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舊賬

    云出被南司月一掌打暈后，著著實實地睡了很久。

    這幾日心力交萃，再加上身體已到極限，她需要一個長長地恢復時間，所以睡得格外沉穩(wěn)，穩(wěn)得連一絲夢都沒有。

    等她醒來之時，只聞到鼻尖一絲幽幽的馨香，瑞腦薄荷的味道，但并不濃烈。

    她睜開眼，呆呆地看著頭上那頂流金的帳子，目光又朝旁邊轉了轉：素色屏風、檀木桌椅，擺設有點熟悉，似乎是——是南司月在南院居住的房子。

    她回來了？

    她好端端地回來了？

    云出開始努力地回想腦子里最后的記憶，終于憶起南司月在她的腦后劈下的一掌，剛想起，就覺得腦后有點痛了，她呲了呲牙，吃力地爬起來，再低頭瞧了瞧自己：衣服已經(jīng)換得整整齊齊了，傷口更是重新包扎過，看上去齊整又干凈。

    只是頭還是有點暈暈的。

    南司月下手也忒狠了。

    云出在心里小小地腹誹了一句，踉蹌地走到桌子邊，給自己倒了一口水，仰脖喝完，再扶著墻壁，緩緩地朝門外走去。

    院子仍如往昔，只是，殘雪已經(jīng)化了，除了部分尚遺留在臺階旁或者樹根邊，其他地方的雪都成了流水，大地露出了自己原本的物事。

    化雪時的氣候比落雪時更為寒冷，云出不過穿著一套白色的紡綢內(nèi)衣，所以，在門拉開的那一瞬，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

    屋外沒有人，天色灰蒙蒙的，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云出頂著滿腦子的疑慮，顫抖著，扶著墻根，慢慢地往其他房間走去。

    旁邊的幾個房間也沒有人，南司月隨身的人員并不多，而且并不喜歡別人伺候，所以這片南院，竟是十室九空。

    直到她把北面的房子都找完了，終于轉到東面，那里有一個稍微大點的殿宇，一般用以會客，還沒走近，云出便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嬌笑道，“殿下說笑了，既然殿下都親自開口了，阿嫵怎么敢不給解藥呢？只不過——”

    “有什么要求，直說?！被卮鸬娜耸悄纤驹拢柽h清淡的語氣，蘊著與生俱來的威嚴。

    “殿下快言快語，阿嫵也不繞圈子了。”阿嫵笑聲愈媚，繼續(xù)道，“陛下說了，上次的事情呢，殿下只是心急罷了，所以我們都不用再追究。但從今以后，還請殿下不要再插手唐宮這件事?！?br/>
    “恩?！蹦纤驹碌挂菜?，淡淡地應道，“本王從來沒想過插手唐宮的事情。”

    “如此最好，那殿下上次對二哥說的話，也當沒說過好了?！卑乘闪丝跉猓坪鯖]想過事情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但是唐三，本王一定會保?！蹦纤驹逻€是淡淡的，疏遠的語氣。

    好像在說一件天下間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阿嫵愣住，有抹汗的沖動。

    “可是殿下剛才明明答應，不會插手唐宮的事情……”

    “南王府不會理會夜氏與唐宮之間的恩怨，夜嘉無論想打什么主意，我既不想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會橫加干涉。但唐三這個人，從今以后，會在南王府的保護之下，任何人想動他，即便是夜嘉，也就是向南王府宣戰(zhàn)。除了他之外，你們想將唐宮怎么樣，本王都不會多言?！蹦纤驹缕铺旎牡?，很耐心地，向阿嫵解釋了一遍。

    不過，這個解釋對于阿嫵而言，簡直是廢話中的廢話。

    動不了唐三，又怎么可能動得了唐宮呢？

    “殿下，你與唐宮主之間素無交情，而且，他似乎還拐走了殿下的王妃，讓殿下威名受損，這也算是大仇了，殿下不殺他已算仁慈，何必還要護著他？”阿嫵不解地討教道。

    或者說，南王府有另外的打算需要用得上唐三？

    “我愿意?！蹦纤驹轮挥萌齻€字，就打發(fā)了阿嫵。

    阿嫵這一次，是真的擦了擦汗。

    這個回答，太簡單，太彪悍，她竟不知該怎么繼續(xù)質(zhì)問下去。

    萬事，過不了一個‘我愿意’。

    我愿意當這個冤大頭，與你們何干？

    “殿下……”

    “解藥。”南司月打斷她的話，冷冷道，“我已經(jīng)答應你們不插手唐宮的事情，難道還有其他要求？”

    “可殿下又說要保唐三……”阿嫵還在徒勞無功地做著談判。

    “如果你覺得這個交易不合理，你可以不給解藥，但南王府也會馬上向外界宣告，從今往后，南王府與唐宮同聲同息，并正式與夜氏劃清關系?！边@次，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

    而且，偏偏他的威脅，還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如此不痛不癢，好像這個決定對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關乎民生的大事，只是一個隨他喜好任意可做的決定。

