，首當(dāng)要務(wù)就是不成親。在外人眼里看來，這想法實(shí)在是大逆不道。沁水的這次失策讓她不嫁人的愿望落了空，同時也讓她成了皇室最早成親的公主。實(shí)在諷刺。

    大婚當(dāng)晚，身為大將軍之子的沈鄢，展現(xiàn)了他畫工之外超高的武力值。在此之后，沁水一度恨透了沈鄢，恨透了整個沈家。她對沈老夫婦惡語相向，對族人的刻意討好毫不理會。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閉門不出，讓自己陷入絕望的狀態(tài)。

    蘇桐想來，她在外面聽到的那些關(guān)于沁水的傳言，應(yīng)該是那時候流傳的。照這樣子發(fā)展下去，沁水與沈鄢會是一對怨偶。沁水的身體實(shí)在不好，說了這樣久的話，她竟昏昏沉沉地睡了。她的臉隱沒在烏發(fā)里，燭火跳動，宮燈華美的雕飾映在她的素衣上，一層又一層，開出馥郁蒼涼的花來。

    蘇桐出了房間，獨(dú)自在園子里散心。她一直以來都有一種看法，就是在每一處景致在一天的不同時候都會不一樣。就比如說，她以前常走的馬路，白天的時候車來車往，是一種很緊張的焦慮感。到了晚上，就有人在那里擺夜市，來往的人停在那里吃東西，就又是另一種感覺。相較于白天，她更喜歡晚上。

    不知道是什么香味，淡淡的，很清，又帶著一點(diǎn)甜味。她出了別院，提著燈，去找那香味的源頭。她看到了那些花朵，花枝越過墻，櫻色的小花懸在夜色中，很是空靈。

    也是一時興起，她提著裙子翻上墻頭?；ㄏ銤饬嗽S多，在交叉斑駁的枝椏里，她看到屋里的燈光和晃動的人影。糟了，有人。她一緊張，竟從那墻頭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