    阿嫵無語了。

    過了一會，云出便聽到阿嫵訕訕道，“這是解藥，外敷，接連三日，保管無恙?！?br/>
    南司月沒什么煙火氣地接了過來，起身送客，只是在阿嫵臨走前，他輕輕地說了一句，“聽說唐宮的神器已經(jīng)被一個無名少年拿走了，你們得饒人處且饒人吧?！?br/>
    阿嫵本想頂回一句‘殺人如麻的南王府，什么時候開起了慈善堂？’可是一抬眼，瞧見南司月冷冷清清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什么也沒說。

    她扭過頭，拉開大門，大步踏出去，哪知，匍一出門，便撞到了云出。

    云出抱著雙臂，在門外凍得瑟瑟發(fā)抖，長發(fā)迤邐，攏著她小小的、蒼白的臉，像個小可憐兒。

    阿嫵瞇著眼，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幾次，終于能夠肯定：那天晚上在噴泉邊，舞姿足可顛倒眾生的赤足女子，絕對不會是她。

    兩者簡直云泥之別??！

    “還以為你對唐三多么情深意重，在山上裝成那副樣子，下了山，又繼續(xù)裝可憐來騙南王殿下。”阿嫵不屑地撇撇嘴，湊近一些，盯著云出的臉，嘲弄地笑道，“小美人，以你的功力，想玩火，還嫩了一點?！?br/>
    云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似乎膽怯。

    阿嫵伸手摸了摸她越發(fā)光滑細膩如琉璃的臉，直起身，大步朝南院外面走去。

    云出扭過頭，凝視著她的背影，剛剛還在臉上的嬌怯可憐，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永遠不需要和一個自以為是的女人爭什么。

    生命如此美好，爭論太無聊啊太無聊。

    等阿嫵走出了院門，再也看不見了，云出才折轉身，踏進了那個大殿。

    對著殿門的，便是一片暗褐色的大廳，廳內(nèi)聳立著四個褐漆柱子，沒有點燈，外面的天色又是如此陰沉，整個大殿有點暗暗的，靠近大門的地方還好，而越過柱子，大殿里的景象，全部攏在模糊的暗影里，連同南司月。

    她小心地跨進去，里面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但至少沒有凜冽的雪風。

    云出的腳步放得愈發(fā)輕了，不知道為什么，她有點不想打擾現(xiàn)在的寧靜。

    就好像，她也不知道該對南司月說什么。

    說什么呢？

    說謝謝？

    他剛才，確實在替自己要解藥，她理應說謝謝。

    只是謝謝兩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沒有理由，就是不想說。

    好像謝謝兩個字，也是會唐突他似的。

    不過，從阿嫵剛才的談話中，她已經(jīng)知道唐三此時并無大恙。

    否則，她也不會如現(xiàn)在這樣冷靜。

    腦中思緒萬分，人已經(jīng)穿過柱子的光影，走到了南司月的身前。

    南司月早聽到她的聲音，也聽到她走進的腳步，他已經(jīng)轉過來，面向著她。

    “厄……”云出撓撓頭，琢磨了半天，索性將手大喇喇地往前一伸，掌心朝上翻開，“解藥給我吧，我自己敷就好了。那什么……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這次欠了你的人情，以后肯定會當牛做馬報答你！”

    “怎么報答？”南司月的臉也攏在暗影里，看不出表情。

    反正，語氣還好，不算和善，但也沒有了往日的冰冷。

    “總而言之，你說什么，我就為你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再所不辭……阿嚏！”云出正在表決心了，結果鼻子不爭氣，突然迸出一個極響亮的噴嚏。

    “又穿得這么少？”南司月皺皺眉，很自然地伸出手，將她攬進自己已經(jīng)展開的紫色大麾內(nèi)，淡然道，“先回去吧。我先想想，除了制造亂子外，你到底能干什么……”

    云出被他這樣摟進懷里，忍不住一僵，可又覺得這個動作太過自然，以至于自己也無法生出什么其他想法來。

    既如此，她索性釋然了。

    更何況，南司月的懷里真的很暖和，她剛剛在外面凍得像個冰塊，這時候，無疑是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一團篝火，當然會不自覺地去吸收溫暖了。

    見云出這樣乖乖的，南司月心底一陣柔軟，連剛才那小小的責備之意，也很快沒了蹤影。

    待回到房間，云出將南司月之前的那件白色的狐裘裹在身上。狐裘很大，如果是南司月穿著，大概齊膝蓋吧，可穿在云出身上，卻是從頭到尾，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乍一看，像一個剛剛出鍋的熱騰騰的大白饅頭。

    倒也喜慶。

    ——冬至已過，年關也是將近了。

    如果能像往年一樣，大伙兒湊一塊兒，開開心心的，哪怕啃饅頭，也是好的。

    云出怔怔地出了一會神，突然想起南司月還在屋外等著，她探出頭去，望著南司月笑問，“你想到我能干什么了沒有？”

    越來越覺得自己欠了他許多，且不說上次無條件幫自己上圣山的事情，便連現(xiàn)在身上的這件衣服，單憑這纖塵不染的毛色，恐也是價值不菲，世間獨有了。

    他就這樣揮揮手給了她，還真是……厄，財大氣粗啊！

    南司月本是安靜地站在屋檐下等著她換衣服，聽到她的聲音，微微側過頭，想了想，道，“晚上我?guī)闳ヒ娨粋€人。至于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想到你能為我做什么了?！?br/>
    “什么？”云出立刻有了興致，她也想知道，自己對于已經(jīng)富有天下，貌似無所不能的南司月，還有什么用處可言。

    “當我的一天眼睛。”南司月一只手負在背后，面向著斑駁的院子，淡淡道，“我想逛一逛京城，一個人。所以，請你當我一天的眼睛。”

    云出怔住。

    心里靜靜地疼了一下，那疼痛如此寧和，不刺人，但讓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澀了澀。

    “恩?！彼刂氐攸c了點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當你的眼睛?！?br/>
    也算是知恩圖報吧。

    ——在云出的觀念里，人可以不夠善良，但一定要懂得感恩。

    云出的聲音那么活躍開朗，好像透過厚厚云層乍射的陽光，南司月幾不可查地笑了笑，而后將手伸出去，很自然地邀請道，“走吧?！?br/>
    云出愣了愣，低頭看著面前那只修長漂亮的手，白皙細膩，玉瓷一樣，哪里敢伸手去接，她訕訕地問，“我自己走就好了，不用你牽著?！?br/>
    牽手這個動作，總的來說，還是蠻私人的。

    “是你牽著我?！蹦纤驹逻尤坏?，“你不是要當我的眼睛嗎？”

    “??？”云出張大嘴巴，大吃一驚。

    南司月也需要別人牽著引路？

    笑話吧，不熟悉他的人見到他，誰會相信他看不見？

    無論在任何場合，任何地方，他都能表現(xiàn)得無懈可擊，比有眼睛的人還要精準。

    “你反悔了？”他的語氣依然清淡高貴，一副‘愛誰誰誰’的疏離。

    “都說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云出豪氣地回了一句，鼓起勇氣，上前抓住南司月的手，爽利地招呼道，“我?guī)闳タ纯淳┏恰！?br/>
    然后，她雄赳赳地走在前面。

    南司月安靜地跟在后面。

    這副情景很是奇怪，比南司月足足矮了一個頭的云出，牽著那么高貴優(yōu)雅的男子，如此喧賓奪主，不過，在外人眼中，云出卻沒有一點優(yōu)勢，就算她在前，他在后，他仍然掌控著全局，淡然的神情，如此矜貴而平和，好像以牽手為證，把他與云出，與這個世界隔開。

    將她帶入自己的世界里。

    云出卻一點知覺都沒有，仍然握緊南司月的手，走在前面，臉上夸張的慨然，也漸漸變成溫暖的笑容。

    南司月的手，仍然很冷很冷。

    冷得，你恨不得用盡你心口最熱烈的血，去捂熱它。

    ——以前剛入江湖時，曾有一個老前輩告誡過自己，永遠不要相信世界有好人，特別是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

    云出一直記得這句話，所以對任何人，都會下意識地去懷疑。

    可是現(xiàn)在，自己牽著的這個人，也許，是個好人吧。

    他們從偏門走出了皇宮，仍然來到這個熙熙攘攘的大街。

    前幾天已經(jīng)逛過一次街，云出對道路的記憶力是非常強大的，所以，也稱得上輕車熟路。

    而南司月，也似真的在兌現(xiàn)自己的諾言：只是跟著云出的腳步，不再像以前那樣，保持一種高端的注意力，細細地辨別四面八方的聲音，對身邊的景象做出正確的評估和推測，以此來避免自己可能會出現(xiàn)的尷尬。

    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讓自己犯過錯。

    也因此，從來沒有如這般松懈過。

    可是，當云出牽著他踏出南院，經(jīng)過門檻時，她停下腳步，低著頭，柔聲地提醒道，“前面一步遠有個門檻，小心點”時，南司月突然決定：放棄所有的警惕和理智。

    想隨波逐流一次。

    想將自己，交給這個女孩一次。

    ——也許一開始，南司月之所以會提這個意見，無非是不想讓她對自己存有歉疚或者感激之心，隨便找個法子給她一次報恩的機會罷了。

    然而，此時，當耳朵里只剩下她的腳步和她的聲音時，他覺得輕松且慶幸。

    云出果然是周到的，大概是覺察到南司月的信任，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將旁邊的景色啊，路過的人啊，以及周圍的路況啊，都會詳盡地描述給他聽。

    握著他的手，也越來越緊，本來隔得很遠的兩個人，幾乎并肩了。

    “前面呢，是一個十字路口，左右時兩條小巷子，巷子口有兩個小孩在玩彈珠——你玩過彈珠嗎？”云出興致勃勃地介紹道。

    “沒有。”南司月的回答并不讓云出吃驚。

    從剛才到現(xiàn)在，南司月的回答一直是這樣兩個字。

    譬如說，云出在剛出宮門時，問他，“你吃過糖葫蘆嗎？聽說是京城的名吃?！?br/>
    “沒有。”

    “哈哈，那個巷子里有兩個小孩在打雪戰(zhàn)！你打過雪戰(zhàn)沒有？”

    “沒有?！?br/>
    “夫妻肺片誒，傳說中的夫妻肺片誒，你吃過沒有？”

    “沒有?！?br/>
    ……

    后來，云出都懶得問了。

    心里則默默地腹誹道：其實當個小王爺也不好玩，沒有玩過雪戰(zhàn)，沒有玩過彈珠，連冰糖葫蘆都沒吃過的童年，簡直是一出悲劇。

    就連她這個小騙子，童年的記憶里，也有一首輕快無憂的歌謠。

    等這樣走了一段路，云出本來重傷未愈，此時也有點累了，她本想找個街邊小攤坐下歇歇腳，突然想起上次吃餛飩的事情，又不想南司月被人圍觀，左右瞄了瞄，瞅了一個看上去干凈整潔、二層樓高的小酒樓，領著南司月上了樓。

    這一路上，南司月根本沒有掩飾自己的缺陷，反正任由云出領著亂逛，一路上，其實也有不少人指指點點。

    指指點點的原因有兩個。

    一來，南司月確實太醒目，特別是，穿著一件紫色大麾的南司月，看上去那么華貴不可侵犯，而且，云出這件狐裘也著實拉風。

    二來，他的放松，將他是瞎子的事實，彰顯無疑。

    不過，并沒有多少人嘲笑他，即便是平時喜歡亂丟石頭的小孩也不敢輕易造次，只怪他的氣場是在太冷，人又生得太美，大家不過在心里默默地惋惜了一會罷了。

    包括現(xiàn)在這位店小二，等南司月和云出坐好后，他盯著南司月看了幾眼，心里嘆息道：造物主還真是公平啊，他反正不會給你一個十全十美，你得到了這個，就必然會失去那個。

    這樣的人物，眼睛卻是壞的，可惜。

    南司月知道店小二在看他。

    這一路上，多少人看過他，多少人竊竊私語過，他全部知道。

    這曾是他最不可忍受之事。

    可是，現(xiàn)在，他尚能心平氣和，端著面前的茶杯，低頭，淺淺地啜著。

    “小二，把你們這里的好酒好菜，統(tǒng)統(tǒng)端上來！”云出一直幻想著有一天自己能這么囂張地叫一回，這次，有了南司月這個大財主在旁邊，她可以放著膽子囂張了。

    叫完后，等店小二屁顛屁顛地跑下樓去后，云出從對面鬼頭鬼腦地探過來，壓低聲音問，“喂，你帶銀子沒？我可是一分錢也沒有的?！?br/>
    南司月一身輕松地搖了搖頭。

    他出門，從來沒有帶銀子的習慣。

    云出臉色都變了，“那怎么辦？難道吃霸王餐？那——我現(xiàn)在可跑不快，你等會得背著我跑?！?br/>
    “下樓，右轉，有一家悅君古董店。你可以去找那個老板拿些銀子。”南司月一點也不著急，好整以暇地吩咐她道。

    “是你家開的……厄，我是說，是南王府的產(chǎn)業(yè)嗎？”云出立刻轉憂為喜，突然想問：南司月啊南司月，這世上還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嗎？

    “是?！彼€是淡淡然的語氣。

    若是以前，云出見到他這幅模樣，一定覺得這個人又冷又傲，還在炫富。

    不過，現(xiàn)在云出能夠相信：他不是冷，不是傲，不是在炫富，而是真的不曾將這些放在心上。

    “那——那我過去，他們就會把銀子給我嗎？需不需要信物的？”有免費拿錢的機會，沒有理由放過，云出又巴巴地問。

    “不需要，你已經(jīng)有了?！蹦纤驹聦⒉璞畔聛恚S意地回答。

    云出又撓了撓頭。

    姑且……信他吧。

    “那我去去就回，你在這里等我一會。”云出站起身，就要下樓。

    “云出?！蹦纤驹聟s在此時，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恩？”

    “為什么從你醒來后，就一直沒問有唐三的消息？”他淺淺抬顎，淡碧色的眼眸，琉璃般洞悉透徹，像那輪在天邊看盡世間滄桑的明月。

    “我知道他還活著就行了。至于其他消息……”云出微微一笑，扭頭看著他，坦然道：“我會自己去打聽——這些小事，就不再麻煩你了。”

    還有，小樹此時在哪里，蝶變的解法，神器是什么，老鬼的現(xiàn)狀，許多許多，她都需要花功夫去打聽。

    可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終歸是要靠自己解決的。

    她不能依靠任何人。

    “你要走了嗎？”南司月驀然問。

    很沒頭沒腦地一句話，可是云出能聽懂。

    “今天不走?！彼实匦Φ?，“今天，我就是你的小跟班，我說話算數(shù)。等我回來啊?！?br/>
    云出說完，拎起狐裘的下擺，利落地竄下樓去。

    南司月靜靜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漸漸，與大街上的喧鬧嘈雜融在了一起。

    他再次端起面前的茶杯，卻只是端起，并未飲下。

    直到茶水變冷，手依然端在半空。

    紫衣映襯下，他俊美得有點邪魅的臉，沉靜如深淵，看不出端倪，更猜不出在想些什么。

    云出按照南司月指導的方向，終于找到了那家君悅古董店，單看門楣，就知道是一個有錢的主。

    普通商家，哪里會有這么大排場？足足三個門面大！

    這招牌更是鎏金溢彩，飛揚跋扈的題詞，在云出眼中，就是這么幾個字，“我很有錢，來打劫我吧！”

    所謂店大欺主，她又沒有任何憑據(jù)，待會，不會被如狼似虎的小二給打出來吧？

    她現(xiàn)在可是多愁多病身，再也經(jīng)不起幾次摔了。

    心里揣著不安，云出吸了好幾次氣，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剛進門，便裝模作樣地往廳旁的太師椅上一坐，腳則翹在旁邊的八仙桌上。

    “叫你們老板來見我！”

    笑瞇瞇：今天的任務還差三千，大家一個半小時后過來看……

    云出這樣囂張的作態(tài)，讓店小二一時半刻也拿不準主意。

    而且，她身上這件用白狐腋下絨毛制成的衣服，也實在讓人生不起輕忽的意思來。

    ——單單這件衣服，就能買下他們半個鋪子了。

    而且，還有價無市！

    小二到底是見多識廣之人，愣了一會神，便好脾氣地端來一杯熱茶，畢恭畢敬地遞給云出。

    云出也沉得住氣，拿捏著架子，將熱茶接了過來，裝模做樣地嘗了一口，而后搖頭晃腦道，“是極品毛尖啊，不錯，不錯！”

    小二頓時傻眼了。

    難道我剛才泡的不是普洱？

    云出當然知道是普洱，她走南闖北這么久，就算對茶這種高端消費品沒什么興趣，卻也了解一些，只是看見小二那副諂媚的樣子，就想寒磣寒磣他。

    純粹體內(nèi)惡劣因子作怪。

    丫仇富。

    正在兩人大眼瞪小眼，場面有那么點尷尬的時候，古董店的老板掀開簾子，拿著個鼻煙壺，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

    云出本來編造了一大通話，來杜撰自己是南王府的一個管事。哪知，她剛剛站起來，什么話都沒說，那個大腹便便的老板便神色一肅，撩起下擺，拱著手，畢恭畢敬地朝她拜了拜。

    “姑娘好?！?br/>
    云出眨了眨眼，點頭，客氣地笑了兩聲。

    “姑娘有什么吩咐？”老板又拜了拜，繼續(xù)嚴肅地，認真地請教她，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拿錢?！痹瞥龊芎沟鼗卮?。

    在旁邊伺候的小二，也是一臉的汗。

    老板手里拿的可是鼻煙壺，鼻煙壺是幫人醒腦的，可不是酒。

    難道，那里面的鼻煙，竟被歹人換成了迷煙？！

    “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去賬房，把里面的銀票全部拿出來！”小二正在胡思亂想呢，老板眼睛一蹬，朝他吼了一句。

    小二嚇了一跳，趕緊貓著身，掀開簾子，鉆進了后堂。

    云出也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都忘記放下了。

    “哎呀，怎么能給姑娘喝這么劣質(zhì)的茶！劉小五，趕緊把前年淘來的貢品給姑娘泡上來！”老板后知后覺地湊過去，鼻子在茶杯前就是這么一聞，隨即，又沖著后堂大喊了一句。

    這陣獅子吼，差點把云出的腿從桌子上嚇得掉下來。

    不過，那腿剛落到中途，便被老板眼疾手快地接住，隨即，又畢恭畢敬地幫她擺回到桌子上。

    好像，她這樣翹著腿擱在自個兒的臺面上，還是給了他面子似的。

    “多……多謝?！痹瞥雒銖姷財D出一絲笑容來，心里不停地琢磨：到底是哪里被南司月做上記號了？還是那么神奇的記號？

    簡直點石成金?。?br/>
    說話間，剛才被差遣進去拿錢的小二已經(jīng)捧著一盤子厚厚的銀票，走了出來。

    云出的眼睛立刻刷得一下冒出了星星。

    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銀票啊……好吧，就算以前見過，那些也不是給她的??！

    而現(xiàn)在——

    “姑娘請笑納。”老板眉頭也不皺，用布包將銀票一包，端端正正地滴了過去。

    小二站在一邊，臉上因為肉痛，而不停地抽搐著。

    老實說，云出想接過來，非常非常想接過來，她的手已經(jīng)不由自主伸了出去，好在，她還有一絲理智，所以，也同樣一臉肉痛地，從那個包里，抽出一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咬著牙，勉強地笑道，“一張就夠了，不用那么多。”

    “姑娘千萬別客氣?！崩习逡笄诘貏裾f著。

    如果不是眼前的景象實在太真實了，云出會認為這是一個夢境。

    這就是她十幾年的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美夢啊。

    竟然有人拿著一大疊銀票硬要塞給她！

    “……還是，不要了。一百兩，夠了夠了。”她忍住自己幾乎要接下來的動作，捏緊那張一百兩銀票，然后，從桌上跳下來，一哧溜地跑到門口，而后，回身，朝老板抱了抱拳，“多謝老板，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再見。”

    老板幾乎還想追出去，哪知云出溜得實在太快，眨眼就沒了蹤影。

    直到云出再也見不到影了，小二才回過神，轉頭，看怪物一樣看著自個兒正在擦汗的老板。

    “老板，為什么要對這對姑娘這么好？依小人看，這位姑娘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有一股子江湖氣。”

    “你懂什么！”老板將肉呼呼的眼睛猛地一翻，煞是嚇人地又瞪了小二一眼，“回去燒香拜佛吧！還好這位姑娘的胃口不大，若是她真的說出一個我們承受不起的數(shù)字來，我們砸鍋賣鐵，燒殺擄掠，也得給她湊齊羅！”

    “為……為什么??？”小二被嚇得往后疾行幾步，顫抖著問。

    “難道，你沒看到她右耳上的綠寶石耳環(huán)嗎？”老板用一種很奇異的語調(diào)，低低地說，“南王府中人，凡見戴此耳環(huán)的女子，就必須不問代價地滿足她的任何要求。”

    這一下，小二也目瞪口呆了。

    他們后面的談話，云出沒有聽見。

    她拿了銀票后，本著以前的職業(yè)習慣，頓覺此處不可久留，能閃多快，就閃多快。

    何況，這個冤大頭的神志明顯就是不清楚嘛。

    害得她也一頭霧水。

    不過，那一百兩銀票卻是貨真價實的。

    云出先找了一個票號，將銀票換成了實實在在的銀子，然后兜著一包銀子，晃晃悠悠地朝酒樓走了回去。

    酒樓下面有一個賣糖葫蘆的，云出已經(jīng)進了門，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買了兩根鮮紅欲滴的糖葫蘆，雀躍著上了樓。

    等爬到了樓梯口，云出抬起頭，堪堪看到正倚窗而坐的南司月。

    他果然在等著她。

    等待，很多時候是看不見的，可有時候，又是能看見的。

    從姿態(tài)，從神色，從他安然垂下的眼睫和手邊漸冷的茶水。

    紫色的，繡著云紋的大麾迤邐地垂在地上，黑色的長發(fā)用金冠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后，鼻骨清晰筆直，從側面看，輪廓被暗暗的光線模糊，不甚清晰，多了一份婉約的祥和。

    一個六歲后就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卻比任何人都驕傲的南王殿下。

    云出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上去，故意將腳步聲放得很重，“我回來了！”她大聲吆喝。

    南司月沒什么反應，可是笑意從唇角，傳到了眉梢。

    然后，她大喇喇地坐回他的對面，然后，對著等了很久、臉上卻沒有一點不耐煩地南司月，笑瞇了眼，將剛才發(fā)生的事情，眉飛色舞地描述了一遍。

    “你說，他的腦子是不是被門板夾過了？”最后的最后，云出好笑地問。

    “恰恰是因為他沒有?！蹦纤驹鹿殴值鼗卮鸬馈?br/>
    云出眨巴著眼瞧他，“什么意思??？”

    南司月沒有再回答，他將臉轉向窗外，感受那縷透過窗戶、緩緩襲來的清風，正想繼續(xù)端起那杯已經(jīng)涼掉的茶，冷不丁的，對面的云出忽而站了起來，拿著一個長長的東西向他捅了過來。

    長長的形狀，是根據(jù)氣流的變化，和十幾年的經(jīng)驗猜出來的。

    可具體是什么東西，他不可能猜到。

    空氣里有股奇怪的、甜絲絲的味道，瞬間及近。

    他下意識地想往后避開，可一念起傾身過來的人是云出，南司月的身體稍微滯了滯。

    下一刻，一個甜甜的小山楂，便撞上他的嘴唇。

    “喏，糖葫蘆，嘗一個吧?！蹦橙税脒吷碜佣紤以谧雷由?，一手拿著一根糖葫蘆，笑瞇瞇地催促道。

    南司月進退維谷，張嘴不是，不張嘴也不是。

    云出則很有耐心地，保持微笑，相當執(zhí)著地看著他。

    ——大有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架勢。

    可是，這種情況并持續(xù)多久，南司月也根本沒有妥協(xié)的意思，他突然站了起來，剛才還柔和寧靜的臉，忽而變得清冷而疏離。

    “太晚了，我們回去吧?！彼f。

    云出怔了怔，看著他迅速轉身，緩步向樓梯那邊走了去，撇撇嘴，也不生氣，將兩根糖葫蘆往左手一塞，然后放下銀子，小跑著跟了過去。

    ……不知道為什么，剛才南司月的樣子，怎么那么像落荒而逃的模樣呢？

    糖葫蘆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可怕了？

    想不通啊想不通。

    回答lucky的一個問題，也算是為那一章做個說明：他們前世的空間，是一個虛構出來的、類似西方玄幻世界的地方，所以呢，具體設定，不受限于任何常識和規(guī)則。后文涉及它時會處理得更自然些，笑瞇瞇，大家不要鉆牛角尖

    今天更新完畢，明兒起早。

    南司月似乎走得不快，可等云出追上他的時候，還是累了個氣喘吁吁，她本來就沒恢復完全，剛才又跑上跑下了半天，這時扶著腰，免不了咳嗽了幾聲。

    聽到她的咳嗽聲，南司月終于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就這樣陡然站在大街中央，周圍人群熙來攘往，從他們身邊擦過。

    “既然咱們……咱們不吃了，那就，那就回……回去吧?！痹瞥錾斐鍪?，為雙方解圍道，“反正已經(jīng)出來這么久了，只怕阿堵他們還以為是我拐走了你。”

    南司月這次卻沒有再握她的手，徑直越過她，淡淡道，“好，回吧?！?br/>
    不過，這一次，他的腳步放得很慢，也方便云出從容地跟著他。

    云出訕訕地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抬頭肯了看南司月筆直的背影，有點摸不清頭腦。

    ——難道她剛才的行為真的太唐突了？

    或許，是吧……

    一路上，他們都沒有再交談，南司月走在前面，云出則若有所思地跟在后面，兩人剛走進宮門，便瞧見一臉焦急的阿堵在門口徘徊等候，見到他們，阿堵趕緊迎了上去，先是看了一眼云出，而后壓低聲音稟報道，“王爺，出事了?！?br/>
    “什么事？”南司月聽他的聲音不同尋常，凜了凜神，問。

    “二少爺，此時被人綁到了鑾殿。說他……說他試圖侵犯皇帝的妃子?！卑⒍碌谋砬楹苁遣环?，說南之閑會侵犯皇帝的妃子，只怕無人會信，可夜嘉偏偏興師動眾，又是當場抓獲，鐵證如山，真讓人無可奈何至極。

    “哪個妃子？”縱是南司月，也微微地怔了怔。

    “就是新納娶得許思思。”阿堵回答。

    南司月‘嗯’了一聲，反而不覺得太驚奇了，“這是夜嘉的家務事，我們不用管。”他淡淡道。

    “可是，那是二少爺——”阿堵似乎沒料到王爺?shù)姆磻獣绱似降?，聲音一急，音調(diào)也提高了一度。

    南司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阿堵這才覺出了自己的失態(tài)，趕緊低頭斂眉，退到了一邊。

    云出在旁邊聽著，同樣吃了一驚，但無論是許思思和夜嘉，還是南司月與南之閑，都是他們的家務事，她根本插不上話。

    現(xiàn)在見阿堵噤若寒蟬，南司月似乎不打算繼續(xù)追問這個話題了，云出才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句，“那……許思思會怎樣？”

    無論如何，許思思是因為她才進宮的，她對許思思是有責任的。

    “那得看陛下怎么裁決了?！卑⒍潞鼙M責地回答道。

    云出低下頭，若有所思。

    南司月卻抬起手，讓阿堵在旁邊回避一下，待阿堵退到二十步遠的地方后，他轉向云出，“你欠我的已經(jīng)還完了，可以走了。”

    云出‘啊’了一聲，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說什么？”

    南司月神色素淡，自自然然的樣子，好像在隨便打發(fā)一個不相干的人，“我說，你可以走了?！?br/>
    “厄……”云出確實急著走，她心里裝著太多事情，雖然今天陪著南司月，照樣有說有笑，但一直沒有真正輕松過。

    不過，由南司月在此時提出來，感覺還是蠻古怪的。

    “你不是……不是說晚上帶我去見一個人嗎？”她終于想到他之前說的話，反問道。

    “我本想帶你去見之閑，只是他現(xiàn)在深陷囹圄，既然見不到了，你當然可以走了?！蹦纤驹碌亟o完解釋，然后折身，向不遠處的阿堵做了個指示，“派人將云姑娘隨身的東西送出來?！?br/>
    敢情，他根本都不想讓她進這個宮門了。

    云出這次是真的、徹徹底底地摸不到頭腦了。

    剛才還覺得那么近那么近，幾乎以為是個好人的南司月，怎么眨眼間，又變得如此不近人情了？

    “喂——”她有點惱恨地沖過去，拖過他的手，將冰糖葫蘆往他的掌心里一塞，“這個拿著！我也沒什么東西，這就走了?！?br/>
    說完，她真的像生氣了似地，折身便走。

    阿堵見狀，正想去攔住她，可瞧著自家王爺都沒什么表示，他也不好說什么，這一躊躇，云出已經(jīng)走出老遠了。

    南司月頭也不回，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合攏起來，握著冰糖葫蘆的竹簽，“走吧?！?br/>
    他緩緩越過那座高高的宮門，阿堵自然也跟了過去，只是走了老遠，阿堵猶自不死心地回頭朝王妃看了一眼。

    那個雪白色的嬌小身影，早就看不見了。

    這一下，人海茫茫，以后又該如何找起呢？

    王爺這么千辛萬苦將她帶回來，怎么又輕而易舉地趕走她呢？

    阿堵實在有點想不通。

    “去鑾殿?！币呀?jīng)走在前面的南司月遠遠地丟下一句話，阿堵愣住，不明所以地看著前方那個紫色的背影。

    怎么又要去鑾殿了？

    最近王爺做事，他真的，越來越想不通了。

    不過，也不需要想通，反正王爺曾經(jīng)說過：他的優(yōu)點就是什么都不會想，當機立斷地執(zhí)行他的任何命令。

    他只要跟著王爺?shù)哪_步就好。

    念頭一定，阿堵也不糾結了，他挺起腰桿，更為精神地緊隨南司月身邊。

    宮門外，云出站在墻角邊等啊等啊，估摸著南司月已經(jīng)走遠了，她才從墻角鉆了出來，拍拍手，撇嘴瞧著那座巍峨森嚴的皇宮。

    在南之閑被栽贓的敏感時期，南司月突然變臉將自己趕走，用腳趾頭都知道里面有古怪。

    她可不是隨便挑撥欺負一下就哭哭啼啼、使小性子的女人。

    想不帶她卻蹚這趟渾水，她就偏要去蹚。

    因為，在這個事件里，無論夜嘉，南之閑，還是許思思，都不是與她無關之人。

    而且，南司月這樣急著打發(fā)她，只怕這個麻煩卻是不小。

    當務之急是，怎么才能再進這個皇宮呢？

    沒有了南司月在一旁帶領，那些士兵又怎么肯放她進去？

    云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城樓看了半晌，遠遠地瞧見城樓邊上一個推著車的年輕人，她眼睛一亮，勾著唇角，很惡劣地笑了笑。

    半個時辰后。

    一輛黑糊糊的、裝煤炭的車子便推到了皇宮的后門。

    士兵下意識地用長矛擋住煤車的去路，做例行盤查。

    “這些都是宮里的公公們訂下的貨，這天寒地凍的，宮里存的炭火不夠用啊?！蓖栖嚨娜耸且粋€形容矮小、腰背佝僂的糟老頭子，一面說話，還一面噗噗地咳嗽。

    士兵狐疑地看著他，其中一個問，“怎么平時來送炭的人不是你？明明是個年輕人?！?br/>
    “官爺有所不知，那個人是老朽的兒子，昨兒夜里，得癆病死了……他死的時候，咳得那么慘啊……”說完，老頭兒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最后的一聲咳嗽尤其響亮悠長，好像要憋過氣似的，只聽到‘噗’地一聲，墻角根部殘留的積雪上，忽而灑上了幾滴黑中帶紅的血。上前盤問的士兵見狀，忙忙地往后退了幾步，他嫌惡地看了一眼糟老頭，揮揮手道，“送進去后，快快出來。病成這樣還到處跑，真是晦氣?！?br/>
    老頭兒千恩萬謝，拖著裝滿炭柴的車子，搖搖欲墜地往后面的長廊走去。

    這個后門與長廊本是給下人們走的，長廊則通往御膳房的外圍，平日里便極少有人在這里活動，老頭一路上沒遇到什么人，不過，想從御膳房，再渾水摸魚到前殿，卻也是一件難事。

    等離開了別人的視線，糟老頭的動作立刻利索了，三步兩步地將車推到了一個旮旯角落，手伸到炭堆里掏啊掏，掏出一個大大的包裹，‘他’將包裹抖開，拿出一件下等宮女的服裝，然后把頭發(fā)胡子全部扯了下來，衣服也迅速地脫掉，重新塞進炭堆里，麻利地換完裝，頭發(fā)也梳理得整整齊齊。

    等把這些事情都做完后，已經(jīng)恢復本來面貌的云出將車子拽拉到御膳房的外圍，也是平日堆放柴薪的地方，擦了一個火折子，沒甚煙火氣地往炭上一扔。

    滋啦啦的一陣亂響，火焰呼啦一下騰了起來，映著她淡淡然的眼。

    “走水啦，走水啦！”等火勢差不多了，她在臉上抹了一把炭，清了清嗓子，開始扯著歡兒叫。

    宮里的人本來就怕走水，尤其是冬天。她這一喊，倒也招惹來不少人，大伙兒見狀，也慌了，挑水的挑水，叫人的叫人，云出繼續(xù)哇咔咔地制造聲勢，人卻慢慢地從御膳房的另一扇，退了出去。